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我在校门口被一个陌生女生拦住了。
“前辈!请收下这个!”
她双手捧着一个信封,粉红色的,封口处贴着一颗心形贴纸。标准的告白信封。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余光扫到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
“抱歉——”
“等等,前辈。”女生慌忙摆手,“这不是情书!是……是感谢信!”
我愣住了。
“上周前辈帮我朋友解决了问题,她说前辈很厉害,我就想着一定要来道谢。”女生鞠了一躬,“我朋友是小松真由美,一年级的。”
“……啊。”
我想起来了。那对来侍奉部咨询的情侣。女生是那个问我们“正常情侣”该怎么当的真由美。
“她让我转告前辈,她和山田君现在很好。”女生抬起头,笑得灿烂,“山田君现在会主动给她发‘早安’了,虽然还是只会发‘おはよう’和颜文字,但她觉得很可爱。”
我接过信封,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生又鞠了一躬,转身跑开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粉色信封,粉红色的,有心形贴纸,不是情书,是感谢信。但这玩意儿拿在手里,总觉得像颗定时炸弹。
“比企谷君。”
身后传来声音。
“早。”她说。
“早。”我说。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
交往三个月零一周。我们依然会在每天见面时陷入这种尴尬的停顿。上周在水族馆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能正常说话,能并肩走路,她甚至叫了我的名字。但一回到学校,一切又变回原样。
这就是所谓的“社会性紧张”吗。还是说我们只是单纯的不擅长谈恋爱。
雪之下的视线从信封移到我的脸上。
“情书?”
“感谢信。”
我把信封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封面的字迹。
“小松真由美……啊,上周的那对一年级。”她把信封还给我,“看来他们进展顺利。”
“好像是的。”
我们又沉默了。
校门口的人流从我们身边穿过,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就这样站在路中间,像两尊忘了搬走的路障。
“走吧。”雪之下说。
“嗯。”
我们并肩往教学楼走。距离大约三十厘米。不近不远。不会碰到,也不会显得刻意保持距离。这是我们经过无数次试错后找到的“安全距离”。
走廊上,有人跟我们打招呼。雪之下礼貌地回应,我点点头。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只是,当我们在鞋柜前分开时,她忽然叫住我。
“八幡。”
我转过身。
她低着头,正在换室内鞋,动作没有停顿,声音也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侍奉部不是照常活动?”
“我是说,之后。”
之后。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我有种不真实感。就像在梦里听到闹钟响,知道该醒了,但还想再赖一会儿。
“应该……有空。”
“那,一起回家吧。”
她说完,拎起书包,径直走向楼梯。耳根有点红。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鞋柜里,我的室内鞋被摆得整整齐齐。这当然是值日生做的,但此刻我看着那双鞋,莫名其妙地想起上周在水族馆,她在水母馆里说的那些话。
“被困住,也可以是一种选择。”
我当时说,被关在水族箱里的水母很可怜。她却说,水母可能觉得自己选择了这里。
我关上鞋柜。
也许我们都在选择被困在某种状态里。比如,选择每天用“早安”“晚安”这种安全的话题开场。选择在并肩走路时保持三十厘米的距离。选择在说完“一起回家”后立刻逃跑。
但这也是一种选择。
就像企鹅一样,每天重新选择一次。
放学后,侍奉部。
我推开门的时候,雪之下已经坐在窗边看书了。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色。
“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桌面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不是超市里那种普通的盒装,是某个我没听说过的品牌,包装很精致,看起来不便宜。
“这是……”
“小松同学带来的谢礼。”雪之下翻了一页书,“她说要感谢我们,但今天有社团活动,所以只送了两盒牛奶就回去了。”
两盒。我看了看桌面,果然还有另一盒,放在雪之下的桌角。
“她给侍奉部全员都准备了?”
“嗯。给由比滨同学的托我转交,给材木座同学的寄存在了隔壁班。”雪之下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看了我一眼,“给你的这份,她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所以我帮你收下了。”
亲手交给我。
我想起早上那封感谢信,忽然有点明白那个一年级女生为什么那么坚持。她是真的觉得我们帮了她,想要好好表达感谢。
“你那份呢?”
“在这里。”雪之下指了指自己桌角的牛奶。
“现在喝吗?”
“……可以。”
于是我们同时打开牛奶盒。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啵”的一声,然后又是安静。
草莓味的香气弥漫开来。
我喝了一口。很甜,但不会腻,草莓的香味很自然,像是真的用草莓榨的,不是那种人工香精的味道。
“好喝。”我说。
雪之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捧着牛奶盒,小口小口地喝着,视线落在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
窗外的天空从橙色渐变成紫色,远处的云被染成火焰的颜色。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我们就这样坐着,喝着牛奶,看着夕阳。
没有对话。
但奇怪的是,今天的沉默并不让人难受。不像以前那样,每一秒都在想“该说点什么”或者“她是不是觉得无聊”。只是沉默,自然地沉默。
喝完牛奶,我把空盒扔进垃圾桶。雪之下也站起身,把她的空盒叠在我的上面。
“走吧。”她说。
“嗯。”
收拾好教室,我们并肩走出校门。
回家的路,我们已经一起走过很多次了。哪条路的人少,哪条路的路灯亮,哪个转角有自动贩卖机,哪家便利店的红豆面包会在傍晚打折——这些都成了我们共享的知识。
今天,我们走的是那条经过公园的路。
公园里的樱花早就落尽了,现在是新绿的季节。树梢上冒出嫩嫩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长椅上坐着老人,秋千上荡着小孩,草坪上有遛狗的人。
“八幡。”雪之下忽然开口。
“嗯?”
“小松同学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侧过头。她的视线落在前方,表情看不分明。
“她说,山田君现在每天早上都会给她发LINE。虽然只有‘早安’和颜文字,但她说,这就够了。”
“……”
“她还说,上周他们一起去看电影,山田君买了爆米花,然后发现她不喜欢吃甜的,就把整桶都吃了。她说那个场景很好笑,但她觉得很开心。”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能继续听。
“最后她说——”雪之下顿了顿,“她说,以前她一直想要一段‘正常的恋爱’,但现在她觉得,不正常也没关系。因为不正常的那部分,是他们自己的。”
我们走过公园门口,拐进那条安静的住宅街。
街边的围墙上爬满了藤蔓,有几朵牵牛花开了。紫色的,小小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寂寞。
“然后呢?”我问。
雪之下停下脚步。
我跟着停下,转过身看她。她站在围墙前,看着那些牵牛花,嘴唇微微抿着。
“然后我想,我们是不是也一样。”
“一样?”
“我们之前一直在找答案。”她说,声音很轻,“找‘正常情侣’该怎么相处,找‘正确答案’是什么。但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正确答案。”
我想起那段时间。她借了一大堆恋爱指南书,我们做各种练习,牵手十分钟,对视十分钟,努力不让对话冷场。那时候我们都很认真,都以为只要照着做,总有一天会变成“正常的情侣”。
但后来我们发现了。
那个在家庭餐厅约会的大学生情侣,他们也不“正常”。他们的对话也充满了试探和不确定,他们也在小心翼翼地确认彼此的心意。
“上周在水族馆,你说那不是正确答案,是真心话。”雪之下转过身,面对着我,“我现在想,也许‘真心话’就是我们的答案。”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让她的轮廓变得模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我不知道怎么当别人的女朋友。”她说,“我没有经验,也不擅长这种事。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紧张,会不知道该说什么,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吹动她的发梢。有几缕头发飘到她脸上,她伸手撩开,动作很轻。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那个笔记本。
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我喜欢喝的可乐品牌、我讨厌的蔬菜、我常看的书、我去过的便利店。还有那三行字——“想让他开心”“想让他觉得和我在一起是好的”“想成为配得上他的人”。
“你已经——”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已经是配得上我的人了。”
她愣了一下。
“应该说,是我配不上你。”我移开视线,“毕竟你那么完美,而我——”
“八幡。”
她打断我。
我抬起头。
她走近一步,站在我面前。距离比三十厘米近多了,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飘进我鼻腔。
“你没有不完美。”她说,“你只是跟别人不一样。”
“……”
“我喜欢的就是这个不一样。”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轻轻抿着的嘴唇。
她也在看我。
我们就这么站着,在傍晚的住宅街上,在爬满藤蔓的围墙前。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练习。没有计数。不是“牵手十分钟”的任务。
只是牵手。
她的手有点凉,手指纤细,掌心柔软。握着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这样……可以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回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缠。
她的手指在我指间动了动,然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停在那里。就像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距离,那个不用刻意保持也不会觉得别扭的距离。
我们继续往前走。
牵着手。
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沉默不再是尴尬的空白,而是某种可以共享的东西。就像夕阳,就像风,就像我们交握的手。
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在街角投下橘黄色的光。
她松开手。
“明天见。”她说。
“嗯。明天见。”
她转身往自己家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八幡。”
“嗯?”
“今天,我很开心。”
说完,她快步走了。
我站在家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门开了,小町探出头来。
“哥哥,你站在门口干什么?晚饭好了哦。”
“没什么。”
我换下鞋子,走进屋里。小町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哥哥,你在笑哦。”
“没有。”
“有哦。笑得像个傻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在笑。
晚饭后,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LINE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雪之下。
「到家了。晚安。」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想了很久该回什么。最后,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另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发送。
几乎是同时,屏幕上跳出“已读”。
然后,又跳出一条消息。
「明天,也一起回家吧。」
我看着这行字,想起今天傍晚她站在夕阳里说的话。
“不想因为这些,就不跟你在一起。”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她的回复。
一个颜文字。
我盯着这个颜文字看了很久。
她从哪里学会的。是上网查的吗。还是问别人了。为什么是这种颜文字。这个表情到底想表达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颜文字很可爱。
非常可爱。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也一起回家吧。
慢慢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