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之后,十香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
顶着天上的雨丝士道撑着伞站在屋子外面,仰头透过窗户看到十香的房间。
里面没有拉上窗帘,十香坐在床上静静地靠在窗户那里。
没有光线的房间,在床上抱着膝盖,十香一个人听着外面冰冷的雨点。
自己能够做什么呢,士道的一颗心茫然无依的迷惑开来,恍然间,他似乎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士道知道不可以就这么一直看着她,伸出手,在窗户的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户里边。
十香的肩膀剧烈的一颤,惊愕地转过身去。
“士道!?”
“一句话就可以,能不能把窗户打开来听我说。”
在十香诘问前,士道清清楚楚的声音大喊。
“不要,我不要再跟士道说话,你走吧。”
十香身体反过来趴在窗户上,心里想要更接近士道一点,她的声音在轻轻的发颤,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胸口,泫然欲泣般说:
“不管士道说什么,我肯定都没法接受吧,因为现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想到士道跟那个女孩儿,就忍不住把脾气发到士道身上,我讨厌让士道看到这样的自己,所以你也暂时不要再管我了!”
“十香!”
即使发出呐喊,眼前的窗帘还是被咬着嘴唇的十香猛地拉上,士道的声音没法传达。
房间里,十香的身体就好像被撕裂一样,忍不住抽搐起来,她想要呼喊,想要现在就把窗户打开,对着士道呼喊。
十香的目光在眼前久久的没法散去,士道突然产生异状。
他喘不过气。
无论吸入多少空气,他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胸口十分疼痛。
这份感觉宛如肺部像气球一样鼓起,并且压迫到心脏一般。
“十香……”
他靠着梯子,仰头呆呆注视着天际。
他没法对现在的十香说任何话。
不管是对当时把十香放在一边的理由。
还是那个女孩是跟十香一样的精灵的解释。
都不是十香现在想要听到的话。
在昏暗的天色里,有些住户的窗户里透出光晕,路边的灯柱闪烁了一下发出光亮,远处的建筑在阴暗里模模糊糊得映照出了自己的轮廓。
“这样也好吧。”
士道喃喃的自语。
如果能稍微的疏离,冷静,十香也能够重新审视两个人的关系。
因为把士道当做了接纳自己,仿佛容身之处一般的存在,她对士道付出了太多寄托般的情感。
这些情感对未来的十香来说,未尝不是一种禁锢跟羁绊。
士道很清楚,把一个人当做独一无二的特别,会对一个人造成多么巨大的影响。
自从封印了十香后,他就在有意无意的想要避开这一点。
所以,这样也不赖。
冷风沿着士道湿透的衣裳吹进胸膛,冰冷的血液渐渐流淌,士道什么也做不了,仅仅靠着梯子留在这里陪着十香,就这样看着时间过去,直到夜晚拂晓。
……
…………
第二天。
令音以自己的名义邀请十香到家庭餐厅里面。
“你来点菜吧,想吃什么都可以,预算很充裕。”
令音把菜单摆上十香面前。
等菜上的时候,她拉着十香聊起昨天的事情,直入主题。
听令音说了几句之后,十香的内心释怀了一些,但没有彻底的得到安慰。
“——我不是在生士道的气。当然,我讨厌他跟别的女孩儿抱在一起,不管是专注的看着另一个女孩还是亲昵的跟对方说话我都很讨厌。”
十香有点厌恶自己,她知道自己不应该那么想,但这些感情总是没法控制的在心底涌现,她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这些都是非常健全的想法。”
令音竟然这么对她说。
“是么?”
十香愕然。
“是小士不好,他应该更在意十香的。”
“不对,士道没有错,士道不会有错。”
十香大声的反驳了令音的话语,在变得紊乱的呼吸中,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但其实,我最讨厌的,是士道说那个女孩儿也是精灵这件事。”
“——这样啊……”
就算是令音,也没有计算到十香会在意到这一点,一时只能简单的附和了一句。
十香开始向令音倾诉自己内心最深刻的恐惧:
“士道对我非常好哦,虽然也有狡猾的时候,但是总是非常体贴我,跟他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很满足,也很容易快乐。”
十香勾起嘴角,念着跟士道在一起的时间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但渐渐地,悲伤开始在她眼睛中沉淀:
“但是,那是因为他见到的第一个精灵是我的关系。如果他遇见的是别人呢,像那个女孩子,如果士道第一个遇见的是她,是不是也会对她那么好。”
负面的齿轮开始运转了起来,一个又一个的可能性不断的对十香造成影响:
“这也就是说,我对士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或许他对那时跟谁相遇根本没所谓,如果会有很多个跟我一样的精灵,士道真的会想第一个遇到的是我吗,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感觉害怕的不行。”
十香的手动摇地握住空了的水杯,令音没想到很多时候看起来迟钝的十香会有这么敏感的一面。
不管是好或不好,她都成长了啊。令音在心里止不住叹息的想。
“换个方向考虑一下吧,十香。”
令音开始以成熟的角度对十香作出开解:
“如果那个时候跟你搭话的不是小士,你会怎么样呢?”
“不是……士道!?”
未曾料想的一个可能性,十香动摇的感情在眼睛里摇曳。
“对……,不是小士,但是,像他一样亲切,无私的保护你,承认你的一个人……”
“那种事情……”
“虽然这样,还是跟小士有显著的差别,你会像喜欢小士一样,对那个人有同样的感情吗?”
令音静静地,甚至是冷酷的剥开了感情的表面,将它摆在十香面前展现。
“我……才不会——!”
十香不想拿士道去跟任何人对比,她感觉再次被卷入了深层的漩涡,自己的一切都被否定了,但她没法断言绝对不可能,以致无言以对。
“竟然是这样吗。原来,对士道来说,我也是一样的。”
从这里看,五河士道本身也有无数的可能性,那是否可以说,如果那时候有另一个人,那士道对十香来说也没什么特别。
十香忽然感觉,这个世界摇摇欲坠了起来,她开始不知道自己坚持的到底有没有意义了。
“不对!士道之外的可能性,我根本连想不会去想,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是只有士道才可以了。”
在令音静谧的眼睛中,十香彻底的明白了。思考最初的可能性根本没有意义,因为认识了士道,他变得格外特别了,完全不想让任何人去替代,就算在之后又遇到了相似的人,也不会涌现出同样浓烈的感情。所以,她对士道来说也是一样的。
“这样啊,士道现在重视的人是我啊,而且,他说过喜欢我嘛。”
十香开心了起来,紧接着她又有另一种忧虑:
“那,会不会在后面出现别的女孩子,让士道更重视,更喜欢呢。”
“不会的,小士最喜欢,最重视的女孩儿就是你了。你要相信这一点。”
令音如此断言。
这毋庸置疑是个谎言。
她根本把握不住那个男孩儿感情的深浅,只是她是个为了目的,随时可以把谎言挂在嘴边的女人。
但十香却为令音的肯定而再次开心不已。
“对不起,我,可能没法跟你一起吃饭了。”
十香站了起来,对令音歉意的躬身行礼。
想要见到士道。
现在就想要见他。
无可抑止的思念,一分一秒都难以等待。
“我要去跟士道道歉。”
十香再次说道。
“那么。”
令音的手指优雅的抵在了自己的唇边:
“亲吻,是最好的方式哟。”
“唔,我,我会考虑的。”
十香的脸灿若烟霞,又抿唇微笑了一下。
迎着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子,在霏霏细雨中十香快速踩过那些冰凉而积水的街道,道路不知怎的变得如此漫长,而身体里却充满了一种奇异的热量。脑袋里有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念头,甚至恨不得力量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十香冒着雨跑回了住宅,打开门进入玄关。
客厅门一开,十香冲了进去大喊:
“抱歉,士道,我——”
冲势顿止,要爆发的声音陡然销声匿迹。
士道躺在沙发上。
他睡着了。
在失控的边缘疯狂燃烧的感情在一个片段的时间里安静的沉默了。上午十一时一分三秒,外面空气很凉,十香关上门放轻脚步向沙发走去,默默看了一眼,伸手触碰那张没有防备的睡脸,白皙的指尖顺着脸庞擦过他薄薄的嘴唇,默默微笑了起来,她低下首,脸上感受着那些有韵律的呼吸拍在皮肤上的温存。在沙发的后面,弯下的腰身让自己的脸轻轻的贴在士道的一边,撒娇一般微微磨蹭,没有人会想到,那双一直些许天真,些许稚嫩,些许明亮,些许温顺的双眼,现在会盛起一种浑然天成的妩媚,轻声呢喃: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可是士道愿意一直在离我最近的地方等我回应,我觉得好开心好开心。士道只为我做过这种事的,对不对?“
巨大的冰箱发出一声悠长的,低沉的嗡鸣,沉睡过去的两道细眉不动声色的向着眉心微微扣锁,在十香的声音中,似乎是梦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