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钟,伊苏浸入装满冷水的浴缸,无奈的叹了口气。今天一整套荒谬的经历下来,即使是他也有些疲惫。当然,是精神上的,何况他昨晚睡得本来并不好。
“系统,呼出面板。”伊苏在心中默默下令。
虚拟的,微微发光的,只有他能观察到的信息就这样列在眼前。
姓名:伊苏
主职业:织仪式者(高级)(仪式之道)
习得:仪式学(lv8)、神学(lv7)、禁忌学(lv6)……
副职业:回响旅人(初级)(游梦客)
习得:回响(lv0)(未解锁)(需完成初次梦界探索)
面板粗糙,结构简单,甚至可以说得上简陋,更别说是交流或是发布任务,这就是伊苏转生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称得上是“金手指”的系统——至少它这次还发挥了些许的作用。
“副职业,回响旅人?所以昨天梦界探索时遇到的石板为我增添了副职业?”
伊苏有些疑惑,这个世界的受祝者是存在副职业的,但往往会在主职业到达一定程度或是意识到天赋到头,无法前进时转系修副职业。
伊苏对此没什么看法,“仪式之道”很全面,他在这上面的天赋也很好,更对此有兴趣,到最后进阶为神谕者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也导致他对副职业几乎没有什么规划。
他甚至此前想过副职业转职成记账员,走“易与契”的路线,不用太高的等级,就只是加强一下对数字和交易的敏感度,或许也能让他糟糕的财政状况缓上少许。
可“游梦客”路线他记忆实在模糊,初级阶段的回响旅人更是闻所未闻。要知道,“仪式之道”又被称为知识之道,他当初成为仪式学徒可是经历了极为痛苦的学习,才将一百零八个基础仪轨了熟于心,其中每个仪轨,拆分起来都能写出一本砖头厚的大部头,所有仪轨加起来更是涉及了几乎所有方面。
而这还只是转职仪式学徒的前提,不然为什么“仪式之道”这么全面的职业人会这么少?
伊苏并不是很在意这个突如其来的副职业,一般情况下,转职难度越高的职业强度就越高,而这种仅仅只是触碰一下媒介就自动转职成功的有什么作用就很难说了……哪怕转职成偷盗者,都需要在连续偷取同一个人八次,并在第九次,也就是最后一次偷盗时当场归还之前盗取的所有物品。
只是那天在休息室转职时带来的痛苦和耳旁的呓语让他有些心悸,“希望不是邪恶职业之类的,保险起见拜访外婆询问关于游梦僧相关吧。”
或许是转生的缘故,伊苏的母亲因难产而死,父亲则是没有受祝者的天赋,早早地参与了帮派事务,在伊苏还是婴儿时不幸在某场械斗中逝世,所以伊苏是被身为织仪式者的外婆带大的。
如果连身为“仪式之道”老资历的外婆都不知道“回响旅人”这个副职,那这雾都内也没有什么询问的必要了。
外婆住在城东的老街区,距离这里约莫一小时车程。伊苏算了算时间。现在出门,到那边得九点多,老人家通常睡得早,他打消了连夜拜访的念头,决定明天上班前再去,至于等回来要多久才回报社,那就不好说了——当然,绝不是为了躲着安吉莉卡。
“回响旅人……”他低声重复这个陌生的初级职业的名称,试图从记忆中搜寻任何相关的只言片语。
仪式之道的学习涉及大量古籍,他曾在某本讲述梦界生态的著作里见过“游梦蜉蝣”这个分类,但那是只是能在梦界长距离移动、不受固定区域限制的特殊梦界生物。但“回响旅人”是什么?石板上那些文青病发作的句子又是什么意思?
【你要学会在每场盛大的葬礼之后安静的散步】
【或许,旁观是你唯一的慈悲】
【此间最沉重而轻贱的藏品,名唤如果】
现在回想起来,这些话像是某个人的呓语,又像是某群人的警告,或是一些人哀怨的告诫。
冷水早已不再冰凉,皮肤适应了温度,反而生出一种温吞的错觉。他擦干身体,裹着浴袍走进卧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公寓,一室一厅带着一间书房和盥洗室,客厅和书房挤在一起,琳琅满目的书籍收拾得十分整洁。书桌上堆着几本摊开的古籍,一旁是用钢笔做的笔记,再一旁是半杯凉透的红茶。
伊苏将红茶倒掉,想着明天不如不喝咖啡,尝试下克拉拉泡的红茶。
想到克拉拉,就想起今天下午那双托着自己脑袋的、温热的腿,以及少女被调侃时瞬间红透的耳尖。
——手感确实不错。
伊苏对自己这种没来由的念头毫无愧疚,甚至觉得如果明天还能再来一次,他大概会享受得更慢一些。
但紧接着,安洁莉卡那双绯红色的眼眸浮现在脑海里。
“学长这么厉害,一定不会让我遭遇那种可怕的境遇吧?”
甜软的嗓音,狡黠的笑容,还有马车颠簸时主动靠进怀里的柔软,她倒在他怀里时仰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委实不是正常大小姐该有的眼神。
“偏执的维兰德。”伊苏轻声念出这个家族名。玛格丽特对安洁莉卡的态度也让他有些在意——她认识她,或者说,她知道她。玛格丽特很少对陌生人展现那么强烈的敌意,除非……
除非安洁莉卡真的有问题。
伊苏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比早上轻了些,但脑子里的线团反而更乱了。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五分,距离明天上班还有十几个小时,足够他睡一觉,再去外婆家问清楚“回响旅人”的事。
今天没有读书的念头,伊苏洗漱后躺在床上。
窗外的雾都依旧喧嚣,远处有马车驶过的辘辘声,偶尔夹杂着醉汉的咒骂和女人的笑声。这些声音透过单层的玻璃窗传进来,模糊成一片背景音。伊苏闭上眼,意识渐渐下沉。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要学会……】
“闭嘴。”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雾。
伊苏站在雾里,低头看见自己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他抬起头,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雾,浓稠得像凝固的牛奶。
“这是梦界的入口?”
不对。伊苏经常进行梦界探索,对梦界的入口再熟悉不过。哪里不会有这浓的雾,而且今晚根本不是他的星之夜,他怎么可能进入梦界?
还有一张门。
它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三米处,仿佛一直等在那里。伊苏走近两步,想要打开它,但缺少关键的钥匙。
脑海中响起了纷杂的声音,像是好几十个人同时说话,不再是那几句文青病发作的呓语,却十分的清晰。
【第一次回响,将在你拥有媒介时降临】
伊苏猛地睁开眼。
卧室的天花板,昏暗的灯光,窗外依旧喧嚣的夜。他躺在床上,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怎么回事……”
他低声骂了一句,看向钟表,九点三十分,他只睡了不到二十分钟。
【第一次回响,将在你拥有媒介时降临】
纷杂的话语仿佛还在脑海里盘旋。伊苏坐起身,警觉地环顾四周。卧室一切如常。书桌,古籍,倒光了红茶的杯子,半开的衣柜,还有角落里那盆已经被他养死的绿植。
什么也没发生。
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
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
“游梦客吗?有些不简单啊…”伊苏心中提了个心眼,重新躺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伊苏被闹钟吵醒。他睁开眼,先是检查感受自己的身体,非常有状态。然后是感受精神状况,比昨天好多了,那种“灵肉失衡”的滞后感已经完全消失,是非常好的完全准备。
他松了口气,掀开被子准备起床。
像往常一样点开界面,而回响旅人界面下的习得后又多加了一个状态:
(缺少关键媒介,无法进行梦境探索)
他想了想,先把这事记下,等见到外婆再问。
洗漱,穿衣,出门。
清晨的雾都雾气未散,街道上行人不多。伊苏在街角买了份三明治和煮鸡蛋当早餐,边吃边往城东方向走。公共马车还要等一刻钟,他决定步行一段路,顺便理理思路。
在上马车前,他向常去的糕点铺买了一小袋杏仁饼干。
修菲斯大道和老城区中间仅仅隔了一条街,但气味就截然不同了,这里弥漫着煤油,油炸物和廉价烟酒的味道。
马车停在一栋带着小院的三层小楼前,院子里种着些耐寒的植物,看得出主人并没有好好打理,即使在初春也萧条的异常。
他推开有些生锈的院门,几乎在同时,二楼一扇窗户被推开,一位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探出头来。她戴着老花镜,眼神却依旧锐利。
“今天怎么这么早来找我这个老太婆了?”外婆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早上好,外婆。”伊苏抬头笑了笑,他举起手中的小纸袋,“带了您喜欢的杏仁饼干。”。
“哼,上来吧。”
伊苏轻车熟路地走上二楼。房间里的陈设多年未变,拥挤但却有着诡异的规整感。空气中弥漫着旧书,草药和蜂蜡的味道。客厅就是书房,书本几乎顶到了天花板,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卷轴和其他材料记载的“知识”。
外婆家的壁炉里燃着小小的火,驱散了晨间的寒意。
外婆已经坐在了她常坐的那张高背扶手椅里,膝盖上盖着毛毯。她示意伊苏坐下,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有些轻微的灵肉失衡?不久前在梦境出事了?”她猜的精准。
伊苏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将饼干放在小圆桌上,“差不多,前天的梦界探索让我多了个副职业。”
伊苏组织了一下语言,“是‘游梦客’路线下的一个初级职业,叫‘回响旅人’。”
外婆慢慢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回响旅人?我没听说过这个具体的职业名。但游梦客,希望不是…你在梦界中经历了什么?”
“一次梦界探索,遇到一块石板,触碰之后就……”伊苏简单描述了当时的情景,提到了转职时的痛苦和耳边的呓语,尤其是那几句意义不明的话,甚至包含面板给出的介绍。
伊苏从没觉得系统的面板有什么好隐藏的,外婆也只认为面板是坏心思的神明送给伊苏的没什么作用的礼物。
外婆听完,思考了一会儿,大约三四分钟后,摇了摇头。“‘回响旅人’这个职业名称,在我的记忆和我读过的所有资料里都没有出现。”
伊苏心里一沉。
“但是,”外婆神情有些严肃,“关于‘游梦客’,我知道一些。那是我的导师在生前当做一则趣闻偶然提及的。”
她陷入回忆,语速放缓:“那是一条非常古老、非常特殊,也几乎断绝了的路径。与其说它是职业,不如说是一个责任,每个时代仅有一人担负的‘责任’——是的,这个职业每次只会出现一位。”
伊苏有些惊讶:“来头这么大吗?”
“游梦客行走于梦界更深处,更边缘的地方。它接触的不是梦界的‘实体’,而是某种‘痕迹’。”外婆摇摇头:“关于游梦客的具体知识和技艺,我不知道。这条道路的特性近似于‘隐者’,文字记载会扭曲,口耳相传会失真。”
“那外婆,你知道‘媒介’指的是什么吗?”
伊苏脑中响起昨夜梦中那个声音所说的“第一次回响,将在你拥有媒介时降临”
外婆有些生气,“我都说了这么多,你还猜不到吗?动动你宝贵的脑子!对于游梦客而言,媒介自然可能是任何与梦界的‘痕迹’强烈共鸣的东西。一件古物,一片承载记忆的土地,乃至于一段特殊的旋律或气味……”
“这要我怎么去找?”
“不用去找,媒介会主动找寻游梦客的。”说罢,外婆反而有些担心,
她叹了口气,看向伊苏的眼神里带着担忧:“伊苏,这条路听起来很不稳定,太模糊,太危险了!我此前一度认为它是编造的。你确定要走下去吗?也许它只是个没什么大用的偏门职业。”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更遑论是伊苏了。
“仅一人的唯一性职业…”伊苏喃喃,“特殊,责任——就像是游戏中非常厉害的的隐藏彩蛋一样…”
他嘴上说着外婆听不懂的话,片刻后,他下定决心,“是它主动找上了我,我觉得它可能并不简单,我想试着弄明白。”他目光热诚,“而且,忍受未知对一名织仪式者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外婆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点头。“你从小就有主见。但记住几点。第一,在完全了解之前,不要轻易依赖这个新职业的能力,尤其是在梦界。第二,留意你的精神状态,任何异常的幻听、幻觉、情绪波动都要警惕。最后,如果遇到任何无法理解的危险,来找我,外婆我还是有些本事的。”
“我明白。”伊苏点头。
“还有,不说这个。”外婆忽然换了话题,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听说你们报社新去了个维兰德家的小丫头?”
伊苏一愣:“您怎么知道?”
“哼,维兰德家这一代的大小姐竟然有受祝者的天赋,还要跑去静默之手实习,这种事在某个小圈子里可不是秘密。”外婆喝了口茶,打开伊苏带来的杏仁饼干。
“那个家族偏执,骄傲,而且麻烦得很。他们血脉里的祝福——或者说诅咒,让他们对目标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如果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离她远点,伊苏,别让她对你产生兴趣,你身上那点秘密,可未必经得起她刨根问底。”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伊苏想起安洁莉卡她倒在自己怀里的那个眼神。
她盯上他了吗?
“我会注意的,玛格丽特之前也提醒过我。”
“玛格丽特?瓦莱里乌斯家的小鬼?”外婆似乎有些兴致,“上次之后为什么没再带她来见我?”
“饶了我吧,外婆。我要去工作了再不去要迟到了。”
其实已经迟到了。
“好吧好吧。总之,你自己小心。工作上也收敛点,别把你外公和舅舅们的那套做派带进去,你现在是静默之手的人,吃着官家饭。”
说起这个,伊苏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他所在的格蕾家族组建的地下帮派“灰党”,在整个下城区乃至整个雾都都名声赫赫,在赌马,菠菜,酒水,烟草,走死等多方面都有庞大的产业——通俗来讲,是个黑帮。
伊苏这个读书读进了首都皇家大学,还进了官方组织,有了苏格兰场编制的成员,在家族里是个特殊存在。
颇有种黑帮大佬的儿子当了警察的微妙感。好在静默之手处理的更多是神秘侧事件,和家族的传统“生意”交集不大,双方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
又闲聊了一会儿家常,叮嘱外婆注意身体后,伊苏起身告辞。外婆把他送到门口:“关于游梦客的事,不要再对其他人提起,尤其是静默之手内部。不明来历的转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审查。”
“我自然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