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出现的精灵,据说是个比较人畜无害的对象。
士道被投放进一家百货商场的一楼那里。四处都断了电,人群全都去避难,在昏暗的环境里,只有士道一个人坐在地上,苍白的人体模型散落在一边。
这是根据令音的测算,对方的习惯,以及她正进行的前进轨迹所做的判断。
「会往没有人的建筑里躲,也就是说,她也想尽量避免无意义的战斗吧。」
士道喃喃自语,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隐形涂层的耳机通讯清晰,一架隐形的浮游式监视器将现场的画面同步传送至佛拉克西纳斯的舰桥上。云层遮去白天所有的光线,不断飘落冰冷的雨点。
『———士道。〈Hermit〉的反应进入楼层了』
「……!」
突然响起了琴里的提醒,士道下意识的往周围看去。
接着,就在这时候。
『———你也是,来欺负四糸奈的吗……?』
「……!?」
声音是在头顶响起的,士道惊讶的抬起头去。
一个娇小的身影倒立着漂浮在天花板上面,身上披着一件士道很眼熟的湖绿色的斗篷。
『不可以唷~因为四糸奈很温柔的所以别太过份了。……咦?』
接着少女把颠倒的身体往空中一转,无视重力一般的往下飘移一直降落到地面。
「哎呀,你是……」
「我没什么恶意。」
士道打起精神朝少女那边看去。
比十香要年幼一些……跟琴里差不太多……
士道凝望着眼前娇小的身影:
「我叫五河士道,想说都遇见了,不如一起聊聊天,交个朋友。」
这个女孩儿跟十香一样,她们都有些不属于人间的东西,不自觉的将士道吸引。
套在少女右手的玩偶的嘴巴一开一合的动了起来。
「哎呀,当然可以了,倒不如说,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呀~,你可以叫我四糸奈哦。」
手偶歪了歪脑袋,仿佛是一脸喜悦般的透出这样的感觉。
「四糸奈。」
士道叫出她的名字,一边靠近。
「这个名字很好听,而且你长得好可爱,真的。」
总之先试着用夸奖去拉近距离,但不是奉承,而是真心觉得。
「是吧是吧,哎呀,你很会说话嘛。」
手偶发出的声音非常明快,但相应的情绪在女孩子的脸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来。看过来的眼睛简直像是局外人一样,不会因士道的话语变换色彩。
「你这个叫腹语术吗,我头一次见识到,你很厉害哦。」
士道忍不住在意起来,他的目光越过手偶盯着女孩的脸,从刚才起就一直以手偶在跟士道对话,士道忍不住有此疑问。
「…………」
于是乎,至今一直都活泼地说话的玩偶,跟着空气一起停滞了。
然后慢慢移过来挡在士道跟少女的中间,微微弯下角度向前逼近制造阴影,缓缓吐出的声音平静的带有压力。
「———我不懂士道君的意思……。腹语术是指什么呢?」
平稳的口调。顺带一提,手偶的表情也完全没有改变。
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警报。
「你生气了?」
士道惊讶的笑笑。
他之所以能这么冷静,是他由衷想要相信,眼前这个女孩儿就算真的生气,也不会真的去伤人。不知为什么,从佛拉克西纳斯舰桥上就观察着她至今的行动,让士道相信着自己的这种感觉。
他的目光从女孩儿转移到手偶身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或许我真的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吧,我都不知道你生气给人感觉这么可怕。」
「哎呀,糟糕。」
手偶两只尖尖的手惊讶的捂住自己的嘴巴:
「难道我吓到你了?那真是抱歉呀。你可是第一个愿意跟我聊这么久的人,要是就这么结束就太遗憾了。」
「不会。」
士道对着手偶认真的说:
「是我用了不恰当的说法,应该道歉的是我。不过很奇怪啊。」
他指了指手偶,又指了指那个女孩儿:
「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一体的,是她在操纵你说话,难道不是吗?」
手偶刚才的表现,就好像特别不喜欢士道无视它,把它当做道具一样的说法,心里的疑问让士道直接问出口。
那只手偶跟女孩儿面面相觑,突然捧腹地“呵呵呵”大笑了起来:
“不是唷~~~~~~,我是四糸奈,她叫四糸乃,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哦!”
手偶不断的摇晃着自己的手臂朝着士道嘴巴一开三合地说道。
这说法也太奇怪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
要顺畅的理解还有些困难,士道看了看手偶,又看了看那个女孩儿,试着问了一声:
「四糸乃?」
犹疑了一会儿,半天都不作声的那个女孩儿终于在士道面前轻轻点了点头。
从刚才起士道所感受到的奇妙的撕裂感,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士道握拳抵着下巴,唇角略微挑动的笑了一下:
「这样的话,那么,四糸奈,四糸乃,再重新好好打个招呼,希望接下来能跟你们愉快的相处。」
跟能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的四糸乃不一样,四糸奈对商场里的东西,能看到的一切都有着勃然而发的好奇心。
士道一边应付着四糸奈兴致勃勃扔过来的那些没有常识性的问题,一边明目张胆的观察起那张一次都没有向士道这边看过来的脸庞。
跟四糸奈聊天起来的对话跟最初和十香那时候的感觉有些相似,当然现在她也在很多地方不能说什么都懂,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可以说事情都在顺利的进行中,问题是士道一直没办法把那个叫四糸乃的女孩子拉进对话里来。就算“嗨~,嗨~”的打招呼举起两只手使劲晃起来也没有什么反应。
四糸奈刷的飞过来挡住了士道的视线:
“你怎么回事啊士道君,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四糸乃不放,不行哦,她会很害羞的。”
“她这样子是很害羞吗?”
士道看着那张不太表现感情的脸蛋很疑惑。
“那是当然的啦。”
四糸奈往空气里虚虚的晃动着自己的一只手,就像在说你还真是不懂事啊一样。
“啊哈哈哈……”
士道尴尬的笑着移开视线,眼睛转到一间饮料吧的时候,趁机摆脱刚才尴尬的气氛问:
“你渴不渴?在这里喝杯东西休息一下吧?”
“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地方呐,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士道君~”
士道跟被饮料吧的布置吸引的四糸奈走过去,领着它进入里面的茶间。
来到新奇环境的四糸奈十分兴奋的动了起来,不断的左边碰一碰,右边摸一下。
“士道君,快看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啊,哎嘿。”
四糸奈十分勇的往一边按下开关,立刻灼热的水蒸气连着水流灼热的激射出来。
“你小心啊……嘶!”
士道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把四糸奈格挡到一边,开水刷过他手掌的边缘,烫出了粉嫩的红色。
他装作若无其事匆匆忙忙的关掉出水的开关,把她们赶着往外面推:
“很危险的啊别在这边捣乱,好了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重新回到茶间的士道抽着嘴角立马将手放到茶间的清洗池那里,用冷水冲了好一会儿。
在令音透过耳机的声音引导下,用茶吧间里的道具和材料经过过滤和蒸煮的手续,弄了一会儿士道就端着两杯看起来正儿八经样子的奶茶走了出来。
从奶茶店的茶间里出来到外面的露天餐椅坐下。四糸奈对着自己的那杯奶茶迫不及待的嘴巴一开三合的说道:
“是什么味道呢,到底会是什么味道呢,快尝尝看啊,四糸乃。”
悄无声息的在士道放过来奶茶的手掌边缘抹去一缕目光,这个一直都在安静的女孩儿,四糸乃轻轻的张了张嘴,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捧起来对着插好的吸管小小的啜饮了一下。
——然后。
四糸乃眼睛微微的睁了下,接着让人感觉非常喜欢一样,眉眼轻浅的笑了一下,再次把吸管放在自己嘴巴上。
士道的内心忽然有点放松下来了,自然而然,默默无声,有了一种跟她的距离稍稍拉近了一些的感觉。
于是一路上士道继续努力的跟用一只手抓着奶茶的四糸乃搭话,拎来一只玩偶挡在脸上,晃动着身体“嗨~,嗨~”的想跟她挑起一些话题。
她倒也没有那么安静波澜不兴了,就是明晃晃的把脸撇到了一边。
自己有跟她稍微拉近了距离……是有的吧?
“咦,那是什么呀?”
这时四糸奈被前面的一样设施吸引,那是儿童玩乐攀爬用的脚手架。
它就像操纵着四糸乃的身体一样爬到了上面,在半空中既开心又兴奋的将两只手晃动个不停。
士道只能吸着自己的那杯奶茶在下面看着这一幕。
意外就是在这种摇摇欲坠的时候发生的。
四糸乃连带着四糸奈一起摔了下来。
士道匆匆忙忙的赶上前张手将她们接住。
嘴唇有似乎一瞬而过的湿润的滋味。
在士道对这滋味疑惑是否错觉般回味的时候,四糸乃忽然在士道的怀里慢慢得抬起头看来,蝶翼似的睫毛扑闪了一下,那双眼睛很清亮。
“……谢……谢……”
草莓一般鲜嫩的唇瓣蠕动着轻声细语,时间仿佛忽然变得很慢。
这个时候去亲她她应该不会生气吧。
士道心里忍不住这样想。
如果他把一些事情好好地说清楚之后,她会——
“——士道!”
那是,不应该在这里响起的声音。
怎么会——
随着耳麦里传出轰炸耳膜般的警报,琴里一反常态,着急地说道。
“——士道,紧急状况!……而且还是最糟糕、最恶劣的……”
从后方,嚓,似乎是脚踏在地上的轻响。
……说的太迟了啊,琴里。
士道屏着呼吸,僵硬的望向后面。
真的,是十香。
士道仿佛受到脑袋使劲砸在地面上的,几乎要让自己意识空白的冲击。
“——十香……!”
胸口慌张的情绪剧烈的搅拌了起来,下意识的手松开四糸乃的肩膀,脸转过来朝向十香。
本应在来禅高中的地下避难所避难中的十香。
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全身都湿透了,就像刚刚全力奔跑完一样,呼吸也很急促。
「———士道」
就像是要打断士道的思考般,十香的身体慢慢的,发出发抖似的声音。
为什么呢,只不过是被呼唤了名字,背后就感受到一股寒气。
「……刚刚,在做什么事呢?」
「……什、什么事……」
听见这问题后不禁触摸了嘴唇———但很快就改变主意似得把手放在了背后。
但是十香,似乎非常在意这个举动,摆出一副像是耍脾气的小孩子般的表情,从喉咙里发抖似的挤出一句话。
「———你说过会早点赶来才一直等着的……明明在担心你的事……」
「欸……?」
「和女人在眉来眼去的在干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咚———!
十香大叫,用力踏向地面,跟着一股力量突然贸贸然的涌现。
「!」
士道感觉,在他跟十香之间正有什么沿着某种道路在激烈的涌动,勃然而发的暴走,接着,以十香的脚跟为中心,地面冒起数不清的碎开的裂缝,咯啦咯啦——
「十香!」
士道只来得及呼出这么一句话,拔腿冲向那里。
地面隆隆得彻底裂了开来,事发突然,十香惊呼着随着地面的下陷掉了下去。
士道扑过去抱住她跟着坠下。
“士道——————!!”
感受到有人紧紧地抱住了自己,十香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急切的悲鸣。
在几乎以为自己的生命要结束的那一刻,这样说有可能太夸张了,但大概率有可能是要重伤的,就在与下面一层的地面将要接触的那一瞬间。
一股巨大的能量沿着某种管道,脉络,在士道猛然切身的体会下爆发了开来。
那应该是属于士道封印了的属于十香的精灵的力量。
与地面撞击的冲击完美的对冲掉了。
虽然躺在一层地上碎裂的石块上,但两个人还好是安然无恙。
「士,士道!士道!」
「啊啊,我没事。」
十香急急忙忙的抱住他的脑袋,慌慌张张的想要去看士道有没有受伤。
在得到士道的回应后,她的眼角流出愧窘的泪水:
「对不起,因为我……」
「冷静点,十香,这不是你的错。」
士道摸着十香的头发,一边跟她说着话,慢慢等她身体的颤抖抚平下来。
对了,四糸乃……
士道想起另一个人,忍不住担心的抬头往上看。
跟四糸乃沿着洞口往下看过来的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睛涌动着一些难以形容的情绪,仿佛是慢慢得隐藏起来逐渐变得平静,接着就往后退了开来。
「四糸乃!」
士道大叫着,想要重新从地上站起来,忽然有人抓着他腰部上的衬衫,士道惊愕的回过目光。
「那个女孩……士道,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十香的嘴唇嗫喏着,身体又开始颤抖了起来。
士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十香,她将会,成为你的同伴。」
好一会儿,士道吞着口水,如是说道。
接着,几乎在同一时间。
百货公司侧面的玻璃窗一个个的破碎,在楼层的内部让雨水进来了。
不———正确来说有点不一样。
不是窗口破碎让雨水进来,简直是,雨点以猛烈的气势,从外部打碎了玻璃窗般冲进楼层里大声地呼啸。
随着进来的是那些手持武器的AST里的机动人员。
似乎是为了保护这栋建筑,没有当机立断的使用火力覆盖。
四糸乃的脸庞不可抑制的悲伤的扭曲了起来。
「……〈冰结傀儡〉(Zadkiel)……!」
高高的举起了右手,然后往下一挥。
瞬间———彷佛突破了地板那样,在那里出现了巨大的人偶。
是个全长大约有三米,身体表面彷佛金属般光滑,各处都刻有白色的花纹的钢铁造物。
在似乎是头部的部位,有一对长长的兔耳般的物体,在结构上,跟兔子是有那么几分像,却要比那个威武强势的多。
「———什么啊,这个是———!?」
十香跟士道一起抬起头,不由自主的说道。
『四糸乃』紧紧的贴着在自己脚下出现的人偶的背部,并把手伸入背中的二个洞里。
下一瞬间———人偶的眼睛发出鲜红的光辉,那钝重的身体颤抖起来,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低声咆哮着。
相应的,人偶全身喷出类似白色烟雾的物体
接着,『四糸乃』似乎小小的拉动了手后,人偶———〈冰结傀儡〉(Zadkiel)发出低声的咆哮并把身体后仰。
于是乎,
〈冰结傀儡〉(Zadkiel)以和那钝重的轮廓不相称的灵敏的机动踢向地面,冲出了AST袭过来的防线,就这样子从破碎了的窗口飞出屋外。
士道提着的心沉沉地掉了下来。
但已经没有什么他可以做的了。
「希望她能够顺利的逃开,不,是她们。」
然后,就在说话的时候,
「好了,士道,放手吧……!」
脸孔被抓起来,在士道那里咕噜的转了一圈。
原因不用多想。是至今一直在士道怀中的十香。
她的脸颊出现了红潮般,摆出一副像要撤娇的小孩子般的表情,又死死的忍着,肩膀也震怒似得在那里站起来。
「你没事吧,十香……?」
「……!别碰我!」
「痛……」
士道不禁皱起了脸,并抽回了手,十香一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过很快就「呣呣呣……」的,转过脸去。
「你在干什么啊,十香……」
「吵死了!不要跟我说话!比、比起我,那小女孩对你更重要吧……!」
「你……?在说些什———」
士道像是呆然的样子说道后,十香悲伤的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士道的话语不由得戛然而止了。
「我,要回去了,士道。」
像是在疼痛的胸口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十香回过头,背着士道的目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