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到达报社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在路上他思考了许多,走了很久的路才想起坐马车。毕竟游梦客实在匪夷所思,很难想象世界上竟然还有一条职业的道路是“唯一”的。
与之相比,安洁莉卡带来的麻烦似乎都显得具体而可控了,尽管那同样让人头疼。
伊苏推开门,铜质风铃清脆的响了一声。
首先涌来的是花香。昨日残留的劣质清新剂气味,根本掩不住柜台上那盆新添的、开得正盛的盆栽桂花的甜郁。
“早上好,米娜夫人。”伊苏对这位难掩笑意的女士颔首致意,“很漂亮的花。”
“已经中午了,伊苏。”米娜夫人因这盆娇贵的植物显得心情颇佳,甚至省去了平日的几句念叨,“你绝对猜不到,我们报社新来了位大小姐。我跟你讲,她绝对是个好姑娘!她可是九点整就到了——这盆桂花就是她送的。”
“可惜。我们报社可不是暖房,月底它就得冻死。”尤恩懒洋洋的声音从工位传来。
“尤恩!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尤恩晃悠过来,拍了拍伊苏的肩膀,用下巴朝社长办公室方向一努,意思是杜拉罕在等他。
冲正望着窗外发呆的克拉拉点点头,示意稍后再聊,伊苏走向社长办公室。
在敲办公室门之前,伊苏瞥了眼自己的工位,本来整洁的工位旁多了一张崭新的办公桌,上面已经零散的摆放了几件办公用品。
“社长,怎么回事?”,他心中一惊,直接推门而入。
“伊苏,你怎么了?吓我一跳。”
“我还想问你呢?”伊苏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我的工位旁边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把安洁莉卡安排到我那儿了?”
“不安排到你那里还能安排到哪儿呢?”杜拉罕表情讪讪,“我们报社的体量你也知道,插画排版和会计印刷实在塞不进新人了。报社里记者多一些,那也很合理嘛,你说是吧?”
“说实话。”
“她指名的。”杜拉罕双手覆脸,用力的抹了一把脸,像是个被生活磨得没了脾气的中年社畜,满脸愁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昨天半夜,部长上门把调令书塞进我的手里,看着上面的几个名字我才知道这位安吉莉卡有多大的来头。”
“被权力压倒,任由关系户在我的报社里横行,我真是个无能的社长,我这个社长真是做的太失败了!”
“确实。”伊苏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辞,“我怎么没看到她?”
“在二楼。”杜拉罕朝天花板努努嘴,“说是要‘看看环境,规划一下适合的装修风格’。”
“你同意了?”
“又不花我的钱,我为什么不同意?”杜拉罕一脸纳闷,“二楼再怎么装修,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而且我跟你讲你绝对猜不到安洁莉卡来的有多早!”
“我听米娜夫人说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一个大小姐来这么早干嘛?我特地为了塑造一个英明勤勉的社长形象,可是九点半就到了,她竟然比我来的还要早!”
“那我不是白来这么早了吗?”
“可能只有第一天…”伊苏想起来“维兰德”的名头,咽下了后半句话。
“我到的时候,看见报社门口摆着一张桌子,站着四个女仆时可吓了一大跳。”
“四个女仆?那桌子这么沉吗?”
“哦,还有一张沙发,说是捐赠给报社的,刚搬上二楼。”杜拉罕补充说,“她甚至给报社的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米娜夫人的是盆花,克拉拉的则是支钢笔,尤恩那家伙收到了一瓶酒——价格都不昂贵,那姑娘很有心。”
“你呢?她给你什么礼物了?”
“一支香水,宣传语是‘成熟男人的杀伐利器’。我之前就想买,但一直觉得…我还不到时候”看的出来,杜拉罕真心喜欢。
“……”
离开办公室,伊苏面无表情的回到自己的工位,刚才两人闲聊之后,杜拉罕终于把叫伊苏来的原因摊牌,他准备让伊苏做安洁莉卡小姐的启蒙老师——受祝者上的。
虽然以这位小姐的家族必然能请得起更好的,更专业的,一对一的启蒙大师,但身为静默之声小组之一的报社却不能不尽这份义务。
伊苏本想拒绝这个麻烦的差事,让尤恩干些活儿也是好事,可社长给的理由却十分感人。诸如走“仪式之道”的伊苏知识肯定更丰富,教人效果更好,尤恩那家伙已经不算人了。
以及最致命的一点——这也是对方指名的。
行吧,同事们,我还能说什么呢?
正当伊苏盘算着既然躲不了,不如主动去找安洁莉卡,早点应付完早点放轻松的时候,一杯红茶就这样悄无声息放到了他的桌面上。
“前…前辈。我试着泡了红茶,”克拉拉双手举着茶托,半张脸藏在后面,那双勾人心弦的淡紫色眸子有些害羞的细微颤动,“要尝尝看吗?”
“我想我真的很需要。”伊苏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由衷的,松弛的微笑,“谢谢。”
“前辈喜欢就好。”克拉拉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听见楼梯处突然传来下楼的声音,想到自己现在正站在安洁莉卡的办公桌前,于是抱着茶托慌乱回去了。
“伊苏学长!”
安洁莉卡今日换下了鸢尾花学院那套标志性的制式长裙。上身是一件收腰的深色紧身外套,妥帖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曲线。下着一条深灰色、裙摆略开的半身裙,长度堪堪遮住系带短靴上方那截白色的蕾丝袜边。
让人眼前一亮,也让伊苏眼角一抽。
“这是入职礼物。”她走到自己的桌前,递给伊苏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被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的伊苏,放弃了将礼物带回家中再打开的念头,于是双手不自然的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精致的银制打火机。
“学妹,我想我不抽烟。”
“我知道。”安吉莉卡坐在椅子上,打量着伊苏的神情,“万一以后学长想要抽烟了,总需要买这个吧?那时候,我希望…学长最先想到的是我送的这一个,那就足够了。”
假装睡着,实则正竖起耳朵偷听这边动静的尤恩心里翻了个白眼,模仿安洁莉卡的语气在心底用夸张的语调重复着念了一遍,给自己逗笑了。
他右眼悄悄地张开一条缝瞥了眼克拉拉——少女正装作努力工作的样子,可手中的笔已经把面前的稿纸戳了好几个洞。
尤恩微妙的“啧”了一声。
两位记者的话题转的很快。
“学长,我之前看了咱们报社的行动记录,‘霍金斯巷鬼影’事件里,破案的关键在于您精准判定了灵体残留的痕迹。”安洁莉卡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专注,“我对于灵体残留的判定标准还有些模糊,能向您请教一下具体的细节吗?”
伊苏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雪松香水味和一点点的…巧克力的甜香?他不动声色的退了少许:“这些对你来说太早了。之后我会系统性的教给你的。”
之后她又问了几个浅显的问题,接着话题又转到报社上,询问起大家对二楼的装修意见。
十一点半,报社的风铃迎来了最终的成员,玛格丽特姗姗来迟——比起以往迟了近半个钟头。
玛格丽特一进门,先是扫了眼安洁莉卡,接着又看到她身旁的伊苏,蹙了蹙眉头。
“看来我们需要在门口挂一块新牌子:‘内有珍稀动物,请保持距离观赏,勿投喂,勿打扰其正常工作。’之类的…伊苏,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怎么样?”
尤恩则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包炒豌豆,正一颗颗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视线在伊苏、安洁莉卡和玛格丽特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咧着一个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笑容。
“我讨厌这样的职场环境!”,他苦闷的想着,就在伊苏思考着要不要借口去资料室查点东西暂时脱身时,杜拉罕社长适时的从他的小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先生们,女士们!”
他拍了拍手,声音洪亮,试图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一上午的时间,你们伟大而聪慧的社长,再次做出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为了庆祝今天报社迎来新成员,我决定,邀请所有员工,公款去吃一顿丰盛的午餐!”
谢天谢地,即使抛开公款报销不谈,这次杜拉罕社长也够伟大的。
伊苏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