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后。
侍奉部的门被推开时,我正盯着窗外发呆。雪之下在看她那本永远读不完的文库本,夕阳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大家——!”由比滨冲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我买了新出的布丁!大家一起吃吧!”
她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或者说,看起来如此。
但也只是瞬间。
“由比滨同学,今天不是社团活动日。”雪之下合上书。
“诶——有什么关系嘛!”由比滨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而且我有正事!下周不是那个吗?那个!”
她看着我,一脸期待。
我回看着她。
“什么?”
我一愣。
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注意。最近被期末考和侍奉部的各种咨询塞满,日期什么的完全没概念。
雪之下的视线从由比滨脸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开。什么也没说。
“所以呢,我在想,要不要办个生日派对?”由比滨已经开始拆布丁的包装,“就我们几个,在谁家里?比企谷家可以吗?小町酱也会在吧?”
“等等,谁说要办派对了——”
“一色说她那天有空,材木座也说想来。啊,户冢君那边我也问过了,他说如果大家一起去的话他也想参加。”
由比滨完全无视我的抗议,自顾自地计划着。她递给我一个布丁,又递给雪之下一个。
雪之下接过布丁,低声道了谢。
我看着她的表情,想从中读出点什么。但她只是用小勺子挖着布丁,视线落在桌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雪之下你呢?那天有空吗?”由比滨问。
“六月十七日……”雪之下想了想,“应该是有的。”
“太好了!那就这么定了!地点就选比企谷家,我去跟小町酱确认!”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由比滨已经拿出手机,开始给小町发消息了。
六月十七日,周六。
上午十点,我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由比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
“早安——!”她笑着,“打扰啦!”
在她身后,站着雪之下。
她穿着便装,淡蓝色的针织衫配白色长裙,头发披散着,比平时柔和很多。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纸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早。”她说。
“早。”我说。
我们又陷入了那零点五秒的沉默。
“打扰了——!”由比滨已经擅自进了门,“小町酱——!我来啦——!”
小町从客厅探出头:“由比滨前辈!欢迎!”
两人立刻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地聊起来。
我侧过身,让雪之下进来。她在我面前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我脸上,又移开。
“打扰了。”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我关上门,跟在后面。
客厅里,小町和由比滨已经在摆弄那些带来的东西了。气球、彩带、还有一个看起来不小的蛋糕盒。
“哥哥,站着干嘛,快来帮忙!”小町指挥着。
我走过去,接过由比滨递来的气球。
“比企谷,你吹这个。”
“为什么是我吹……”
“因为你肺活量大嘛!”
我接过气球,开始吹。余光看见雪之下跪坐在茶几旁,安静地帮小町整理彩带。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把每一条彩带都捋平,然后按颜色分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让那些黑发泛着柔和的光泽。
“雪之下前辈好厉害!”小町赞叹,“整理得整整齐齐的!”
“没什么,只是习惯而已。”雪之下说,但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
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一色、材木座和户冢。三个人几乎同时到达,在门口遇上了。
“打扰了——!”户冢笑着挥手。
“哦!这就是比企谷的城堡吗!”材木座大咧咧地往里走,“不错嘛!虽然比不上本大爷的——”
“材木座前辈,你住的是宿舍。”一色冷静地指出。
“宿舍也是城堡!”
客厅一下子热闹起来。七个人挤在我家不算大的客厅里,气球、彩带、零食、饮料摆了一桌。小町播放着音乐,由比滨跟着哼唱,一色和户冢在讨论什么电视剧,材木座自顾自地吃着薯片。
我和雪之下被挤在沙发的一角。
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其他人各自找到了位置,最后只剩下这一小块空间。我们并肩坐着,膝盖之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
“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我说。
“嗯。”雪之下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她侧过头看我。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有点紧张。”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被发现了。”
那是很浅的笑,稍纵即逝,但我看见了。
“其实,”她说,“我只是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做什么。平时在侍奉部,有固定的角色和任务。但在这里……”
她的视线扫过客厅。由比滨正在和小町抢最后一个薯片袋子,一色在给材木座拍照(大概是准备发到哪个群里当表情包),户冢在帮忙倒饮料。
“……在这里,好像只需要开心就好。”她说,“但我不太确定,怎么样才算‘开心就好’。”
我想了想,说:“你现在这样就行。”
她看着我。
“就是……在这里。坐着。什么都不用做。”我移开视线,“这样就够了。”
她没有说话。
但我感觉到,我们之间那十厘米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一点。
不确定是她的膝盖往这边移了,还是我的。
“来——吃蛋糕啦——!”
由比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已经点好了蜡烛,十七根,插在一个草莓蛋糕上。
“比企谷,快许愿!”
所有人都看着我。
十七根蜡烛的火苗在空气中摇曳。由比滨眼睛亮晶晶的,一色举着手机准备拍照,材木座做出夸张的期待表情,户冢温柔地笑着,小町一脸“哥哥你可别丢脸”的警告。
还有雪之下。
她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地看着我。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呢。
世界和平。太假了。期末考及格。太无聊了。希望明年也能这样。太——
我睁开眼,吹灭蜡烛。
“耶——!”由比滨带头鼓掌,“生日快乐——!”
“比企谷前辈,恭喜——!”一色笑着。
“比企谷君,生日快乐!”户冢说。
“哦!比企谷!祝你在这个腐朽的世界里保持自我——!”材木座。
“哥哥,恭喜你又老了一岁!”小町。
我一一回应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雪之下。
她站在最外围,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微微笑着。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像在说:恭喜。
蛋糕切开了。由比滨分给大家,每个人都拿到了一块。我坐在沙发上吃着蛋糕,看着客厅里热闹的场景。
由比滨在给小町看手机里的照片,两个人笑成一团。一色在跟户冢讨论什么,表情很认真。材木座已经开始吃第三块蛋糕了。
“比企谷君。”
户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生日快乐。”他递给我一个小盒子,“这是礼物,一点心意。”
我接过盒子,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可以打开吗?”
“嗯!”
我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条手链。简单的编织款式,坠着一个小巧的银色贝壳。
“是我自己编的。”户冢有点不好意思,“不太好看……”
“不会。”我说,“很好看。谢谢。”
户冢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形。
“比企谷君能喜欢就好。”
他站起身,又回到一色那边去了。
我看着手里的手链,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礼物。
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不是没想过收礼物,而是没想过,大家会真的送礼物。
还有雪之下。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在角落,手里捧着那个纸袋。没有递过来,也没有离开。
直到派对接近尾声,由比滨开始收拾东西,一色在打电话叫车,材木座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小町去厨房准备晚饭。
她才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这个。”
她把纸袋递过来。
我接过。纸袋比想象中轻,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可以现在打开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围巾。
灰色的,针织的,摸起来很柔软。不是什么名牌,但做工很细致,每一针都很均匀。
“这是……”
我看着手里的围巾。
六月,夏天,围巾。
明明是完全不合时节的礼物。但我捧着它,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捏了一下。
“你织的?”
“嗯。”她垂下视线,“花了……一个月左右。因为不太熟练,拆了好几次。”
一个月。
从五月到现在。从我们还在做那些练习的时候,从我们还在找“正确答案”的时候,她就在织这条围巾了。
“为什么是围巾?”我问。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你冬天总是穿得很单薄。围巾也不好好系,就那么搭着。看起来……很冷。”
我想起去年冬天。确实,我经常懒得系围巾,就那么随便挂在脖子上,风吹过来的时候缩着脖子走。
她注意到了。
她一直在看。
“谢谢你。”我说。
声音有点哑。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不客气。”
我们就这样站着,在热闹散去的客厅里,在夕阳照进来的窗边。材木座在沙发上打鼾,厨房里传来小町切菜的声音,窗外有小孩的嬉闹声。
她看着我手里的围巾,轻声说:“虽然现在用不上。但等到冬天……”
“我会用的。”我说。
她抬眼。
“每天。”我说,“每天都系。”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
耳根又红了。
“笨蛋。”她说,“每天系的话,会脏的。”
“那就洗。”
“洗多了会变形。”
“那就再织一条。”
她转回头,看着我。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琥珀色。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她开口,又停住。
“什么?”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能说。”我说,“说了就不灵了。”
“迷信。”
“就算是吧。”
她轻轻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晚上,所有人都离开后,我躺在床上,拿出那条围巾。
房间里开着空调,根本不需要围巾。但我还是把它围在脖子上,感受那柔软的触感。
手机震了。
LINE消息,来自雪之下。
「今天,谢谢招待。」
我回复:「应该是我谢谢你。礼物。」
她回了一个颜文字。
(。-`ω´-)
还是那个奇怪的颜文字。但这次,我觉得我能看懂一点了。
我继续打字:「那个愿望。」
「嗯?」
「我许的愿。」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
最后只有两个字:「什么?」
我看着屏幕,想着该怎么表达。
想着傍晚她站在夕阳里的样子。想着她说“你冬天总是穿得很单薄”时的表情。想着她织了一个月的围巾。
我打字:「希望明年也能这样。」
发送。
对话框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怎样?」
我想了想,回:「大家聚在一起。吃蛋糕。说废话。材木座睡着。你送我不合季节的礼物。」
她又发来那个颜文字。
(。-`ω-`)✧
然后,又一条消息。
「那,明年我再织一条。」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水族馆里那些企鹅。
每天重新选择一次。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方式。不是每天说“我爱你”,不是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而是在每个重要的日子里,确认彼此还在。
确认明年也想在一起。
我回:「好。」
她回:「晚安,八幡。」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有点热,有点痒。但我不想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