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环境温度的冰冷,可以类比成意识深处被强行灌注凝固的寒意。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瞬间投入液氮,剧烈的温差在虚无中炸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卡米修斯睁开了眼睛。
视野蒙着一层浑浊的、不断流动的深紫色油膜。她躺在一个倾斜的金属平面上,身下是冰冷坚硬的触感,硌着脊柱上那个与骨骼融为一体的异物,那东西现在像个冰冷的锚点。
眼睛很痛,有撕裂般的感觉。她知道原因:刚才被军队围剿的景象虽然模糊,但仍有一部分残留。很难相信,以她的能力竟然能独自面对那种规模的军事力量,这话要是说给艾萨雷兹听,大概会被她嘲笑“人机天使终于疯到产生幻觉了”吧。
啊,前提是那位大小姐还有心情笑。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还“运行”着,呃……用一种更能表示的说法,就是还活着。为什么?那些模糊印象中的绝境,生还概率本该无限趋近于零。是计算错误,还是……
算了,思考这个没有意义,徒增数据冗余。
[警告:躯体过载,建议启动休眠协议。]
身体状态很差。肺部像被火炙烤般难受,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摩擦感。脑子里涌动着杂乱不堪的信息垃圾流,她艰难地调动算力将它们隔离,勉强维持着思维的基本秩序。或许是某个神经节点出了问题,右腿不受控制地抽动。
腿部抽筋……当初是不是该直接换成义肢去掉这个不可控因素?
但……算了。她不喜欢那种彻底被金属包裹的“非我”感,虽然现在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她试图坐起身。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冷却液,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动作僵硬不协调,仿佛在操控一具陌生而庞大的机器,延迟高得令人烦躁。
于是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熟悉却又陌生的红白色风衣裹在身上,布料的质感与她接触过的任何材料都对不上。银白的底色一尘不染,像是被某种力场排斥着污秽。血红色的花纹如同活体的电路,从核心蔓延至衣角,末梢的花纹像一只只冰冷的眼,凝视着风指引的方向。最离谱的是上面还散发着一种“神秘与圣洁的气场”,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感知到这种矛盾到抽象概念的。
单凭这一点,她就可以断定:这根本不是她自己缝的那套风衣。
想想也是,她都变成那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了,原本的风衣能留下来才是真正的不可能。
或许是由于这条信息带来的冲击太强烈,反而让她的理性回归了些。虽然算力依旧可怜,但处理眼前的信息流勉强够用。
她将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观察。原本缠绕在上面遮掩伤痕的绷带,连同伤痕本身一同消失了。修长且苍白的手指随着她的念头活动,却带来一种相当不真实的感觉,毕竟这种模样的双手,早就在好几年前就该不复存在了才对。
腹部……那里本该有一个致命的贯穿伤,但现在,覆盖着一层冷白色的新质皮肤,微微凹陷,形成一个诡异的疤痕。
她摸了摸那个疤痕。冰冷,触感格外敏感,却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异物存在的别扭感。仿佛那里被嵌入了一块调试过度的仿生装甲。
脊柱上的异物,那个圣十字架状的【锂盐蒸馏装置】,此刻正散发着微弱恒定的红白色光芒,不再嗡鸣,而是像一颗冰冷的恒星核心,源源不断地向全身输送着维持最低限度“运行”的能量。它不再带来痛苦,更像是一个……引擎。一个驱动这具冰冷躯壳的核心引擎。
呵,南鲁地区不得不品的特色——痛苦能源。以前还嗤之以鼻,认为是对精神状态的亵渎。结果呢?自己现在也成了依靠它运行的……东西。真够讽刺的。
在小腿抽筋的剧痛略微消退后,她用那双陌生的手支撑着冰冷的地面,吃力地站起来。随着起身的动作,衣物似乎“生长”得更完整了,鞋子、外套、围巾……很好,至少不用赤条条地在街上奔跑。虽然暴露与否对她而言早已无所谓(安全屋的监控记录可以作证),但能免则免吧。她讨厌……被注视的感觉,尤其是被陌生的,可能带着恶意的目光。
她将风衣的兜帽戴上,帽檐遮住了大部分的视野,却又给了她熟悉且静谧的安全感。感受着身上被衣物包裹的顺畅与柔软,在经历了那么多离谱的事情后,她才算勉强回到了接近“正常”的心理状态……
甚至……比平常的“待机”状态还要稳定一点?呵。一个毫无温度的自嘲在数据流中闪过。
她尝试调动意识。没有清晰的指令,只有强烈的意愿。脊柱引擎的红光骤然明亮了一瞬。一股冰冷、狂暴的能量瞬间涌遍全身,背后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啦声,八道由纯粹能量构成的、边缘如同撕裂空间般不规则的亮红色光翼,猛地从她肩胛骨下方显现出来。它们并非实体,更像是由高浓度能量场形成的、不断扭曲波动的锋锐力场,在散发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的同时,却又温柔地没有损害风衣分毫。仿佛它们本就是这身装束设计的一部分。
头顶的光环再次显现,布满的眼睛慵懒地看向四周。360度的视野很怪,但却没有产生任何不适感,甚至还格外熟悉。
“小天使”的天赋?这笑话可一点也不好笑。
下一个瞬间,她猛地转身向后跃去,右手举起,对准来者的方向汇聚引力波——一种她莫名其妙就会使用的能力。虽说在人形状态下,隐约感到对其的操控大不如前,但对付一个气息微弱的不明存在,足够了。
“咦!孩子别紧张,老太太我没有什么恶意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真实的惊吓。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太站在不远处,手里抓着的几袋廉价零食簌簌作响。她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睛小心地看向卡米修斯。
卡米修斯困惑地看向对方。站在她对面的老太太似乎没有加害她的想法,感知中也没有任何警戒信号,根据经验判断,也不像是经过义体或基因改造的存在。
但她的手一点也没有放下的意思。在一系列足以摧毁任何健全心智逻辑的事件后,她对自身精神状态的稳定性评估早已跌入负值。也许下一秒,脑域就会失控,“痛苦同频”的脉冲会无差别地碾碎这个无辜老太婆脆弱的意识。
老太太看她依旧沉默,像个充满敌意的雕像,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顿了几下,似乎鼓足了勇气,声音带着颤音:“姑、姑娘是老太太我吓到你了不是?你……你应该是处理这种情况的人吧?我看你……样子不一样。老太太我想把这些东西给你。”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几袋零食往前递了递,动作笨拙又真诚。
说完后她还用手将零食往前递了递,看上去只是一些包装老套的小零食。包装老套,成分简单,爆炸物或生化武器可能性低于0.01%……她TM竟然在计算这个?真是可悲的思维惯性。
虽说还是有些抗拒,但再次打量对方一番后,她还是选择将右手放下,撤去四周看不见的引力场。
老太太笑了几下,迈着脚步一点点向她挪过来。卡米修斯身体紧绷,露出的双眼警惕地盯着这个陌生人。一直到对方挪到她面前,一个让她极度不适、几乎能闻到衰老气息和廉价肥皂味的距离。
“姑娘,这些小东西你喜欢吃吗?”老太太微笑地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划出一道道弧线。说完,顺势就要抓起她的手,把零食往上面放。
“……不,不要碰我。”她干涩地吐出这句话的同时将手往回抽。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相当讨厌别人触碰自己,尽管对方只是无意的接触,也足以让她发狂。
老太太愣了一下,又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点点头:“那行,姑娘你自己拿吧。”
她盯着对方那和蔼且不含杂念的目光,越发感到难受,干巴巴地说:“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这是我送给你的,不用钱的。”老太太以为她是误会了什么,连忙说道。
“……不需要。”为了尽快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善意,她鬼使神差地加上了一句,语调刻意模仿着刻板的官方口吻:“我们内部有规定,不能拿群众的东西。”
既然对方把她认成了编制的对策人员,就干脆这么说了吧。毕竟正规的蓝盔部队,纪律性是全邦联都有目共睹的。在当前【亚域】消散的情况下,这样的解释也算合理。
“哦,原来是有规定啊。”老太太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并说:“这么说是老太太我为难你了。”
对于这个大拇指,她的情绪一时有些异常,连忙移开视线:“……这没什么。”
很难受。这称赞不是给她的,永远也不可能。
“对了,姑娘。”老太太小心地把零食收回她那个破旧的布袋里,语气带上了一丝紧张的频率波动:“这种情况是由那个【亚域】引起的吧?现在的话……还有没有威胁性啊?”
“这个【亚域】已经出现多久了?”她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老太太先是愣了愣,随后用不确定的口吻说道:“大概一天半左右吧,老太太我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一天半左右就可以造成这么大的变化?常规【亚域】从能量峰值到可被常规部队介入的消散期,平均需要72到120小时。还有,什么时候对策组的反应这么快了?
“虽然这个【亚域】浓度下降了不少,但降临的时间尚短,不建议外出。”或许是对方没有恶意地想要给她零食,她并不介意说出自己的分析。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没啥根据,大部分都是猜的,所以才这么毫无负担。反正……没有实质代价。
“哦……哦,是这样啊。麻烦你了,姑娘。”老太太点点头,脸上是纯粹的信任和感激,没有丝毫怀疑。
“老人家……”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光环上的眼睛冰冷地审视着对方和那间破旧小屋,“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是像她一样无所谓……还是有什么后手?
她往风衣的内袋里掏了掏,然后面对什么都没有掏到的情况,叹了口气。
“那哪能不怕的啊……”老太太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太太我又没有你们这么大的本事,而且【亚域】的危险不都是共识嘛,我小时候政府就天天说了。”
“那为什么不离开?”她眨了两下眼,继续紧追不舍地问。如果在【亚域】降临后第一时间跑,其实危险系数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对方的身体又没有明显缺陷,跑是能跑得掉的。为什么留下?动机!她需要动机!
“哪怕跑出去又能怎么样哦,我一个老太太在外面又没有什么去处。”老太太转头看向她那有些破旧的小屋:“而且老太太我也不想离开,里面有些东西我可放不下啊……”
“……能冒昧地问一句,是什么吗?”黄金?遗物?还是……某种危险的违禁品?“我需要……了解一下原因。以便报备。”又是那该死的官方口吻。这伪装真是越来越顺手了。
“呵呵……”老太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淀已久的怀念。“老头子走得早……平时就喜欢待在这个小亭子里晒太阳,看报纸。我要是就这么跑了……”她指了指小屋旁一个倒塌了大半的木头凉亭,“他可怎么办啊?毕竟……他现在是跑都不能跑喽。”她像是在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甚至带着点豁达,说完还轻轻笑了几声。
她将头撇到一旁。那笑容让她本能地感到不舒服,有些太刺眼了。
“他……是你的亲人吧?”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兜帽下的身体微微发抖。光环上的眼睛似乎也模糊了一瞬。“……抱歉。”
意识到自己这句追问触及了什么,也意识到自己此刻异常的情绪波动,她果断道歉。做错了事情就道歉,一个很浅显却又深刻的道理。
“哎哟!姑娘,你没必要道歉的!”老太太连忙摆手,显得有些慌乱,“是老太太我自己要讲的!不关你的事!”
虽然对方理解的和她表达的……偏差可能比凛冬到南鲁的距离还远,但无所谓了。这种时候就没必要追究得这么细了,而且……她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呵呵,老人家,确实是我的问题。”她突然笑了起来,自己也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嘛……”她拖长了音调,努力模仿着记忆中某种轻快的语气,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毕竟现在【亚域】还没有完全过去哦~我也还有任务在身呢!您老还是先回到屋子里躲好,等我们的好消息哟~”
“……”老太太明显愣了一下,表情充满了古怪和一丝担忧,“……好的,确实是。不过姑娘……你没事吧?”这反应是合理的。
“没事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啊呦~ 呵呵哈~”她连忙摆手,动作刻意带上一丝夸张的活泼,同时迅速转过身去:“抱歉,突然想到了一些事,不用在意我。你就当是【亚域】侵蚀后的后遗症吧。”
“这样子啊……那行,姑娘你自己注意一点。”老太太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迟疑,像还想说些什么似的。
“行,好的……老人家,我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抱歉,以后不要在【亚域】还未完全消散的情况下出来,太危险了呦~” 她语无伦次地打断对方,最后那个扭曲的“呦”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不上右腿依旧残留的酸痛,也顾不上老太太那惊愕担忧的目光,她猛地一蹬地!引力波在脚下微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最近的巷子拐角冲去。风衣的下摆在身后猎猎作响,八片光翼在高速移动中拉出长长不祥的红色光痕。
一直冲到巷子深处最阴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潮湿且布满涂鸦的墙壁,光环上的眼睛确认老太太没有追来,而是步履蹒跚地一步三回头地挪回了她的小屋。她才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般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的灼痛和脊柱引擎的嗡鸣。
真是的……怎么现在反应这么大?是因为锂盐浓度早就低到难以想象了吗?
她一边扶着粗糙的墙壁稳定这具躯壳,一边用另一只手擦去自己不受控制流下来的眼泪。
但直到停了动作之后,她才注意到液体是红色的,且沾满了整个手背。
……【血泪】?难怪老太太刚才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啊。
她粗暴地拉起风衣那异常洁净的衣角,用力擦拭着脸颊和手背。没有镜子,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但沾满血泪的脸,配上这身诡异的红白衣袍和兜帽……
也是好笑,明明早就该习惯了才对……老太太在等人,那有谁……算了,她不在意一个疯子,也不值得有人等待。
不过,刚才想到的。老太太算是个不错的人,她在等待着别人,可同样有个老人家在等待着她啊。
呵呵,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一个渣滓等一个疯子,想想就觉得格外有意思。就当是她的恶趣味又发作了吧。
脑海中的路线与方向再次清晰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拨弄了一下引力波,在感知的引导下,向着那个地方跃去。
就像去参加一个电视上那种盛大的派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