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在锂盐溶剂的帮助下恢复了一些,混沌的思维逐渐清晰。他靠坐在断墙边喘息,直到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种格格不入的金属靴底踏过碎石路特有的铿锵声响。
“您就是本次对策组第二小队的队长查尔斯?”一个声音问道,音质略显低沉,带着某种非人的共鸣感。
查尔斯在奥利维娅的搀扶下站起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披暗红色重型板甲的身影。盔甲线条凌厉,表面布满细微的磨损痕迹和难以辨明的暗色纹路,肩甲造型如同收拢的蝠翼。来者戴着一顶全覆式骑士盔,面甲并未放下,露出其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与一双散发着黯淡的眼眸,那白光并不刺眼,更像冰封水池镜面的反射。她手中提着一柄长度惊人的重型骑枪,枪尖直至地面,枪身萦绕着未曾完全散去的稀薄血雾。
“是我。”查尔斯回答,目光扫过对方盔甲上不起眼的奥星联盟徽记和几处新鲜的刮痕,正是刚才斩断异常光翼的那位,“请问您是?”
他认出了这身装束和武器。能在那种精神污染中心发动近身突袭并造成实质伤害,无论属于哪方,这份实力与胆魄都值得敬意。
“【奥星联盟】基因谱系所属,第三对策组组长,多瑙·冯·卡斯坦因。”身着红甲的女骑士以符合旧贵族礼仪的幅度微微颔首,寒白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幸会。”
“卡斯坦因……吸血鬼谱系?”查尔斯将下意识龇牙、发出轻微威胁低鸣的奥利维娅拉回身后,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恕我冒昧,您是【血肉】系的超凡者?”
“不全是。”多瑙摇了摇头,苍白的面孔在昏暗天光下如同冰冷的大理石雕塑,“我主修【精神】相态。血脉天赋提供了额外的肉体韧性与感官特化,让我能在刚才的精神风暴中保持行动力。”她解释得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工具参数。
“【精神】系的吸血鬼骑士……确实少见。”查尔斯艰难地点点头。既能抵御高强度精神冲击,又具备顶级的近战突袭能力,这样的组合出现在此处,其针对性不言而喻。“感谢贵方的及时支援,以及……刚才那关键的一击。”
“职责所在。”多瑙的回答简短克制。她正欲继续说下去,一阵沉闷的轰鸣打断了她。
一台八足重型自律机如同钢铁巨蝎般冲过废墟,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势急停在近处,扬起的尘土让多瑙微微蹙眉。
“大瞎子!你个不讲义气的家伙!!”自律机舱盖弹开,一名钴蓝色短发的少女矫健地跳下,如同扑击的猎豹般冲到多瑙面前,一把抓住她盔甲冰冷的肩甲部分,开始快速输出语炮:“你跑得倒挺快啊!把我一个人丢在联合指挥部跟那群官僚扯皮!知不知道那些车轱辘话有多催眠?我是作战对策组的,不是联盟的外交官啊!!!”
维克多·李的声音清脆响亮,语速快得像连续射击的铳械,但每个字都清晰异常,穿透了战后的嘈杂。
“那难道要我去吗……大聋子。”多瑙微微偏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清的音量嘀咕了一句,寒白眼眸瞥向别处。
“啊?你说什么?”维克多愣了一下,橙色瞳仁里闪着大大的疑惑,她下意识抬手调整了一下耳廓上那副结构精密的黄铜助听器,几根纤细的铜管随着动作微微伸缩。
“无事。维克多,你听错了。”多瑙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维克多还抓在自己肩甲上的手,语气平稳无波。
“……我刚才已经幻听到指挥部叫我出紧急任务了,”维克多一脸嫌弃地抽回手,“我不觉得我的耳朵会在短时间内连续背叛我两次。”
查尔斯看着眼前这两位风格迥异、旁若无人开始“交流”的奥星联盟成员,眼角微抽,转而将注意力投向那台重型自律机。八只独立驱动的机械足提供了卓越的地形适应性,两侧装载的高能激光发射器与顶部那门大口径灵能压缩炮彰显着凶猛的火力。在超重型自律机领域,奥星联盟的技术确实领先。
“哇哦~好大的车车,但看上去没有我的好看。”奥利维娅从查尔斯身后探出头,伸出自己的黑白涂装机械臂,认真对比着。流线型的设计与自律机粗犷外露的机械结构形成鲜明对比。
“……别打它的主意,小暴君。”查尔斯揉了揉眉心,感到熟悉的疲惫感袭来。
“在议会担任前线监察者,想必压力不小。”一个陌生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在查尔斯身侧响起。
“谁?!”查尔斯反应极快,拉着奥利维娅后撤的同时,完好的右手已拔出配铳指向声源——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断墙阴影处的青年。对方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大衣,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温吞。
“哇哦……冷静点,队长先生。”被铳口指着的青年立刻举起双手,后退半步,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我想我们还不至于要对一个刚刚提供了点微小帮助的人兵刃相向吧?要不是我提前遮蔽了多瑙组长的移动轨迹和部分能量波动,她可没那么容易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东西的翅膀。”
“……啊哈哈哈,打住打住!”维克多如同穿花蝴蝶般敏捷地一步插到两者之间,脸上瞬间切换出极具亲和力的灿烂笑容。她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查尔斯持铳的手腕上,力道柔和却巧妙地引导铳口下压。“误会!都是自己人!查尔斯队长,这位是我们特别聘请的顾问,‘隐者’先生。他的能力就是擅长消除存在感,绝对没有恶意!”
她的目光在查尔斯和隐者之间快速流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协调力。
“可是是他先用铳口……”隐者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忧郁。
“你、闭、嘴!”维克多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背在身后的手疯狂做着手势。“查尔斯队长,您看,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治伤员、稳定局势。隐者先生的能力在追踪和隐匿方面对我们下一步行动至关重要。大家都是为处理同一个威胁而来,何必让误会伤了和气?”她语速飞快,将话题牢牢钉在合作与共同目标”上。
“……也是你们的人?”查尔斯虽用疑问句,但缓缓放下了配铳,“隐者先生就是协助多瑙组长完成那次突袭的人?很了不起的隐秘技艺。”
“灵能波动感觉上……不弱,但总觉得藏着什么。”奥利维娅在查尔斯身后小声嘀咕,后者选择性忽略了最后半句。
“没错!”维克多像是完全没听到奥利维娅的话,笑容不变,无缝衔接,“隐者先生的任务就是确保关键战术单元能在目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部署到位。他的存在是为了应对异常,而非制造内部摩擦。”她特意强调了应对异常和内部,将双方立场统一。
查尔斯眯起眼睛:“哦?听你这意思,倒像是我们先挑的事?”
维克多公式化地笑了笑,笑容弧度完美,眼神却透着一丝锐利:“查尔斯队长,您这可误解我了。我刚才半个字都没提‘先后’。”她摊摊手,姿态放松,“我的意思是,无论议会英勇的抵抗,还是联盟及时的支援,目标都是一致的——解决那个危险的异常。现在它暂时隐匿了,但威胁未除。我们带来的精神补偿剂能挽救许多战士的神经,时间就是生命。与其追溯不必要的细节,不如先把眼前能做的做好,您说呢?”
查尔斯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维克多的话滴水不漏,既未示弱也未咄咄逼人,却将他可能的诘问全部封堵。即使明知对方在展示控制力与话术,他也无可奈何——己方处于弱势,且有求于人,此地更非议会主场。
“那就有劳贵方了。”查尔斯最终只能如此说道。
“感谢您的理解与合作。”维克多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多瑙,语气切换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促狭:“大瞎子,别发呆了,立刻组织分发相关的补偿剂,效率!再磨蹭,我怕查尔斯队长要亲自来‘督促’了。”
多瑙闻言,暗红眼眸瞥了维克多一眼,无声地传达着“回去再算账”的意味,但并未反驳。她转身,盔甲关节发出低沉摩擦声,开始以惊人的效率指挥下属从运输机上卸下物资、划分区域、实施救治。整套流程有条不紊,显见极高的军事素养。
查尔斯在一旁默默观察。待他回头时,那位“隐者”先生已再次消失不见,只有维克多靠在她的重型自律机旁,揉着耳朵,见查尔斯望来,回以礼貌的微笑。
奥利维娅则难得安静地待在一旁,异色双瞳在维克多和多瑙身上来回扫视,时而露出狐疑的表情。
“看来【奥星联盟】这次下了重本,连精锐对策组都直接派过来了。你们对这个异常相当重视。”查尔斯一边用眼神警告奥利维娅安分点,一边说道。
“查尔斯队长过誉了。我们只是在履行《邦联对【亚域】防御协约》规定的互助义务。”维克多娴熟地引用条约,将行动框定在责任框架内,不露丝毫额外意图,“面对这种级别的威胁,任何有能力的邦联成员都应尽力。”
“……嗯,协约精神确实如此。”查尔斯对被一个明显比自己年轻的女孩在话术上完全压制感到一丝无奈,但这类情况他并非第一次经历。
维克多的目光向下,落在查尔斯那条因剧烈动作而暴露出内部损伤的机械义肢上:“需要医疗援助吗?我们随队有‘金牌’等级的义体师,处理这种损伤不算麻烦。”
“不必。”查尔斯这次拒绝得很果断,议会今日已失分太多,“我们有自己的技术支援。”
“理解。议会的义体技术底蕴深厚。”维克多从善如流,不再坚持,“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找我。那么,关于后续对异常的追踪与处理……”
“那个坏东西呢?你们打算怎么抓它?!”奥利维娅突然窜出来大声问道,查尔斯这次反常地没有立刻阻止。
“呃……抱歉,是我耳朵又出问题了吗?‘坏东西’?”维克多抓了抓黄铜助听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是指那个异常。”多瑙安排好分发工作,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盔甲随动作发出轻响。她暗红的眼眸扫过维克多,平淡补充,“大聋子,听不清就别乱接话。”
“嘿!大瞎子你……”维克多刚想反驳,多瑙已伸出苍白修长、指甲锐利的手,精准地捏住了她的嘴唇。
多瑙无视了手下呜咽挣扎的维克多,转向查尔斯,用她那特有的缺乏起伏的语调陈述:“我们的初步判断应无分歧。放任一个疑似超越红甲级、具备高智慧的【精神】系异常在人口密集区自由活动,风险不可接受。我近距离接触过它,能感知到它并非消亡,而是主动隐匿。这意味着其智慧与可控性存疑,危险性需重新评估。”
“了解。”查尔斯关闭了刚刚接收到新指令的通讯器,“我已收到我方指挥部进一步指示。贵联盟的具体行动方案是?是否需要我方配合?”
“对于此类高威胁目标,联盟的标准流程是:优先尝试建立可控沟通渠道,进行安全评估与有条件收容。”多瑙无视了快要抓狂的维克多,继续用平板的声音说道,“如果沟通失败,或判定其具有不可控的攻击性与社会危害性……”她停顿了一下,暗红眼眸直视查尔斯,“我们将立即启动最高规格歼灭程序。”
这番言论近乎无视地区主权,但双方都心照不宣地略过了这一点——当前的南鲁地区,并无一个被广泛认可的强势正统政权。
待感知中确认【修正议会】的两人已远离,多瑙才松开了维克多的嘴。
“呸呸……大瞎子!你指甲有多利自己没数吗?!”维克多连忙捂住嘴唇,恶狠狠地瞪着她,“还有!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最高规格歼灭程序’?!‘配合’?!我们和议会明明都在暗中争夺这个前所未有的【精神】系异常样本!你还直接把底牌掀到桌面上!你知不知道它的研究价值对我们基因谱系、甚至对整个联盟意味着什么?!你这一句话,可能就让议会提前防备,甚至暗中阻挠!他们最擅长搅局了!”
“本就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战场上,信息透明利于协同决策。”多瑙反驳,苍白的面孔依旧没什么表情。
“……就是心知肚明才不能说破啊!”维克多痛苦地扶额,感觉太阳穴在跳动,“我的组长大人!对策行动和外交博弈是两码事!我好不容易把气氛维持在‘共同救援、合作应对’的层面……”
“那不是我的职责范畴。”多瑙看着维克多近乎崩溃的样子,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造成了点麻烦,补充了一句:“下次我会注意措辞。”语气依旧平淡。
“但愿吧……康拉德导师说得对,你就适合在前线冲锋陷阵,复杂的人际周旋交给我这种‘倒霉蛋’就行。”维克多烦恼地抓了抓钴蓝色的短发,把小辫子都弄松了,“我明明是作战人员,为什么感觉比外交部的还累……天天给你们这些‘直觉派’收拾话术烂摊子……”
“辛苦。”多瑙似乎想表达歉意,伸手想拍维克多的肩,但因视觉偏差(或不完全是),手伸出去的角度有点偏,差点拍到对方脸上。
“你下次执行任务前先把面甲戴上吧,大瞎子!或者让技术部给你头盔加个视觉辅助模块!”维克多惊险地后仰躲过,没好气道,“顺便在不开精神感知的情况下,好好熟悉一下物理空间的判断!不过有个消息,可能得让你更‘难过’一点了。”
“嗯?何事?”多瑙微微歪头,苍白的眉毛轻蹙,暗红眼眸努力聚焦在维克多脸上。
维克多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弄乱的头发,语气认真起来:“机械谱系那边递话了。这次联合行动结束后,我需要立刻动身前往默兹-阿戈讷【亚域】,那边我们的支援部队与当地势力协调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去‘润滑’一下。”看到多瑙瞬间抿紧、血色更淡的嘴唇,她快速补充,“不能和你一起行动了。联盟内部的平衡你也清楚,一团sh……咳,哪怕机械派这次没明着反对,基因谱系高层若看到你我走得太近,迟早会施压。所以……”
她盯着多瑙暗红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以后,谨言慎行。管好你自己,也提醒组里的人,什么情报该分享,什么该保留。战场上信息互通是为了活下去,但有些信息,对‘友军’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明白?”
“……不能向高层申诉吗?非你不可?”多瑙的声音低沉下去,周身气息似乎更冷了几分。
维克多无奈地耸耸肩:“没办法,大瞎子。派系间的猜忌根深蒂固。联合派的人去,两边都不放心,效果更差。那片【亚域】连邦联‘蓝盔’部队都头疼。我嘛,实力还行,耳朵虽不好但脑子转得快,两边(指机械谱系和基因谱系高层)暂时都能捏着鼻子接受,是个折中的棋子。”
多瑙沉默了更久,才闷闷道:“……我会向康拉德导师说明情况……”
“随你。”维克多简短回应,不再多言。她动作利落地翻身登上重型自律机,庞大的机械发出顺从的低鸣。“好了,伤感时间结束。我们尊敬的对策组组长大人。”
她看向多瑙,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活力,但眼神锐利,“该干活了。你总不会真打算让一个超越红甲级的玩意儿在新符腾堡的阴影里跟我们玩捉迷藏吧?再拖下去,别说休息,大家今晚能不能平安度过都是问题。”
心情明显不佳的多瑙阴沉着脸,单手抓住自律机侧面的扶手,利落地翻身坐上后部搭载平台。她一言不发地将精神感知全力扩张,冰冷的精神力场如同实质的寒潮般席卷四周,让坐在前舱的维克多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维克多启动自律机,八足迈开,朝着废墟中心区域驶去。引擎的轰鸣声中,她微微侧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低语,带着洞悉世事的疲惫与讥诮:“所以说啊……无论是在邦联和盟友勾心斗角,还是回联盟应付自己人背后的算计,本质上都是一样的烂摊子……所谓团结,到底还要等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