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侍奉部活动室。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道明亮的光束。尘埃在那道光里缓慢飘浮,上上下下,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小虫。
我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封面是一个笑容过甜的女生,旁边用艺术字写着:《我的妹妹不可能这么可爱?不对,是学姐!》第十二卷。
——没错,就是上次材木座送的那本。
我本来是想拒绝的。但他说“这是人生的教科书”,然后用那种“你要是不看我就每天来侍奉部朗诵”的眼神盯着我。为了阻止更糟糕的事态发生,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看到了第37页。
然后卡住了。
不是因为内容不好读,而是因为——
“噗嗤。”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我抬起头。
雪之下雪乃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文库本。阳光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橙色,睫毛上落着一小块光斑。她正看着我——准确地说,是看着我手里的书。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出卖了她。
我看看手里的书,又看看她。
“你想说什么就说。”
“真的?”
“真的。”
她合上书,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
“我只是在想,比企谷君看恋爱轻小说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
“特别是第37页。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那一页。”
“……我在研究。”
“研究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老实交代:“研究这个男主到底是怎么做到‘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女主喜欢’的。”
雪之下微微歪头。
“结论呢?”
“没有结论。”我翻了一页,“根据我的分析,这男主除了温柔之外没有任何优点。但温柔本身就是最可疑的优点——因为温柔可以装出来。”
“所以?”
“所以要么这小说是骗人的,要么……”我顿了顿,“要么女主瞎了。”
雪之下看着我,然后轻轻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就会错过。但我已经观察了两年多,太熟悉这个表情的含义。
她在享受这个。
“比企谷君。”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男主吸引人的地方,不是‘温柔’本身,而是‘温柔’背后藏着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愣住了。
她说的,好像不是那个轻小说男主。
她说的,好像是——
“你们两个——”由比滨结衣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在偷偷聊什么?”
我转过头。
由比滨正趴在桌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数学作业。她的眼睛在我们之间转来转去,嘴角挂着那种“我懂的”的笑容。
“没什么。”我和雪之下异口同声。
“骗人!”由比滨坐直身子,“我刚才都看见了!小雪在笑!八幡在发呆!这明显是在聊什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雪之下微微挑眉,“比如‘轻小说男主为什么会被喜欢’算重要吗?”
由比滨眨眨眼。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嘛!你们俩居然在讨论这个!”她笑着趴回桌上,“我还以为是什么甜蜜的悄悄话呢!”
“甜蜜的悄悄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觉它在我的认知体系里格格不入。
“就是那种啊!比如‘你今天真好看’、‘我想你了’之类的!”
雪之下端起草莓牛奶,轻轻抿了一口。
“由比滨同学,”她说,“你觉得比企谷君会说那种话吗?”
由比滨看看我。
我看看她。
沉默。
三秒后。
“不会。”由比滨放弃,“八幡要是说那种话,我会以为他发烧了。”
“喂。”
“但这样也挺好的!”由比滨笑着举起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你们有自己的节奏嘛!就像现在这样——一个看书,一个看轻小说,我在写作业。多和平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眯起眼睛。
“好和平啊。”
雪之下轻轻点头:“嗯。”
我盯着手里的书,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和平得让人害怕。”
由比滨转过头,看着我。
“八幡,你就不能正常享受一下平静吗?”
我合上书,用最标准的死鱼眼看着她。
“享受平静本身就是一件可疑的事。根据我的经验,平静之后必有风暴。”
“你的经验只有负面吗?”
“这叫‘生存智慧’。”
由比滨张了张嘴,然后转向雪之下。
“小雪,你说说他。”
雪之下放下书,认真地看着我。
“比企谷君。”
“在。”
“你所谓的‘风暴’,具体指什么?”
我想了想。
“比如……材木座突然冲进来。”
话音刚落。
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八幡——!!!”
材木座义辉像一颗人肉炮弹一样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沓稿纸。他的脸上带着那种中二病发作时的狂热表情,眼睛里闪烁着“快夸我”的光芒。
由比滨看着我,表情复杂。
“……八幡,你是预言家吗?”
“不,”我叹了口气,“我只是了解材木座。”
材木座完全没注意到我们的对话,直接把那沓稿纸拍在我面前的桌上。
“我的新作写好了!快帮我看看!”
我低头看向稿纸。
最上面一页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我的恋爱模拟器果然有问题》
——著:义辉·D·材木座
我看着这个标题,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转向雪之下。
“这是抄袭吧?”
雪之下扫了一眼标题,面无表情地说:“从命名方式到句式结构,确实有明显的‘致敬’痕迹。但考虑到材木座同学的创作风格,应该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材木座激动了,“这是全新的!是超越前作的!是——”
“是借鉴。”由比滨在旁边补刀,“而且是那种‘借鉴得太过明显’的类型。”
材木座的表情瞬间垮下来。
但下一秒,他又重新燃起希望。
“没关系!内容才是关键!你们看看内容!”
他把稿纸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由比滨好奇地探过头:“我可以看看吗?”
材木座的眼睛瞬间亮了。
“当然!由比滨你的意见也很重要!”
由比滨拿起稿纸,开始翻看。
雪之下也拿起一叠。
我被夹在中间,看着面前剩下的那叠稿纸,叹了口气。
然后也开始看。
安静。
只有翻页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束中飘浮。材木座在旁边紧张地来回踱步,脚步声在活动室里回荡。
一页。
两页。
三页。
说实话,比我想象中要好。
虽然男主还是那种典型的“孤独吐槽役”设定,虽然女主还是那种“表面冷漠内心柔软”的类型,虽然剧情还是那种“莫名其妙的误会”和“巧合的重逢”——但奇怪的是,读起来并不让人讨厌。
特别是有一段。
男主送女主回家,两人走在路灯下。男主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女主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直到女主家门口。
女主说:“明天见。”
男主说:“嗯。”
然后男主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发现女主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男主继续走。走了很远之后,发现自己在笑。
——我看着这段,忽然愣住了。
“怎么?”材木座凑过来,“这段写得不好吗?”
“……不是。”
我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段。
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一小时后。
雪之下合上最后一张稿纸。
材木座立刻停下脚步,紧张地盯着她。
“怎、怎么样?”
雪之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比上次好。”
材木座的表情瞬间亮起来。
“真的?!”
“真的。”雪之下把稿纸放回桌上,“角色有成长,故事有起伏,结尾也有余韵。作为轻小说,已经及格了。”
材木座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不过——”雪之下继续说。
材木座僵住。
“不过什么?”
雪之下看了我一眼。
然后说:“男主太像比企谷君了。”
“什么?”我一愣。
由比滨立刻翻到刚才那几页,仔细看了看,然后噗嗤笑出来。
“真的诶!这个‘用自嘲掩饰紧张’的习惯,还有‘明明在意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完全就是八幡!”
材木座的表情变得很尴尬。
“这个……艺术来源于生活……”
我盯着他。
“你给我改掉。”
“可、可是八幡是最适合的模板啊!孤独、扭曲、自我贬低、对人际关系悲观——这些特质太适合轻小说男主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
由比滨在旁边笑得更大声了。
雪之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草莓牛奶,轻轻抿了一口。
“材木座同学。”
“在!”
“既然你用了比企谷君作为模板,那接下来的发展呢?”
材木座眨眨眼。
“什么发展?”
“男主和女主在一起之后的故事。”雪之下放下杯子,“你只写到了告白,告白之后呢?”
材木座愣住了。
“告、告白之后?”
“对。”雪之下看着他,“在一起之后,他们会做什么?会说什么?会怎么相处?”
材木座张了张嘴。
然后他转向我。
“八幡,你教我。”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经验啊!”
由比滨在旁边点头:“有道理。”
雪之下没有说话,但她的视线也落在我身上。
我被三双眼睛盯着,感觉后背开始发凉。
“……这有什么好教的。”我移开视线,“就是……正常相处。”
“正常相处是什么样?”材木座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看向雪之下。
雪之下也看着我。
对视。
沉默。
由比滨在旁边小声说:“他们又在进行那种‘不说话但好像在交流’的默契活动了。”
材木座疯狂记录:“‘不说话但好像在交流’——这是重要素材!”
我收回视线,叹了口气。
“就是……一起走路,一起说话,一起沉默。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材木座皱眉,“这太平淡了吧!轻小说需要冲突!需要误会!需要——”
“需要真实。”雪之下打断他。
材木座愣住。
雪之下继续说:“冲突和误会当然可以制造戏剧性。但真正打动人的,往往是那些平淡的部分。比如……”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比如一起看夕阳,什么都不说。比如走在路上,偶尔对上视线然后移开。比如分开之后,发现自己在笑。”
她说完,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由比滨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材木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稿纸。
然后小声说:“……原来如此。”
我看着雪之下的侧脸,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
“分开之后,发现自己在笑。”
——这不就是刚才那段吗?
我低头看向稿纸上的那几行字。
男主走了很远之后,发现自己在笑。
材木座写的。
但雪之下说的,好像不只是小说。
阳光继续从窗户照进来,尘埃继续在光束中飘浮。
材木座收起稿纸,嘟囔着“要修改”之类的话,慢慢走向门口。
“对了,”他忽然回头,“下周的校园祭,侍奉部有活动吗?”
“没有。”雪之下说。
“那就好。”材木座点点头,“我们班要搞女仆咖啡厅,你们记得来捧场。”
“女仆咖啡厅?”由比滨眼睛一亮,“一色她们班的那个?”
“对。一色是发起人,说是要‘展现新时代女仆的魅力’。”材木座耸耸肩,“我觉得她就是想穿女仆装。”
门关上。
活动室重新安静下来。
由比滨看看时间,伸了个懒腰。
“啊——又到回家的时间了。”
她开始收拾书包,把作业本和笔袋塞进包里。
雪之下也合上书,站起身。
我跟着站起来。
由比滨看着我们,忽然笑了。
“你们又要一起走啦?”
雪之下点头:“嗯。”
我补充道:“顺路。”
由比滨歪着头,笑容更深了。
“每次都‘顺路’?”
雪之下看着她,平静地说:“每次。”
由比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真好。”她说。
三人一起走出校门。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传来社团活动的加油声,还有便利店门口的自动广播。
走到岔路口。
由比滨停下脚步,朝我们挥手。
“明天见!”
雪之下也挥手。
我也挥手。
然后由比滨转身,马尾辫在夕阳中晃了晃,消失在街角。
我和雪之下继续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
雪之下忽然开口。
“结衣她……”
“嗯?”
“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
我看着前方的路,想了想。
“是啊。”
“所以,”雪之下轻声说,“我们要对得起她的‘坚强’。”
我转头看她。
她看着前方,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嗯。”我说。
继续走。
这条路我们已经走了很多次。
从学校到她家门口,大概二十分钟。经过便利店、家庭餐厅、一个小公园、几排住宅。
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事情。想今天的对话,想明天的安排,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
只是走。
她在我旁边。
这样就够了。
“比企谷君。”雪之下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要走多久?”
我一愣。
“什么意思?”
她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
“毕业后,我们就不会走这条路了。”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那就走别的路。”
她转头看我。
“别的路?”
“不管去哪,”我看着她的眼睛,“我都会陪着你。只要你想。”
她停下脚步。
我也停下。
夕阳在我们之间流淌,把她的轮廓染成温暖的橙色。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夕阳下像是透明的琥珀,里面映着我的脸。
“怎么——”我被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只是觉得,比企谷君偶尔会说些不错的话。”
我跟上去。
“……这叫‘偶尔’吗?”
“大部分时候都是废话。”
“喂。”
她轻轻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
但在这个夕阳下的街道上,却格外清晰。
到了她家门口。
那是一栋普通的独栋住宅,门口种着几盆绿植,门牌上写着“雪之下”。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
“明天见。”
“嗯。”
她没动。
我也没动。
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说:“比企谷君。”
“嗯?”
“谢谢你,每天都送我。”
我愣了一下。
然后别开视线。
“……不用谢。”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
然后转身推开门。
“路上小心。”
门关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愣了几秒。
然后转身离开。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附近,天空从金红色慢慢变成暗紫色。路灯陆续亮起,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谢谢你”。
她笑的样子。
她说“明天见”时的那种语气。
还有那句——
“只是觉得,比企谷君偶尔会说些不错的话。”
我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我在笑。
嘴角微微上扬,完全不受控制的那种笑。
我停下脚步。
站在路灯下,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三秒。
然后对自己说:
“比企谷八幡,你完了。”
继续走。
继续笑。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天上开始出现星星。
远处的便利店传来自动门的广播声。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秋天的凉意。
我继续走,继续笑。
像个傻子一样。
但我忽然觉得——
当个傻子,好像也不错。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雪乃的LINE。
「到家了吗?」
我打字:
「还在路上。」
三十秒后。
「那走慢点。」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回复:
「为什么?」
她秒回:
我看着屏幕,沉默了五秒。
然后笑了。
继续打字:
「已经在想了。」
「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想。」
发送。
这次等了一分钟。
然后她的回复来了。
只有两个字。
「……笨蛋。」
我看着那两个字,仿佛能看到她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微微红着的耳朵,努力保持冷静的眼神,还有嘴角那个藏不住的小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