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卡片插进终端接口的瞬间,蓝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刷下来。
我坐在自己房间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身份载入:林晓,自由星系历史遗迹勘探顾问。】
【背景:毕业于庇尔波因特大学考古系,独立工作三年,信用记录良好,有多次边缘星系勘探经验,性格孤僻,专业知识扎实,对古文明能量遗物有特殊兴趣。】
【近期目标:为私人客户“收藏家K”寻找有研究价值的、蕴含特殊能量波动的古物碎片。】
【目标人物:雷顿·霍尔,黑市中间商,绰号“老霍尔”。主营非管制类古物、艺术品流通,在特定圈子内有渠道,为人谨慎多疑,有轻微的被迫害妄想倾向。近期疑似经手过一批带有轻微放射性残留的“特殊矿石”,与“收藏家K”的需求可能吻合。】
【接触要求:获取“特殊矿石”样本(至少5克),并确认其来源星系坐标(至少到星区级别)。】
【附加信息:雷顿·霍尔每周四下午会固定在“老地方”酒吧的二楼包厢独处一小时,据说是为了纪念亡妻。这是他唯一规律出现的、且保镖不会贴身跟随的时段。(注:该信息来自三个月前的记录,可靠性87.3%。)】
文字信息后面,附带着雷顿·霍尔的照片——一个头发花白、脸颊瘦削、眼神锐利得像鹰隼的老头;几张“老地方”酒吧内部和外部的照片,环境昏暗,烟雾缭绕;还有一份关于“特殊矿石”能量特征的简要说明,以及一套“林晓”的完整数字身份文件,包括学历、工作记录、甚至几个不痛不痒的社交媒体账号。
明天就是周四。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已经滴答走掉了快四分之一。
我揉了揉太阳穴,把信息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自由勘探顾问……这身份倒是方便,可以合理地对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孤僻的性格也省去了需要经营复杂社交的麻烦。
但“老霍尔”……谨慎多疑,被迫害妄想。这类人就像受惊的刺猬,任何过分的接近都会让他缩成一团,竖起尖刺。
不能引起警觉。不能使用暴力。要获取信任,拿到他捂得紧紧的东西,然后还得把情报泄露出去,再栽赃给别人。
卡芙卡的第一课,实践版。
我盯着屏幕上老霍尔那双锐利的眼睛,试图用【情绪感知】去“感受”什么,但隔着一张照片和屏幕,只能感觉到一片冰冷的像素。
不行,得找支援。
我给银狼发了条消息:“资料看了。需要‘林晓’的实体道具,越真越好。另外,‘老地方’酒吧今晚的内部实时画面,能搞到吗?”
几乎秒回。
“等着。”
五分钟后,我的房门被敲响。不是砸,是正常敲了两下。
开门。银狼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肩上还挎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硬壳箱。她嘴里咬着棒棒糖,含糊地说:“让开。”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径直走到我那张小桌子前,把帆布包“咚”地扔在上面,然后拉开硬壳箱的拉链。
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几本边角磨损的专业书籍(《边缘星系岩相学初步》、《已灭绝文明能量残留辨识》),一个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外壳带着磕碰痕迹的便携式矿石分析仪,几支不同型号的记录笔和标签贴,一叠泛黄的勘探记录手稿复印件,甚至还有一个掉漆的金属水壶和半包没吃完的、不知道哪个星系产的压缩饼干。
“身份道具。”银狼拍了拍帆布包,“衣服在里面,自己看合不合身。都是旧的,做过使用痕迹。分析仪我调过了,开机界面和基础数据库都换成了‘林晓’该有的版本,深层检测功能锁了,但唬人够用。”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贴片,扔给我。“微型摄像头,带广角和夜视。贴在你‘林晓’身份常穿的外套纽扣或者领针上。信号范围五百米,我会在附近接收。今晚酒吧的画面,十点后发你。老位置今天有场地下改装车赛,人多,杂,混进去放几个‘眼睛’不难。”
我拿起那枚冰冷的摄像头贴片,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一堆充满生活气息的杂物。短短几分钟,一个虚构的“林晓”,突然有了沉甸甸的质感。
“谢了。”我说,这是真心的。这些东西,靠我自己,别说一晚上,一周都凑不齐,更别说做得这么真。
“别谢太早。”银狼斜靠在桌边,掰着手指头算,“旧装备折旧费,数据篡改人工费,摄像头硬件费,情报侦查风险费,外加我的技术咨询费……等你有积分了,从你账上扣。”
“……多少?”
银狼报了个数。我眼皮狠狠一跳。这价钱够我在普通星球舒舒服服过半年了。
“星核猎手的新人工资……包括这些开销吗?”我怀着一丝希望问。
银狼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工资?那点钱只够买飞船上的合成营养膏。想赚外快,等你能独立出任务再说。这次算你欠我的,卡芙卡作保。”
卡芙卡作保……我好像又欠下了一笔还不清的东西。
“对了,”银狼想起什么,从工具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两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胶片,还有一小瓶无色液体。“易容辅助。基础款,只能微调肤色、肤质,加点不明显的斑或细纹,让你看起来更‘经历风霜’点。效果持续八小时,遇水或专用溶剂脱落。自己弄,贴不好变成僵尸别怪我。”
我拿起一片对着光看,几乎看不出痕迹。“这东西……也是收费项目?”
“废话。高级货,从螺丝星那边搞到的。”银狼理所当然地说,“不过这个算试用,效果好下次再收钱。记住,只是辅助,别指望它能让你变成另一个人。气质、眼神、习惯动作,这些你自己搞定。卡芙卡应该教过你点皮毛吧?”
观察,分析,代入。我点点头。
“行。那我走了。十点收画面。”她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棒棒糖棍在嘴里换了个边,“提醒你一句,那个老霍尔,资料上说他被迫害妄想,不是开玩笑。他包厢里至少有三个紧急报警装置,酒吧前后门各有一个他长期包养的保镖,身上可能带家伙。别犯蠢。”
“明白。”我顿了顿,忍不住问,“银狼,你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作业’吗?”
银狼挑挑眉,青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像是怀念,又像是不爽。“我?我的‘作业’一般是把目标人物的防火墙当纸撕,或者在他们最高级的加密账户里跳踢踏舞。这种需要跟人面对面、磨磨唧唧演戏的活儿……”她撇撇嘴,“麻烦。所以卡芙卡让你来。”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和满桌子属于“林晓”的东西。
我拿起那件从帆布包里掏出的外套。灰绿色,耐磨的面料,肘部有细微的磨损,领口沾着一点洗不掉的、像是铁锈的痕迹,口袋里甚至还有半张被遗忘的、字迹模糊的旧货单。
我穿上外套。尺寸有点大,空落落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尘土、机油和旧书混合的味道。很奇异地,这味道和那些刻意做旧的工具、手稿一起,让我对“林晓”这个身份,多了点模糊的实感。
我把玩着那个旧分析仪,打开,关闭。屏幕亮起时是陌生的界面,带着使用痕迹的划痕。我试着回想“林晓”可能会有的动作习惯——一个长期独自在边缘星系工作的勘探员,孤僻,专注,对设备依赖但不会过分爱惜,手指上或许应该有薄茧,动作直接,不太注重仪态。
我对着房间里唯一一面小镜子,调整自己的站姿和眼神,试图敛去属于“凌夜”的那点紧绷和警惕,换上一种更沉静、更置身事外、甚至有点疲惫麻木的感觉。
很别扭。像穿着不合身的戏服。
我拿起银狼给的易容胶片和溶剂,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将胶片贴在颧骨和下颌边缘。冰凉的触感,贴合后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但镜子里的人,肤色确实暗沉粗糙了一些,眼角多了点细纹,看起来像是常年暴露在恶劣环境下。
变化很细微,但配合上眼神和姿态的调整,确实多了几分“林晓”该有的风霜感。
晚上十点整,个人终端准时收到银狼发来的加密数据包。
解压后是几个视频文件,来自不同角度。画面是“老地方”酒吧内部,光线昏暗,烟雾弥漫,人声嘈杂。穿着各异的酒客挤在吧台和卡座,大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酒精、汗水和廉价香水的味道。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和欢呼——银狼说的地下车赛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
银狼的“眼睛”很刁钻。一个在二楼楼梯转角的花瓶装饰里,俯视着通往包厢区的狭窄走廊;一个在吧台正对着楼梯的吊灯上;还有一个,似乎是在某个包厢门上方不起眼的通风口格栅后面,角度所限,但正好能拍到二楼最深处的那个包厢门——老霍尔常待的那个。
视频是动态的,人来人往。我调出老霍尔的照片,死死盯着楼梯和走廊。一小时三十六分钟后,目标出现。
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穿着深色的旧式正装,身形瘦削,步伐不快,但很稳。他独自一人走上楼梯,对周围嘈杂的环境视若无睹,表情是惯常的严肃,眼神警惕地扫过走廊前后。
他在那扇深色木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打开门,闪身进去,关门。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疑。
保镖没有跟上去。视频里可以看到,两个穿着黑色夹克、体格壮硕的男人,一个留在了楼梯口附近,背靠着墙,看似随意地观察着楼下;另一个则踱步到了二楼另一端的窗边,点了支烟,望着窗外。
一切都和资料吻合。
我反复看了几遍老霍尔出现的那段视频,尤其是他开门前和进门时的那几秒钟。
【情绪感知】对录像无效。但我试着用卡芙卡教的方法去“观察”。
他的肢体语言是紧绷的,尽管他试图表现得从容。上楼梯时,他的肩膀没有完全放松,右手大部分时间都放在外套口袋附近。开门时,他的视线快速检查了门锁和门框边缘。进门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向内的侧倾,那不是因为门窄,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门后空间的戒备姿态。
谨慎。多疑。缺乏安全感。哪怕是在这个他每周固定会来的、理论上应该最放松的“纪念时刻”。
一个浑身是刺、紧紧抱着自己秘密的老刺猬。
我要怎么靠近这只刺猬,还不被扎伤,甚至要从他怀里掏出点东西?
我盯着定格的画面,脑子里飞快运转。直接搭讪?不行,太突兀。制造偶遇?在酒吧这种地方,一个陌生人的“偶遇”更容易引起警惕。通过第三方介绍?时间不够,也难保不会引起怀疑。
或许……可以从他感兴趣的东西入手?一个对古物、对“特殊矿石”感兴趣,又对能量敏感(否则不会接手那批货)的中间商。而“林晓”,是一个同样对古物和能量遗物感兴趣的勘探顾问,而且正在寻找特定物品。
共同的兴趣,是打破隔阂最快的方式之一。尤其是对孤僻的人来说。
我需要一个“饵”。一个能让他觉得“林晓”有接触价值,但又不会太过危险、太过刻意的饵。
我调出“林晓”的背景资料,目光在“独立勘探”、“多次边缘星系经验”上停留。又看了看银狼准备的那些“道具”,特别是那本《已灭绝文明能量残留辨识》和那叠手稿。
一个想法,慢慢成型。
有点冒险,但似乎……可行。
我看了眼时间,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明天下午老霍尔出现在酒吧,还有大约十六个小时。
我关掉视频,打开文档,开始敲打键盘。不再是看资料,而是以“林晓”的口吻和视角,起草一份东西。
一份关于某个偏远星系、某种特殊能量矿石的“初步勘探分析手记”。里面要有真实专业的知识打底(靠搜索引擎和银狼给的资料),要有含糊但引人遐想的发现描述,要有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但能显示“勘探者”确有其事的细节,还要“不经意”地透露出勘探者对这类能量反应的高度兴趣,以及目前缺乏进一步分析的“遗憾”。
最关键的是,这份“手记”的结论要指向一种可能性——那种能量反应,与“林晓”正在为“收藏家K”寻找的东西,有某种相似或关联特征。但关联不能太明确,要留下钩子和疑问。
我要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孤独的勘探者,在深夜整理资料时随手记下的、不打算示人的私人思考片段。潦草,真实,带着困惑和隐约的兴奋。
写完后,我把它存在那个旧分析仪的加密存储区里,设置了一个简单的、但符合“林晓”技术水平的密码。然后,我撕下那叠手稿复印件的最后两页空白页,用不同的笔迹和力度,在上面涂写了一些关于“老地方”酒吧所在街区地质历史的、半真半假的零散笔记,还有几个可能用于伪装的计算公式和草图。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模拟天光已经微微发亮。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新伤口和旧绷带摩擦着,传来清晰的痛感。
“林晓”的道具、背景、知识、甚至一丝气质,正在一点点填充进我这具属于“凌夜”的身体里。
而真正的“作业”,将在十几个小时后,在那间烟雾缭绕的酒吧二楼,正式开始。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预演着可能的情景、对话、以及老霍尔那双鹰隼般警惕的眼睛。
卡芙卡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观察,分析,代入,规划。
还有银狼的警告:别犯蠢。
我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睡意全无。
只剩下冰冷的、不断倒数的滴答声,在脑海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