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里的秋叶原是霓虹的颜色,是广播里播着最新动画主题曲的颜色,是漫画店门口摆着新刊海报的颜色,是桶子低着头往前走、被我拦住说「一起去看看那个」的颜色。
现在的秋叶原是灰的,是焦的,是玻璃碎在地上折射出来的白光的颜色,是倒塌的广告牌底下露出来的钢筋的颜色,是某栋楼的半面墙被炮火削去之后裸露出来的截面的颜色,是人们在废墟里奔跑时脚底扬起的灰尘的颜色。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这片颜色里,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一个东西一直在低声说:你应该有什么感觉的,你应该愤怒,或者悲伤,或者某种更激烈的什么——
但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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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两条街,炮火声近了很多,某一栋楼的窗户里有枪口伸出来,某辆装甲车停在路口,侧面漆着我认识的标志——SERN的,另一辆的侧面漆着我不认识的标志——大概是DARPA的,或者克格勃,或者某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什么。
路边有人,大多数是普通市民,缩在建筑的阴影里,有的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有的扶着墙往前走,有的什么也不做,只是站着,用一种和我大概相似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一个小孩子坐在一个商店门口垮塌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个我认识的手游角色的玩偶,看着我,我看着他,然后他把玩偶往胸口搂了搂,扭过头去。
有六七个人从一条巷子里出来把我围住,都是女性,装备比我想象的正式,面罩,战术背心,但没有重型武器——她们的武器是人数,是整齐的队列,和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来岛枫。
她比我想象的年轻,或者说,和我年龄差不多,但眼睛里的东西比那个年纪该有的更深,更硬,像是某种东西在很早之前就沉淀下去了,变成了她眼神里那种密度。
至于她们抓住我的原因,当然是为了真由理。在她们的组织里,真由理似乎已经成为了图腾,她们的营地里到处都挂着真由理的肖像,肖像里的真由理看起来脸色饱满得有些过了头。
她们认为真由理代表了女性的一切美好特征,且手中掌握着时间机器的情报,是天注定来拯救女性的女神。她们的目标是拯救出真由理,用真由理的时间魔法重塑世界,创造一个真正的美好世界。
直到我被来岛枫带到了她的私人办公室两人独处时,来岛枫才说,女神什么的,都是方便操纵人心的谎话而已。
来岛枫曾经收到了来自未来的邮件,邮件向她揭示了未来由男性主导的文明下,人们受到了何等的压迫,文明又是如何迎来了2036年的湮灭结局。
未来的邮件中认为造成未来世界末日的原因在于男性天生对暴力与战争的热忱,只要建立由温和的女性主导的世界,人类就会有开放光明的未来。
来岛枫以此为主旨建立了Pinku Kenri组织,并通过未来情报的优势将组织发展壮大至今。
最开始时来岛枫和真由理一起建立Pinku Kenri时,组织并没有如此严明的架构,两人和其余同志们致力于「将世界变得更好」这一目标而努力,不论男女只要有困难都愿意伸出援手。
然而自从来岛枫收到未来邮件之后便性情大变,与真由理的分歧也越来越大。真由理看着来岛枫渐渐成为组织的铁杆领袖,带领组织变得越来越极端,便质询「你们这种做法到底怎样才能让世界变得更好?」,这句话打动了很多人的内心,使不少人产生了动摇,于是来岛枫只好将真由理逐出组织。
直到现在来岛枫依然认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举措。所谓让世界变得更好这种话,只是冠冕堂皇的格言,适合笼络人心,但并不适合应用在实际。实际是这个世界烂到了极点,她们所做出的努力,只不过是让世界显得不那么腐烂而已。
在我告诉来岛枫真由理已经确认脑死亡后,来岛枫并不以为意,只是说,即使脑死亡,脑中保存的情报也不会随着灵魂一起消散,她们自有提取的方法。
我只好撒谎说,我已经拔掉了真由理的维生设备。来岛枫当场大怒,唤人来要对我进行异性审问。
在审问台上来岛枫问我:「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做了很多事情,」我说,「你说的是哪件。」
「你杀死了椎名真由理,」她说,「我们的操纵时间之女神,终将为世界带来安定与美好的天定之人,Pinku Kenri永远且唯一的领导者……更重要的是,一个无辜的女性,一个善良温柔不崇拜暴力的女性。你认为你的行为是正确的吗?」
我沉默了一下,回答说:「是错误的,但是我不后悔。」
「你是否认罪?」
「我认罪。」
我被押着,往一处废弃的广场走去,来岛枫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再回头看我。
广场上有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有扩音设备,有围观的人群——不都是Pinku Kenri的成员,也有普通的市民,大概是被嘈杂声吸引过来的,或者是不知所措地站在废墟里,被人群推着往这边走的。
来岛枫站上高台,扩音设备把她的声音放大,传向四面。
我被两个人押着,站在台下,听着她说话,思绪飘了一下,飘向某个我说不清楚在哪里的地方。
然后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人群里有一阵骚动,不是被演讲感动,是另一种骚动,是某个方向的人开始移动,开始向两边闪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过来了。
几辆摩托车冲进广场,绕开人群,车身漆着彩虹色的标志。
摩托车停下来,有人跳下来,把我旁边的两个人推开,然后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拉着我向外跑。
我扭过头去,看了一眼。
穿着Arc-en-ciel的外套,剃了寸头,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眼神还是那双眼神,冲着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拽着我向前跑。
「琉华子,」我说。
「先跑,」他说,声音比我记忆里的更沉了一点,「待会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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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跑进一条巷子,拐进另一条,又拐了两次,跑到一处废弃楼里的一个房间,里面已经有几个Arc-en-ciel的人等着。
琉华子放开我,靠在墙上,把头往后仰了一下,喘了口气。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与先前完全判若两人。
「你还好吗,」我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的问题。
「还活着,」他说,「你呢。」
「还活着,」我说。
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环顾了一下房间里的人,用一种很日常的语气说,「我们有时间,说说你现在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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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真由理的事说了一遍。
琉华子听着,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在某几个地方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松开,然后又皱起。
「Arc-en-ciel的立场,」他说,「你大概已经听说一些了?」
「多元和开放,」我说,「是这样吗。」
「对,」他说,「我们认为,这个世界走向今天这个样子,原因是人们太固执,太保守,太拒绝不一样的东西——不管是思想,是身份,还是选择,只要和既有秩序不符,就会被排斥,被消灭,被当做威胁。是这种封闭让世界越来越窄,越来越走向极端。」
他停了一下,「所以我们认为,任何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任何人的存在都不是别人可以决定的。」
「真由理已经脑死亡了,」我说。
「她的心脏还在跳,」琉华子说,「在Arc-en-ciel的立场上,那就意味着她还有活下去的可能性,没有人可以代替她做那个决定。」
我沉默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语气轻了一点,「你觉得那样让她继续下去是残忍的,我理解。但我们没有办法支持你的做法。」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很平静的、但很确定的方式,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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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候,门被敲了三下。
一个Arc-en-ciel的成员推门进来,说外面有人要见我,是The Sacrifice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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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叫赤城。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赤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我离开了Arc-en-ciel。
路上他说,「关于The Sacrifice,你大概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知道一些,」我说,「牺牲,献祭,削减人类的能力,从而避免宇宙湮灭。」
他点头,「菲莉丝他们的事,既是预演,也是铺垫。说人类应当牺牲的人,自己也要能接受牺牲,这是基本的诚意。」
我想了想,「他们是自愿的?」
「是的,」他说,「每一个人都是。」
我没有办法证伪这一点,也没有时间去追究。
「椎名真由理的牺牲,」他说,「是终结这场混战的关键。她脑内的密码,是所有势力争夺的根源。只要密码不再存在,混战就会失去最核心的动机,」他停了一下,「而且人类也不会再有机会取得操纵时间的力量,人类本不应该触碰这种力量。人类若是还想繁荣下去,就必须做出牺牲。」
「我明白了,」我打断他,「你来找我,是因为你需要我的帮助来完成真由理的『牺牲』。」
「是的。」他说,「而且,你自己也想这么做,对吗?」
我没有立刻开口。
窗外的炮火声远了一点,有什么东西倒塌了,声音传进来,然后沉寂。
我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一个我一直没有打开过的东西——铃羽很久之前塞给我的、说是「以防万一」的东西。
一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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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趁着外面一轮新的交火作为掩护进去的。
SERN的守卫因为外面的战况被分散了注意力,赤城找到了一条后入口,两个人进去,在走廊里贴着墙走,绕开巡逻的人,一路到了ICU的门口。
赤城在外面守着,我推门进去。
ICU里还是那些仪器,还是那些白光,还是那条被维持着的线,均匀,机械,一下,一下,一下。
我走到她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的脸很平静,和那天早上说话时一样平静,和梦里一样平静,小时候下雨天躲在屋檐下看天色时大概也是这样平静的。
「真由理,」我轻声说。
然后我把铃羽给我的那把枪掏出来,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
然后我扣下了扳机。
仪器叫了一声,然后叫了很久,我把枪收起来,站在那里,听着仪器悲鸣。
我把枪放回内袋,转身逃窜。
赤城在门口,看见我出来,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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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不久,外面的战火停了。
不是立刻停,是慢慢地,像一把没有柴火的火,慢慢地没有了理由,慢慢地冷下去,冷下去,最后冷成灰。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力气去知道。
我坐在一处废墟旁边的台阶上,看着秋叶原的天空,天是蓝的,和灾难无关的蓝,和一切无关的蓝,干净,空旷,高远得像是不属于这里。
然后一个接一个消息传来。
铃羽:狱中死亡,死因不明。
桶子:尸体被发现在东京湾海岸,和由希在一起。
菲莉丝:The Sacrifice的集体牺牲地点在一处河边,全员入水,无人生还。
萌郁:在最后一轮交火里,和天王寺一起——天王寺据说是主动走出去的,萌郁跟着。
小绹:SERN内部清洗,因为天王寺和萌郁的失败,连带……
我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不再看了。
秋叶原的天空还是蓝的。
我坐在废墟旁边的台阶上,一个人,四周很安静,偶尔有风,偶尔有什么东西在残骸里移动发出声音,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
我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