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三点二十分。
“老地方”酒吧的招牌在白天看起来更破旧了。霓虹灯管坏了几处,勉强拼出“老地”两个字。空气里残留着昨晚的烟酒气,混合着廉价清洁剂的刺鼻味道。
我站在街对面,穿着“林晓”那件灰绿色的旧外套,帆布工具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那个掉漆的金属水壶,假装在等人。易容胶片让我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粗糙了几岁,眼神刻意放空,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情绪感知】开着,像一层薄薄的雷达网,以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街道上行人的情绪大多是匆忙、平淡或无聊。酒吧门口偶尔进出的人,情绪里则带着宿醉的萎靡、对酒精的渴望,或者无所事事的麻木。
我的目标情绪还没出现。
我拧开水壶,喝了口里面装的清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脖子上的绷带被高领内衬遮得很好,但每次吞咽,还是能感觉到那圈束缚。
三点三十五分。
二楼那个包厢的窗户,窗帘紧闭着,和昨晚银狼提供的画面里一样。
目标应该已经在了。他每周四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半,会独自待在包厢里。
我的计划很简单,甚至有点简陋。直接上楼,制造一场“意外”的闯入。然后,用“林晓”的身份、专业知识,以及那份精心准备的“手记”,尝试打开对话。
风险很高。老霍尔的谨慎和多疑是出了名的。一个陌生勘探顾问的突然闯入,很可能被直接扔出来,或者更糟。
但我没有太多时间慢慢铺垫。七十二小时,已经过去了一天。我需要切入,需要进展。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忐忑,把水壶塞回工具包,穿过街道,推开酒吧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昏暗的光线,混杂的气味,比晚上清淡些,但依旧让人皱眉。吧台后面,一个秃顶的酒保正在擦拭杯子,抬眼看了看我,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
零星几个客人散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喝酒,或者对着终端屏幕发呆。
我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很旧,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的【情绪感知】范围向上延伸。
二楼走廊比楼下更暗,更安静。只有尽头那间包厢门缝下,透出一点点昏黄的光。
楼梯口附近,靠墙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是昨晚画面里的保镖之一。他双手抱胸,目光像扫描仪一样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警告。
我脚步没停,但稍微调整了方向,像是没注意到他,径直朝着走廊深处走去,目光扫过墙上的旧海报和污渍,嘴里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着:“……不对啊,地图上标的应该是这一带……能量读数残留的指向……”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点突兀。保镖的视线钉在我背上。
我走到走廊中段,停下,从工具包里掏出那个旧分析仪,装模作样地对着墙壁和地板扫描,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同时,我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情绪感知】上。
保镖的情绪里,警惕在升高,还掺杂着一丝疑惑和“这哪儿来的怪人”的不耐烦。他在评估我的威胁等级。
而走廊尽头那扇门后……
一片沉静。像深潭。但就在我拿出分析仪、发出声音的瞬间,那潭深水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警觉,如同投入石子的涟漪,荡漾开来。
他注意到了。很好。
我继续“研究”着墙壁,慢慢朝着包厢门挪动,嘴里继续嘀咕着一些半真半假的专业术语:“……基底岩层传导性异常……干扰源排除……这衰减模式有点意思……”
距离包厢门还有五米左右。
保镖动了。他离开墙壁,朝我走来,脚步声不重,但带着压迫感。
“喂,你。干什么的?”声音低沉,没什么客气。
我像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分析仪差点掉地上。我慌忙接住,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被打扰工作的不悦和一丝茫然。
“我?勘探顾问。”我晃了晃手里的分析仪,又指了指墙壁,“这栋楼的地基岩层有点特别,我受雇做点前期扫描。你是这里的……管理员?”
我尽量让“林晓”的气质流露出来——专业,有点书呆子气,对被打断工作感到不快,但又不想惹麻烦。
保镖皱起眉,显然没听过这种说法。“什么勘探?这里没什么好勘探的。私人楼层,闲人免进,赶紧下去。”
“私人?”我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习惯性小动作,我临时加的),“抱歉,我的委托方提供的区域权限图包括这栋建筑的所有结构层……可能有点误会。我只需要再采集几个点的背景读数就好,很快,不会打扰……”我的目光“无意”地扫过那扇紧闭的包厢门。
就在我和保镖对话的时候,门后的那股沉静情绪,波动更明显了一些。警觉在提升,但多了一点别的……探究?或许是我的身份(勘探顾问)和那些听起来很专业的嘀咕,引起了他一丝兴趣?
“少废话,立刻离开。”保镖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侧,那里可能藏着什么。他的情绪里,不耐烦和驱赶的意图变得强烈。
冲突要升级。这不行。
我做出退缩的样子,后退半步,举起一只手示意无害。“好吧,好吧,我走。抱歉打扰。”我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分析仪,打算往包里塞。
就在把分析仪塞进帆布包的瞬间,我“不小心”碰到了包里的其他东西。那本《已灭绝文明能量残留辨识》和那叠手稿的复印件,还有我昨晚伪造的、写在空白页上的零散笔记,稀里哗啦掉出来一部分,散落在地上。
“哎呀!”我低呼一声,赶紧蹲下收拾,动作显得有点笨拙。
书和手稿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公式,还有那些关于本地地质历史的零散记录。最关键的是,我特意将那张写着几个模糊计算公式、旁边草草画着类似能量波形图的笔记页,放在了最上面。
保镖低头看着满地纸张,眉头皱得更紧,但没动手帮忙,只是催促:“快点!”
我嘴里连声道歉,快速将东西捡起。但在捡拾的过程中,我的动作“恰好”让那张带草图的笔记页,被门口地板上一个翘起的木地板边缘挂了一下,嗤啦一声,撕开一个小角。那一小片纸角,飘飘悠悠,正好滑进了包厢门底下的缝隙里。
我动作一顿,脸上露出真实的(这次不是装的)懊恼。“糟了,我的笔记……”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够,但门缝太窄。
就在这时——
“吱呀。”
包厢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昏黄的光线泄出。一张瘦削、严肃、头发花白的脸,出现在门后。鹰隼般的眼睛,先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口的保镖和我,然后目光垂下,落在地板上,落在那片滑进门内的纸角上,又抬起,看向我手里那叠凌乱的手稿和那本厚重的专业书。
老霍尔。
他的情绪,像一块包裹着坚冰的岩石。外层是厚重的、几乎化不开的警惕和审视。但在那坚冰之下,我【情绪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对知识的条件反射般的注意?对那张草图上似是而非的能量波形图的一闪而过的疑惑?
时间很短,不到一秒。
“怎么回事?”老霍尔开口,声音沙哑,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平淡威压。他是对着保镖问的,但眼睛一直看着我,更准确地说,是看着我手里的东西。
“霍先生,”保镖立刻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了不少,“这个人说是来做建筑勘探的,我正要让他离开。”
“勘探?”老霍尔重复了一遍,目光终于从我手上的东西,移到了我的脸上,上下打量。“勘探什么?”
我抓紧这个机会,立刻进入“林晓”的状态。挺直了些因为长期野外工作而习惯性微驼的背,但姿态依旧保持谨慎,甚至有点拘谨,这是面对陌生人、尤其是不明身份的有力人物时的正常反应。
“结构层岩相分析和能量背景值采集,先生。”我用一种平铺直叙、略带枯燥的专业口吻回答,同时举了举手里的书和稿纸,“为后续可能的遗迹定位做基础数据支持。很抱歉打扰到您,我这就离开。”我说着,又看了一眼门内的纸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对资料损毁的心疼和无奈。
我注意到,当我说到“能量背景值”和“遗迹定位”时,老霍尔那岩石般的情绪外层,似乎裂开了一道更明显的缝隙。探究的意味加重了。
他没有立刻让我走,也没有去捡那张纸角,而是问:“你是考古学家?”
“独立勘探顾问,先生。主要方向是已灭绝文明的能量遗留物辨识和定位。”我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专业人员对自己领域的轻微执着,“偶尔也接一些特殊地质环境评估的活儿,比如这次。”
“能量遗留物……”老霍尔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再次落向我的手稿,尤其是最上面那张带着草图的,“你刚才在门外说的‘衰减模式’,指的是什么?”
上钩了。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着专业性的专注,甚至因为遇到“可能懂行”的人而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压抑的兴奋。我抽出那张草图笔记,指着上面胡乱画出的波形和公式。
“只是一种假设模型,先生。基于这栋建筑基底岩层中检测到的微弱、非典型的共振频率衰减曲线。这种衰减特征,在某些文献记载的、与高浓度纯净能量长期接触后的惰性载体岩中偶有提及。当然,大概率只是普通的地质构造应力残留,我需要更多数据验证。”我说得半真半假,夹杂术语,既显得专业,又留下大量模糊空间。
老霍尔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情绪感知】告诉我,他岩石般情绪下的“探究”兴趣,正在稳步增长。而且,在那“探究”之下,似乎还埋藏着一点别的、更深层的东西……一丝极其隐晦的、被触动了的“共鸣”?或者说是“联想”?
他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你,”他终于再次开口,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叫什么名字?”
“林晓。双木林,破晓的晓。”我报出身份名字,语速平稳。
“林晓……”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记下了。“你刚才掉的纸。”他侧开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内地板上的纸角。
我立刻领会,上前一步,弯腰捡起那张小纸片,小心地抚平,夹回手稿里。“谢谢您,先生。这点资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的感谢显得真诚而克制。
“嗯。”老霍尔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手上的工具、还有那个旧分析仪上又转了一圈。“你对能量残留很感兴趣?”
“这是我的专业方向,先生。”我点头,“也是谋生的手段。”
“谋生……”他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最近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吗?”
来了。关键问题。
我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混合着遗憾和兴奋的复杂表情,稍微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个不太确定的秘密:“正在跟进一条线索。在卡勒斯星区边缘的一个废星,探测到一种很特殊的、间歇性的能量脉冲,特征谱有些……古老。但信号太弱,环境太恶劣,缺乏深入勘探的条件。客户催得急,所以……”我耸耸肩,做了个“你懂的”表情,一个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四处寻找机会的独立勘探者的无奈。
“卡勒斯星区……”老霍尔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我提到这个星区是故意的,因为根据银狼的情报,老霍尔经手的那批“特殊矿石”,源头有很大概率指向那个方向。
“是的。很偏远,风险也高。”我适时地表现出谨慎,没有透露更多,同时巧妙地转移话题,指了指他身后的包厢,“这里的结构也很特别。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允许我再采集两个点的读数?就当是补偿我刚才的打扰。我保证很快,很安静。”
我提出一个具体、微小、且对他无害的请求。这是进一步测试他态度,并可能延长接触的机会。
老霍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中的设备,最后,目光似乎越过我,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他的情绪在快速权衡。警惕依然占据上风,但对我专业身份的兴趣,对我提到的“卡勒斯星区”和“特殊能量脉冲”的联想,似乎在天平另一端加了码。
“五分钟。”他终于吐出三个字,声音依旧平淡,但做出了让步。“只准在走廊。阿列克,看着他。”后面这句是对保镖说的。
“是,霍先生。”保镖阿列克点头,站到了我和包厢门之间,保持着一个既能监视我又不显得太有压迫感的距离。
“足够了,谢谢您,霍先生。”我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然后转身,重新打开分析仪,开始在走廊墙壁和地板的几个特定位置(我提前根据建筑结构图推测的可能能量节点)进行“扫描”。
我的动作很专注,嘴里偶尔低声念叨几个参数,完全是一副沉浸在工作中的样子。但我的【情绪感知】全开,紧紧锁定着包厢门口的老霍尔。
他并没有立刻关门回去,而是就站在门内阴影处,静静地看着我操作。他的情绪像一潭被投入石子后逐渐恢复平静的深水,表面的警惕依旧,但深处的“探究”和那丝被触动的“共鸣/联想”并未消失,反而在观察我的过程中慢慢沉淀、发酵。
我能感觉到,他在评估我。评估我的专业性是否真实,评估我的意图,评估我……可能的价值。
五分钟很快过去。
我准时关闭分析仪,将数据“保存”,然后转身,对老霍尔微微颔首:“再次感谢您,霍先生。数据很有参考价值。不打扰您了。”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等等。”老霍尔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脸上带着疑问。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你刚才说的,卡勒斯星区的能量脉冲……有更详细的特征描述吗?比如,波段?衰减常数?是否伴随物质衰变特征?”
问题很专业,直指核心。这不仅仅是一时兴起的好奇了。
我心里飞快盘算。透露多少?既要显示我的价值,勾起他更大的兴趣,又不能给得太直接,引起怀疑。
“波段在Epsilon-Gamma交界区,有轻微的红移,衰减常数很不稳定,像是受到某种周期性的外部调制。”我给出了部分真实(基于银狼给的矿石特征推测)、部分模糊的信息,“物质衰变特征……目前缺乏实体样本,无法确定。这也是我最遗憾的地方。如果有哪怕一克样本,都能做很多分析。”我适时地流露出对样本的渴望,这是一个勘探顾问最自然的反应。
老霍尔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岩石般的情绪内核,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那丝“共鸣/联想”变得清晰了些——他肯定联想到了他手里的那批“特殊矿石”!
他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意味不明地说:“有意思。独立勘探……不容易。”
“是的,先生。”我苦笑一下,“全靠运气和客户。”
“运气……”他重复这个词,目光再次扫过我全身,最后定格在我脸上,“林晓,是吧?我记住了。如果……我以后有类似的东西,需要人帮忙看看,或许可以找你。”
他没有说是什么东西,也没有承诺什么。但这已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对我产生了兴趣,并且留下了未来接触的可能性。
“那是我的荣幸,霍先生。”我保持谦逊,但眼里适当地亮起一点专业工作者接到潜在委托时的光彩,“随时为您效劳。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留一个安全的联系方式……”
“不用。”他干脆地拒绝,警惕心依旧,“需要的时候,我会找到你。”
我毫不意外,点点头:“明白。那么,再见,霍先生。”
这次,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缓缓关上了包厢门。
咔哒。轻微的落锁声。
我转身,在保镖阿列克的注视下,走下楼梯。走出酒吧大门,重新站在下午略显清冷的街道上。
阳光有些刺眼。
我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口,背靠着粗糙的砖墙,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手心有点湿。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接触完成,留下了印象,甚至埋下了后续联系的引子。老霍尔对我,至少对“林晓”这个勘探顾问,有了初步的专业认可和兴趣。
但距离拿到样本和坐标,还差得远。他就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狐狸,仅仅只是从洞里探出头,嗅了嗅我放在洞口的“饵”,远远没有到放松警惕、让我靠近的地步。
我需要加码。需要让他更相信“林晓”的价值,或者说,更需要“林晓”的帮助。
我拿出个人终端,给银狼发了条简短的消息:
“接触完成,初步印象建立。目标对‘卡勒斯星区能量脉冲’有反应。准备执行B方案,施加压力。今晚开始。”
几秒后,银狼回复:
“收到。‘压力源’已就位。数据干扰准备启动。自己小心,老狐狸鼻子灵。(附:一个像素狐狸打喷嚏的动画)”
我收起终端,拉了拉衣领,遮住下巴,转身汇入街道的人流。
“林晓”的戏,才刚开锣。
而真正的交锋,或许今晚才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