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咖啡馆门口,感觉像个傻子。
脖子上的绷带还没拆,藏在连帽衫的领子下面,稍微动一下就扯得生疼。眼前这地方——招牌是闪烁的粉红色霓虹爱心,玻璃上贴着卡通拉花图案,空气甜得发腻——跟“星核猎手”、“背叛者训练”这几个词,隔着至少十个星系的距离。
卡芙卡定的地方。
下午三点,一秒不差。
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
暖烘烘的甜腻空气糊了一脸。我的【情绪感知】自动开了张,杂七杂八的情绪嗡嗡地往脑子里钻——约会的心跳加速,闺蜜聊八卦的兴奋,一个人发呆的无聊……吵得我太阳穴直跳。
我眯起眼,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了她。
卡芙卡。
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紫黑大衣,换了件浅米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挽着,耳边垂下一缕卷发。她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书。午后的阳光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安静,优雅,跟周围那些自拍的小情侣浑然一体。
如果我没看见她搭在书页上、那根正以固定频率轻轻敲击的食指的话。
我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藤编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很准时。”她没抬头,翻过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
“不敢不准时。”我实话实说。服务生走过来,我看了眼菜单上花里胡哨的名字和后面的价格,眼皮跳了跳,“一杯冰水,谢谢。”
卡芙卡终于抬起眼。她今天戴了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着我,有点似笑非笑。“我请客。点些喜欢的。”
“……那就美式。”我改口。最便宜的那个。
服务生走了。卡芙卡合上书,把封面朝上放在桌边。我看清了书名——《情感炼金术:微观表情与意图识别》。一本看起来就很高深、很唬人的心理学专著。
“伤口还疼吗?”她问,目光自然地从我脸上滑到脖颈位置,好像能透过衣领看到下面的绷带。
“银狼说死不了。”我顿了顿,“她说你让她‘带’我。”
“嗯。她比较擅长……打基础。”卡芙卡端起拿铁,抿了一小口,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而且你们年纪接近,容易沟通。”
沟通?我回想起训练舱里地狱难度的虫群,和银狼那句“死了重来”。那确实是一种非常“直接”的沟通方式。
“她教得怎么样?”
“差点把我吓死。”我如实汇报,“然后我差点把模拟虫群吓死——用我自己都没想到的方法。”
卡芙卡轻轻放下杯子,陶瓷底座碰到玻璃桌面,一声轻响。“哦?说说看。”
我简单讲了训练最后,我如何“感觉”到那只特殊虫子的情绪,又如何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的恐惧和愤怒“推”了出去,造成了虫群的瞬间混乱。
我说的时候,卡芙卡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咖啡杯的把手。她的情绪很平稳,像一潭深水,我感知不到太多波动,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兴趣?
“有意思。”听完,她评价道,“你的‘天赋’,看来不只是被动接受情绪。还能在极端状态下,进行粗放的、无意识的情绪投射。虽然效率低下,消耗巨大,但……方向是对的。”
天赋。她用了这个词。而不是“能力”或者“系统”。
她在试探。还是说,艾利欧的剧本里,早就把这定义为“天赋”?
“方向是……”我追问。
“情绪,不仅仅是信息,凌夜。”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授课般的耐心,“它也是能量,是武器,是……最好的粘合剂和最烈的毒药。你能感知它,这很好。但高级的应用,是影响它,引导它,甚至……编织它。”
编织情绪?
我还没消化这个词,卡芙卡的目光已经飘向了我的斜后方。“看那边。靠柱子那桌。”
我顺着她的视线,用眼角余光看去。
那是一对男女。男的三十出头,穿着挺括的衬衫,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女的年轻些,妆容精致,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方,不时点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崇拜笑容。
“看起来像什么?”卡芙卡问。
“商务洽谈?或者……相亲?”我猜测。两人的举止比情侣拘谨,但又比普通朋友亲密。
“用你的‘天赋’看看。”卡芙卡提示。
我凝神,将注意力投注过去。
【情绪感知】变得清晰。
女人的表层情绪是“兴奋”、“期待”,还有点“刻意表现的甜美”。但在下面,有一层淡淡的“紧张”和“评估”,她在观察,在判断。
男人的情绪更复杂。表层的“自信”和“展现欲”很浓,但在其之下,是清晰的“目的性”,以及一丝……“敷衍”?他甚至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无聊”。
“男人在推销自己,或者他代表的什么东西。女人感兴趣,但也有防备。男人……没那么投入,他在走流程。”我低声说出自己的判断。
“继续。”卡芙卡的声音很轻,像在引导。
我又观察了一会儿。男人说到某个点时,手势夸张了一些。女人被逗笑,身体下意识前倾。就在这个瞬间,男人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松懈”,而那女人深层情绪里的“评估”减弱了,“信任”的占比悄然上升。
“男人刚刚完成了一个‘说服’的关键点。他可能夸大或虚构了某个优势,女人相信了,或者愿意暂时相信。信任的天平倾斜了。”我说。
“很好。”卡芙卡赞许地点点头,但语气没什么起伏,“现在,假设你是那个男人。你的最终目的,是让这个女人签下一份对她略有不利,但并非无法接受的合约。你需要在今天搞定。你会怎么做?”
我愣住了。这问题跳得太快。
“我……我会继续维持现在的节奏,展示优势,建立信任。然后在气氛最好的时候,比如吃完甜点,或者她最放松的时候,拿出合约,用轻松、‘为你着想’的口吻催促她签了。”我边想边说。
“如果她犹豫呢?”
“那就适当让步一两个无关紧要的条款,表现出‘诚意’,同时暗示机会难得,施加一点温和的压力。”我顺着思路往下。
“如果她坚持要带回去给律师看?”
“那就表示理解,但会‘不小心’透露可能还有另一位潜在客户也在接触,制造一点紧迫感。同时再次强调刚才建立的‘信任’和‘默契’。”我说完,自己心里都咯噔一下。这套组合拳下来,普通人在那种气氛和情绪下,很难保持绝对清醒。
卡芙卡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完美的社交微笑,而是真的,带着点……欣赏?
“天生的料子。”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观察,分析,代入,规划。本能的选择都踩在点上。虽然粗糙,但方向精准。”
她的话让我后背有点发凉。这不是夸奖,至少不完全是。
“所以,”我喉咙发干,拿起服务生刚送来的冰美式,灌了一大口,苦涩让我清醒了点,“‘背叛者’要学的,就是这些?观察人,分析弱点,然后……利用?”
“这是基础。”卡芙卡靠回椅椅背,重新端起她那杯拿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更高级的,是让你自己,也成为被观察、被分析的一部分。你需要投入‘真实’的情绪,建立‘真实’的连接,甚至让自己都短暂地相信那份‘真实’。然后,在需要的时候,精准地切断它,或者……扭转它。就像最高明的演员,入戏时感动自己,出戏时冷酷无情。”
她说话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解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我却感到一种冰冷的窒息感。这不只是利用别人,这是连自己都当成工具。
“这……能做到吗?”我忍不住问。
“很难。大多数人会在‘入戏’时迷失,或者在‘出戏’时崩溃。”卡芙卡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但你是‘变数’,凌夜。你的‘天赋’,或许能帮你找到那条钢丝。你能感知到情绪,就应该比别人更清楚,哪些是‘戏’,哪些是‘真’。”
她放下杯子,从身旁那只精致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很薄的银色金属卡片,推到桌子中央。
“你的第一次实践作业。”
我拿起卡片。触手冰凉,像某种合金。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
“这是……”
“一个加密信息存储器。里面有一个身份,一个背景故事,一个近期目标,以及一个需要接触的‘目标人物’的信息。”卡芙卡解释道,“你的任务,是在七十二小时内,以这个新身份,接触到目标,并从他那里获取一份指定的、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情报。任何方式都可以,但不能使用暴力,不能引起对方警觉,任务完成后需平稳脱身。”
“获取情报?然后呢?”
“然后,用你认为合适的方式,让这份情报‘意外’地泄露给目标的竞争对手。时间、方式、泄露多少,由你决定。唯一的要求是,最终追查线索时,不能指向你,也不能直接指向星核猎手。最好能让目标怀疑是他身边的某个人。”
我捏着那张冰冷的金属卡片。七十二小时。伪装。接触。获取信任。背叛。栽赃。
“这是……模拟?”
“是实践。”卡芙卡纠正,“所有的信息都是真实的,目标人物也是真实的。任务成败,会有真实的影响。当然,如果失败,后果也需要你自己承担。”
“如果……我拒绝呢?”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卡芙卡与我对视。镜片后的紫色眼眸深邃平静,没有不悦,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纯粹的、陈述事实般的淡然。
“你可以拒绝,凌夜。艾利欧的剧本里,允许‘变数’有自己的选择。”她缓缓说道,“但选择拒绝,意味着你放弃了‘背叛者’这个角色的竞选资格。在星核猎手,一个无法融入剧本、无法提供‘变量’价值的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要么走钢丝,要么出局。而出局的代价,在星核猎手,恐怕不会只是开除那么简单。刃的剑,可能真的会第二次落下来。
我吸了口气,将金属卡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边缘硌着皮肤。
“我需要准备。工具,支持……”
“银狼会给你必要的技术支援。身份所需的表面物资,你可以申请。其他的,”卡芙卡微微歪头,“用你的‘天赋’,和你刚刚学会的。观察,分析,代入,规划。”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一个非常细微的、却明显是表演出来的动作。
“我一会儿还有个约会。”她拿起那本《情感炼金术》,站起身,对我露出一个标准的、温柔的微笑,仿佛我们真的只是一对偶然相遇、闲聊片刻的普通朋友,“祝你初次实践顺利,凌夜。期待你的……作业成果。”
她拿起账单,走向柜台。步伐从容,背影优雅,很快融入咖啡馆暖色调的光影和嘈杂的人声中,消失不见。
我独自坐在卡座里,面前是半杯冰美式,和手里那张沉甸甸的金属卡片。
窗外阳光明媚,街上行人熙攘。
我低头,看着卡片光滑的表面,上面模糊地倒映出我自己的脸,和脖子上隐约的绷带轮廓。
七十二小时。
第一次实践。
背叛,从现在开始预习。
我端起杯子,将剩下的冰美式一饮而尽。
苦涩冰冷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个人终端震动。
银狼的消息,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卡芙卡说你领作业了?东西我收到了。回来自己看。另外,刃刚刚结束冥想,问我你明天有没有空。我让他滚。(附:一个像素小人挥舞光剑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个表情包,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我把金属卡片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站起身,离开了这家甜得发腻的咖啡馆。
推开门,街道上嘈杂的声浪和微冷的空气一起涌来。
我拉高了连帽衫的领子,遮住下巴和绷带,汇入人群。
第一课结束了。
真正的考试,刚刚按下启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