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带的空气总是带着金属锈蚀和劣质机油的混合气味,即使门窗紧闭也无法完全隔绝。沃尔夫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制茶几前,布满老茧的手指捏着一柄小茶匙,专注地刮去漂浮在浑浊茶汤表面的廉价茶渣。在这里,上等茶叶是奢侈品,他那已经老朽的腿脚也不允许他前往其他地区购买。当然,归根结底,是囊中羞涩。
沃尔夫学着蓬莱地区人的样子,,端起粗糙的陶杯。先吹几口滚烫的热气,再小心翼翼地啜饮一口。劣质茶叶的苦涩瞬间侵占味蕾,绝对称不上享受,但确实对它有一种镇定心灵的作用。以平复他受到剧烈刺激的心。
新义肢的伺服电机发出细微的嗡鸣,每一次微调都像在提醒他,这条腿并不真正属于他,它排斥着这具衰老的躯体。
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动作远比之前流畅许多。
门窗都被他用废旧木条和各种杂物死死封堵加固。他的小屋幸运地位于【亚域】侵蚀的边缘,并非风暴中心。按照常识,他只需要做好防护,耐心等待邦联那些装备精良的对策组来处理就好。毕竟,以邦联现在的实力,还没听说过哪个【亚域】能真正失控,尤其这种在城市里爆发的,绝对会遭到雷霆打击。
即便如此,他的心仍然感到不宁。不过他并没多想什么,自认为依旧是这个【亚域】的侵蚀特性。
他拿起了放在桌上的一篮子面包,朝着隔间的卧室走去,踩在木质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像一只潜伏的老猫。
他推开紧闭的房门,昏黄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几双瞬间聚焦过来的、带着怯懦与依赖的明亮眼睛。
“好了,孩子们……”沃尔夫脸上挤出他所能做到的最慈爱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该吃饭了。今天外面乱糟糟的,饿坏了吧?”
孩子们立刻放下手中用废零件拼凑的玩具,雀跃着围拢过来,小小的脸上满是纯粹的喜悦。在【亚域】的威胁下,把这些无家可归或被遗弃的孩子集中在他这里,是他能想到最安全的办法。
“那个,沃尔夫老爷子……小王被那些警察拦住了,不会有什么事吧?”其中一个最小的孩子担忧的问。
“……唔,应该只是一次正常的盘查与保护吧,放心好了,警察可不会对小王一个孩子做什么的。”他用手摸了摸那个小孩子的头,示意他不要那么紧张。
“那我们能出去找他吗?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家的!”另一个稍大的孩子急切地问。
“不行!”沃尔夫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外面很危险!非常危险!都乖乖待在这里!等……等安全了,爷爷亲自去安保局把他带回来!”他扫视着孩子们,看到他们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却不再反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分发面包。
“汉斯,你姐姐她应该是感冒了,拿上这一包药,让她冲下去喝,半包就应该差不多了,水记得一定要用温水,让她多注意休息,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肩上扛着。”
“嗯!沃尔夫老爷子我知道了。”被称呼为汉斯的孩子大声回答。
“哎,真听话!小李,你的那块衣服要洗洗了,这个面包是你的那份……”
咚,咚,咚
三声沉闷、间隔均匀的敲击声,突兀地穿透了封堵的门板,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小屋里。
沃尔夫的手顿时一颤,转头惊恐又有些疑惑的瞪向那扇被他用杂物和木条封得严严实实的大门。是幻觉?是【亚域】制造的幻听?
咚!咚!咚!
敲击声再次响起!更加急促有力,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暴躁,狠狠砸在沃尔夫紧绷的神经。
“……孩子们!”沃尔夫的声音瞬间变得低沉而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待在里屋!不准开门!不准出声!”他迅速关上里屋的门,反手从油腻的大褂内侧抽出一把保养得锃亮的老式手式铳,一步一步挪到大门前。
那种敲门声又突然停下来了,即便沃尔夫屏住呼吸聆听也没有察觉出一丝的异常。
再过了一会儿后,他决定主动打破沉默:“……是谁在外面?”
他猜测可能是某个在【亚域】外面走丢的小孩子凭着记忆找到了他这里。没有回应。只有铁锈带夜晚惯常的风声呜咽。
懊悔瞬间淹没了他,当初就该装个监控!
“有人吗?!”他提高音量,强压着恐惧,颤抖着手揭开了猫眼处的一块木板封条,将眼睛凑了上去。
紫红色的却稀薄了许多的【亚域】天光下,空荡荡的石板街道映入眼帘。除了被风吹动的几张废纸,什么都没有。没有孩子,没有怪物,只有一片令人心头发毛的死寂。
“恶作剧……还是被污染的异常?”没有发现反而让沃尔夫心里更加不安,甚至产生了对未知的恐惧。
“……大概率是两者兼有吧?”一个带着奇异磁性、尾音微微上挑的少女嗓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身后,就在他刚才坐着的茶几旁响了起来。
沃尔夫的心脏骤然一停,吃惊地看着坐在座位上,端详着茶杯的白发少女:白色的睫毛扮演着猩红的瞳孔,十字架型的纯白瞳孔含笑着看着他。眼睑下有着倒三角形的血色花纹,就像流淌着的血泪。宽大的兜帽沿遮住了小半张精致且勾人脸庞,隐藏在阴影下使人看不真切。
她身后舒展漂浮着八片纯粹由亮红色能量构成的、边缘撕裂空气般三角形的光翼!它们无声燃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将昏暗的小屋映照得一片血红。
“你……你你,是……”沃尔夫捂着胸口,一直后退靠在大门上,惊慌地问道。
“……嘛,就是那个给你换义肢的义体改造师,被你一枪崩了的那个哟~” 少女仿佛没听到他的惊骇,只是将鼻子凑近茶杯,轻轻嗅了一下,随即嫌恶地皱起精致的眉头:“这种劣质茶叶不可能比橙汁好喝吧……啧。”
“不可能!你……是人是鬼?!”沃尔夫大声反驳,难以置信的看向悬挂在她身后更加耀眼的猩红色光翼。铳口死死对准了少女的头颅,尽管这动作耗尽了他全身的气。
“别这么大声嘛,我其实挺讨厌有人对我大叫的……”少女的手指勾了勾,悄悄打开的卧室房门缝被无形的力合上:“这个问题嘛……”少女歪了歪头,猩红的十字星芒锁定了沃尔夫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或许……亲手‘送走’我的你,会更清楚一点吧?”
砰!
快速旋转的金属子弹飞向少女脑门,却被看不见的屏障悬停在空中。
“啊啦……”少女伸出那惨白得毫无血色的手,用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悬停的弹头,发出清脆的“叮”声。她露齿一笑,笑容天真又残忍, “你不会以为……我会再一次‘红的白的流一地’吧?虽然配色和我的新衣服挺搭……”同时用手做出了一个手式铳对准自己太阳穴开火的动作。
沃尔夫慌乱的想打出第二发子弹,但在下一瞬,他手中的火药铳被夺了过去,飞到了少女手中。
“装了消音器?奢侈。现在的火药已经落后很多了。不过老爷子,你这把铳械看上去有些年代呀。”少女边侃慨的同时,将铳口对准了隔间的卧室房门(但保险被偷偷关闭了),笑道:“别那么紧张嘛……坐下来,我们……好好聊聊?”她晃了晃手中的铳,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沃尔夫注意到她的动作后表情瞬间僵硬,在炖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干涩的挤出一个字:“……好。”
他形如机械般挪到少女对面的桌子上,面色铁青。双眼充斥着与年龄不符的汹涌杀意。
少女双手托着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那把致命的老式火铳只是松松地勾在她纤细的拇指上,显得毫无戒备。但她那双猩红的、如同深渊般的眼眸,却牢牢锁定了沃尔夫,十字星芒缓缓旋转,混沌的疯狂取代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阴郁与虚无。
“……天……【天使】……你想要干什么?”沃尔夫的嗓子如同重感冒,吐出一个字就引起一阵痛苦。
“所以你果然也知道这个概念啊……也对,不然就一老爷子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站稳脚步,还格外有声望呢?”少女想了想,继续开口说:“不过有个方面我还是很好奇的……呐,老爷子,你的能力是什么啊?是怎么和【诺亚】产生关系的?”
沃尔夫阴沉着脸,没有说一句话。
“别不说话嘛……”少女摇摇头:“你应该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的,和我不一样。我是不能,你是不想……”
“你到底想说什么?!”沃尔夫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老朽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嘶声咆哮:“就是为了……来向我彰显你的胜利吗?!你这个怪物!!”
“啊啦,抱歉抱歉,好像惹急你了呢。”少女的表情却依旧平静无波,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下。她甚至还伸出双手,掌心向下,做了个安抚小动物似的“冷静”手势。“都说了嘛,只是聊聊天,品品茶……”她的目光扫过那杯浑浊的劣质茶汤,猩红的瞳孔里有一丝无语,“话说回来,老爷子,你这里……有橙汁喝吗?”
看着对方那毫无人类情绪波动的平静,看着那指向里屋的铳口,沃尔夫像被戳破的气球,所有愤怒和力量瞬间泄尽。他颓然地跌坐回去,高大的身躯一下子佝偻下去。
“呵呵,这样子可不好。”少女笑了几下,尽管没有温度:“被【亚域】的波动扫到,即使很轻微……‘想家’、‘找小伙伴’这种念头……会变得格外强烈,也很正常呢。”
沃尔夫的眼神突然射了过来,大有一种垂死的老狼不顾一切扑上来的勇气与疯狂。
“那是你的家人……还是朋友?我不感什么兴趣……”少女的声音顿了顿:“想来你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主动找上【诺亚】……我不会波及到他们身上的。”
随后,也不管沃尔夫是什么反应,在沃尔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少女随手一抛!那把老式火铳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精准地落在沃尔夫面前的茶几上,震得那杯劣质茶水都晃了出来。
“自己解决了吧。外面的【亚域】……消散得差不多了。那几个小家伙跑出去,大概率能撞上那群‘蓝头盔’,死不了的。” 声音平静无波。
整个‘铁锈带’里的人都疏散的差不多了,现在外面随便跑跑,大概率都能碰上那群对策组的人。
沃尔夫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证明他还活着。少女只是静静地站着,猩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姿态是少有的……放松?残忍的平静。
终于,在她数到第176(大约相当于现实十几秒)时,那个老爷子动了。沃尔夫颤抖的站起身,没有看少女,也没有看桌上的铳,朝着隔间的卧室门走去。
卧室门再一次被打开,露出了一个个有些心虚却又天真的脑袋。
“……咳咳……咳……”沃尔夫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色惨白如纸。他扶着门框,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没……没事,孩子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面……现在……安全些了……咳咳……你们……可以……回家了……”
此话一出,有部分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却也有部分的情绪变得低沉。
“沃尔夫老爷子,您是生病了吗?”一个小孩注意到了沃尔夫此时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咳……感……感冒了……”沃尔夫艰难地喘着气,用手捂住嘴,指缝间似乎有暗红渗出,“怕……怕传染给你们……快……快走吧……外面……很安全……”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撒谎。
“老爷子,快点哟~生病了就好好休息一下嘛……”少女走了过来,站在他的旁边提了一嘴。在注意到孩子们有些害怕的目光后,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伸手打了个招呼。
“……走。”沃尔夫阴沉的转身离开,吐出了最后一个字。少女则极其熟悉的走到了床头柜前,拿出了其中的两根针管状物品和唯一一支橙汁味营养液。
“D型【精神补偿剂】……勉强用吧……”她一边将其注射进自己的体内,一边回头对房间里的孩子们说:“所有人,跟姐姐走喽~是时候……回家咯~”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眼中充满恐惧和犹豫。但沃尔夫爷爷让他们走……这个可怕的姐姐似乎也……没有立刻伤害他们?出于对沃尔夫根深蒂固的信任,他们最终还是迟疑却缓缓地聚拢到少女身后。
其中一个最小的孩子靠过来想拉着她的手,却被她抽身躲了过去,期间没有任何接触。
少女领着一行孩子走出了房门,看到了再次坐在椅子上的沃尔夫,微微笑了笑,随后走到大门口前。不知名的力将大门上堆积的各式封条与杂物尽数破坏。
外面空间的街道被露出,少女侧身让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孩子们一个个低着头,快步跑出这栋令人窒息的小屋,消失在昏暗的街角。
最后一个小身影消失后,整个破败的小屋,只剩下僵坐的沃尔夫,和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的白发少女。
沃尔夫双手揣着杯子,喝了一口已经被泡坏的茶水却像卡在喉咙处一般,迟迟没有下咽。
“噗呵呵……老爷子没必要这么看着我哟。” 十字瞳孔精准地对上了沃尔夫那双布满血丝如同恶鬼般死死盯着她的浑浊老眼。她脸上那甜腻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洞穿一切的漠然。:“做事是应当要考虑后果的。别忘了你现在的病很重,记得按时吃药哟~”
她将最后一句话说出,猛地关上大门。这间不大的小屋里只剩下了沃尔夫一人。
沃尔夫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维持着那个举杯欲饮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许久,许久……他才如同生锈的机器,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茶几上那把冰冷的老式火铳。
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或者说那个白发的少女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时,就已经没有任何选项了。现在的状况相比于其他惨死的人,甚至可以被称上一句“幸运”?
他用发抖的左手,小心翼翼的从自己的大褂内兜掏出一张密封完好的相片,并紧紧地贴在心口处。右手,则伸向了茶几上的火铳。
一次,滑脱。
两次,颤抖得握不住。
三次……
他终于将那冰冷沉重的金属牢牢握在了手中,这把曾经收割过不止一条性命沾染过罪孽的凶器,此刻重逾千斤。
终于,他将铳口抵在他的下颚,在深吸了一口气后,闭上了眼睛。
火药的声响应该能被外面那个魔鬼听到吧?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小屋内炸响。然而预想中的黑暗并未降临。
他震惊地看着悬浮在空中的手式铳,被子弹击中的左腹部传来剧烈的麻痹感,鲜血嘴中漫出。
“……呵呵……哈哈哈哈!!!” 沃尔夫看着悬浮的铳,看着自己喷涌的鲜血,喉咙里发出破碎,却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的笑声。鲜血呛入气管,让笑声变成了恐怖的嗬嗬声!他不是在笑那个少女的戏弄,他是在笑自己。笑自己那可笑至极、自以为能掌控生死的妄想!笑自己直到最后,还在奢求一个体面!
砰!!
第二颗子弹正中了他的眉心,将嘶哑的笑声彻底中断。那条被改装的机械腿,此刻像一团泥被无形的力肆意扭曲摧毁,直至报废成一堆,根本看不出原型的零部件。
那片被他捂在怀中的相片飘落在地上,上面是他与一个年轻人的合影,两人互相搂着肩,笑得无比灿烂。奇怪的是,流传下来的血液仿佛拥有自主意识般避开的相片,让其干净的就像刚刚拍摄出来的一样。
【天使】最后的温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