“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别扭的一顿饭。”尤恩用牙扯下一小块烤鲑鱼,狠狠灌了一大口酒,“连带着我都没吃饱!”
报社几人刚在钟楼大道的老橡树餐厅聚餐完——偶尔报社内的聚会一般都在那里进行,哪里有着装修独特的包间和口感不错的金酒。而往往没有喝尽兴的三位绅士会在女士们离场后去不远的“煤烟与港湾”酒馆进行第二场。
与“淑女们的下午茶会相对”,尤恩把这称之为“绅士们的下午酒会”。
“我现在在想,让安洁莉卡加入我们小组是不是做了件错事?”杜拉罕有些忧郁地晃了晃杯中的威士忌,“如果当时我态度强硬的拒绝,会不会事情还有些余地…”
“社长,你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尤恩翻了个白眼,“你如果态度强硬一些,这会儿报社的社长说不定就是安洁莉卡了。”
“如果硬要说跟谁有关系的话,这都怪伊苏,这只骚包的孔雀不知道又在哪儿开屏让人家看见了。”尤恩气愤的瞪了伊苏一眼,“这顿你请!”
“我只是生来就擅长被人注视。”伊苏辩解,随即他也有些疑惑,“我也不知道安洁莉卡是怎么回事,她说是因为我的大学老师才了解我的,但应该没这么简单…”
尤恩对此嗤之以鼻——当初伊苏还说克拉拉只是偶然在教会做礼拜碰见的修女呢。
结果呢?怎么没几天修女就转来静默之手当交换生了?
“对了。”杜拉罕忽然从怀中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两人面前。
“上个月歌剧院那件奇物的处理补贴,刚才米娜夫人在场,不方便给。”他顿了顿,看向伊苏,“报告写得确实漂亮。”
“怎么我也有份?”尤恩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自己先纳闷起来,他记得那天自己醉到不省人事,压根没帮上什么忙。
“报告上写你提供了重要的现场情报。”
“我记得我那天在剧院后巷吐了一宿…”
杜拉罕面不改色:“没错,这就是我们报社情报工作的一种形式。”
“好吧,”尤恩耸耸肩,“就是这工作展开的有点伤胃。”
他没拆信封,手腕一甩,薄薄的信封划过半空,精准地落回杜拉罕手中。
“什么意思?”伊苏看着两人心照不宣的交换眼神,心里冒出无数个怪异的猜想。
“没什么,只是前阵子杜拉罕在教我赌马。我让他按老规矩帮我下注。”尤恩咧嘴一笑,露出某种属于幸运儿的得意,
“见鬼的新手运,新手保护期!伊苏,你懂的吧?新手初入某个领域总有运气加持。”
“杜拉罕,我说了。‘白色珍妮’是无敌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尤恩得意洋洋——事实上他根本就分辨不出马的长相,只觉得这匹马的名字像极了某个相好的。
“他赢了多少?”伊苏有些好奇。
“整整一百二十磅。”
“先说好,这顿还是伊苏请客,一码归一码。”尤恩双手交叉,“你们下午有事儿吗,巡逻完码头后我得去趟黑市。”
“我打算教导安洁莉卡入门的神秘学知识,虽然我猜她肯定了解的差不多了。”
“那我陪你去吧。下一期的《晚灯怪谈》版面也快凑齐了,克拉拉把上上上期的那篇小市民爱情故事里主角的性别换了换重新取了个名塞进去了,尤恩你记得明天下班前印刷下来。”
“我知道了,说起来,安洁莉卡的工作怎么分配?”尤恩抓了抓头发,“就跟着伊苏到处跑吗?”
“小报的怪谈部分正好缺稿,这几天我打算让伊苏多跑跑。”杜拉罕满怀期望,“说不定这位大小姐发现报社的工作也没那么有趣,自己就打道回府了呢?”
寻找雾都市民口耳相传的“怪谈”与“异闻”,本就是伊苏的日常工作,那些离奇的故事背后,往往藏着些许超凡因素的影子。
三人回到报社,已经是午后两点。
温柔的阳光透过擦拭得不算太干净的玻璃窗,懒懒地铺在深色木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克拉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趴在柜台后小憩的米娜夫人均匀绵长的呼吸。
门边的铜制风铃叮当作响。
嬉笑着走进来的男人们吵醒了米娜夫人。杜拉罕低声道了句歉,询问其他人去哪儿了。
“玛格丽特小姐聚餐完没跟我们一块回来,安洁莉卡小姐正在二楼,可能在休息吧。”她有些埋怨,“社长,我想你真得同玛格丽特小姐讲两句了,她每天待在报社的时间有两个钟头吗?”
伊苏没加入米娜夫人和杜拉罕的谈话,他的目光投向被动静吸引过来注意力的克拉拉。
“在看什么?”他走过来,身上没什么酒气——三人身上那点味已经被他用简单的小型仪式驱散了。
“教会的书。”克拉拉抬起头,对他露出个浅浅的笑容,举起了手中那本书的封面。
“乔治版本的《爱弥儿》?”伊苏回忆道,“我记得是爱弥儿在最后加入教会的那本吧?”
“嗯,前辈记性真好。”或许是午后令人困倦,克拉拉的下巴轻轻搁在桌面上,像只慵懒的猫一样半趴着,声音也软乎乎的,“不过,我有时候会觉得……不加入教会,或许也很好呢。”
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直起身,慌乱地摆着手:“我、我我不是在说教会的坏话哦!只是、只是……”
她这副手足无措的可爱模样让伊苏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克拉拉柔软的发顶,没说什么,转身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
二楼的景像让他微微一愣。
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杂物、那张破旧的沙发、缺了腿的茶几、尤恩从二手市场捡来的歪斜书架,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全都不见了。地板明显被仔细擦洗过,连墙角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垢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个二楼空的干净,安洁莉卡在得到杜拉罕的准许后,已经请人将几乎所有的家具都搬走,打算添置些更符合装修风格的物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光裸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方格。
房间内,唯一剩下的,是靠窗摆着的那张皮革制作的深棕色沙发。新的,做工考究,简直不像该出现在这栋老房子里的东西,安洁莉卡就坐在这张沙发上。
她侧躺着,身子微微蜷缩,外套盖在身上,浅棕色的长发散在沙发角落,低跟短靴规矩的摆放在沙发前不远处,被短袜包裹的双脚在散开裙摆下方隐隐若现纤细的脚踝。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初具规模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要碰到地板。
睡着了?
伊苏站在楼梯口,没有立刻走过去。
阳光勾勒着她恬静的轮廓。没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绯红眼眸,此刻的她看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美丽少女。甚至透出几分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娇弱。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沙发旁边站定。
伊苏低头看她,忽然注意到她垂着的那只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他弯下腰,透过手指的缝隙看了个大概——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准确说,是首都皇家大学毕业典礼的他。穿着学士袍,戴着方帽,显得英俊而挺拔。他站在白桥咖啡厅门口,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那天的阳光好的过分,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照片边缘,那只垂着的手却突然收拢,将照片紧紧握进掌心。
再抬头时,他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清醒无比的绯红眼眸。
“学长什么时候来的,该不会一直在偷看我睡觉吧?这可不绅士哦。”
“照片…”
“对了,学长觉得二楼现在怎么样?显得很空很大对吧?”
伊苏盯着她。
“空些才好。”安洁莉卡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伸手去够掉下来的外套,“空才能装新东西。那些旧的、破的、带着霉味儿的,都清走了,才能摆上好看的、喜欢的。”
她披上外套,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歪着头看他:“学长觉得我说的对吗?”
伊苏没接话,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周:“你打算怎么装?”
安洁莉卡眼睛一亮,像只被挠到痒处的幼犬,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穿着袜子直接踩在地板上,拉着伊苏往窗边走。
“学长你看,这边我打算放一排书架,矮的那种,上面可以摆书,也可以摆摆件。这边放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在这儿喝茶。沙发不动,沙发是主角。墙上要挂画,玛格丽特小姐不是画插画吗?我想求她画一张,挂在这儿…”
她指手画脚地说着,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雀跃。
“安洁莉卡。”
伊苏平静的声音切断了她雀跃的叙述。
他抽回手,转过身,目光落在她仍微微握紧的右手上。
“照片是怎么回事。”
安洁莉卡眨眨眼,没回答,坐回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学长坐。”
伊苏看了她两秒,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沙发确实舒服,比他那个硬邦邦的工位旁的椅子强多了。
“我现在的直觉告诉我,学长对我的态度转变了少许呢,从一开始的厌恶,现在夹杂着一点点…气愤?”
“学长想知道什么?”安洁莉卡抱着膝盖,侧头看他,“我可以都说哦。”
“加入静默之手的目的,以及…为什么盯上我?”
“加入静默之手当然是因为学长你啦——我这样说学长会放心一些吗?”见伊苏那张略显严肃的表情,她反而轻笑起来,“好吧,是因为你们小组的成员都有趣的很呢。”
“瓦莱里乌斯,圣·维勒安,甚至还有个亚瑟家的骑士——除了你们那个自作聪明的社长,这么多权贵的子嗣莫名其妙聚在一起。”她直视着伊苏,“那再加上我这个‘维兰德’又有什么关系呢?”
话音未落,安洁莉卡猛地抽了一口气。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空气被骤然抽离,肺叶在胸腔里徒劳地收缩。她的脸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手指下意识地抓向自己的脖颈,却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一次小小的警告,安洁莉卡。”
伊苏的左手随意搭在膝上,指尖在腿侧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敲击着——没有材料,没有吟唱,甚至省略了勾画仪轨的步骤。仅仅是一个“暗示”,一个意念的流转,简易的仪式瞬间成型。
“请不要对我的朋友出言不逊,尤其是当着我的面——虽然杜拉罕确实不太聪明。”
他没有停止仪式。
安洁莉卡的喉咙里溢出痛苦的、破碎的哼唧。她抓着脖颈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沙发的皮革表面。
“我的忍耐其实是有限度的。”伊苏微微皱起眉,“从昨天开始,你就一直在让我很不愉快。现在,你还让我的朋友们感到了麻烦。”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他看着她因缺氧而开始涣散的瞳孔,声音依旧平稳,“如果安洁莉卡小姐不能给我一个能接受的理由。”
“能请你不要打破它吗?”
指尖的敲击停止了,扼住喉咙的无形力量骤然消失。
安洁莉卡猛地弓起身,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她捂着脖子和胸口,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重新涌进肺里的空气。
她终究还只是个普通人,过了很久,咳嗽才渐渐平息。
年轻美丽的脸颊布满不自然的潮红,嘴角还残留着湿漉漉的痕迹,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那双绯红色的眼眸此刻浓郁得近乎滴血,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光,却奇异地带上了某种勾人的、湿漉漉的妩媚。
她盯着伊苏,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然后像是小兽一样乖乖的躺在伊苏的腿上,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像马车上的那样,再次自下而上的盯着伊苏,只是眼神中多出了些真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