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动率:99.90%】
Lab只剩下真由理一个人了。
这件事是我在某天早上睁开眼睛时意识到的,不是突然被告知的,也不是在某个具体的时刻发生的,只是某天早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我环顾了一下这个空间,发现它变得很空旷,然后明白了,大家都不在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忙于把世界线一条一条推进,忙于把那个微波炉一次一次启动,忙于在无数条世界线的碎片里找一张红色头发的脸……在这些忙碌里,Lab里的人就这样一个一个地消失了,我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能力去管,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桶子的事我是从一份网络新闻存档里看到的。
「网络seku-harass」。组织名称叫Pinku Kenri,是那个来岛枫的组织——真由理从前的朋友,后来把真由理从组织里赶走的那个人。她们把桶子和一个叫阿万音由希的女性之间的网络对话截图断章取义,然后组织了大规模的网络声讨,很快就蔓延到了现实世界。
两人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字,说:此后两人下落不明。
我把那个页面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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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羽的事是真由理讲给我听的。
「她发现了天王寺先生和萌郁的事,」真由理说,「好像是关于S、E、R、N的事情,铃羽和这个公司似乎很合不来,他们拿了手枪,就在楼下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后来附近有人报了警。」
结果当然是他们全部被捕了。
「后来呢,」我问。
「之后的事情真由氏也不太清楚了,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过铃羽,冈部也总是在忙,完全听不进真由氏的话……」
我没有说话。
也就是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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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华子是真由理说她「联系不上了」,然后我去查,查到了父亲那边,父亲那边给我的答案是一扇关上的门和沉默。
后来辗转从椎名篝小姐那里知道,他被送进了某个「矫正机构」,对外的说法是「心理辅导」,进去的人很少有按时出来的,出来的人也不像原来的自己了。
我找到了那个机构的大门口,是极高的栅栏门,看起来就像是戒备森严的监狱一样。到门房去询问是否可以看望漆原琉华,门房的回答只是查无此人。
又是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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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莉丝的事是最难查的。
The Sacrifice这个组织,说是「中二病团体」,但在某些地方有他们真实在活动的痕迹,而且那些痕迹越到后来越不像中二病,越来越像是真的在做什么事情。
我找到了他们曾经活动过的一处地方,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的一些痕迹,和一面墙上用红漆写的字。
字很多,是某种宣言式的东西,大意是:牺牲是为了救赎,消亡是为了延续,献祭是宇宙意志的显现,人类因过度繁盛而将毁灭,只有足够多的牺牲才能削减这种过度,从而使宇宙得以延续。
最后一行注释了他们全员的名字,菲莉丝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看着那行字,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没有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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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Lab里只剩下真由理了。
真由理在,这件事本身是某种锚,让我觉得这个空间还有一点重量,还有一点不是彻底空的。她每天都在,有时候在做些什么,有时候只是坐着,偶尔叫我吃饭,偶尔把我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冰箱。
不多说话,也不问那些问题。
只是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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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某天下午,真由理把手机放在桌上,用一种有些困惑的语气叫了我一声。
「冈伦,」她说,「有人打电话说是我的女儿。」
我正在看什么东西,抬起头,「嗯?」
「说是我的女儿,叫篝,」真由理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说自己从未来来的,要找我。」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想了一下,「骗子。」
「我也觉得……」
「诈骗电话,」我说,「不要搭理,如果再打来就报警。」
真由理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说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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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应该多问几句的。
但那时候我在查桶子的事,同时还在试图拼凑琉华子的下落,手头的事情压着,我听完真由理的话,判断了一下,觉得这是个常见的诈骗模式——利用情感漏洞,自称是亲人,博取信任——然后把这件事从脑子里划掉,继续手头的事情。
真由理说「我也觉得」,这句话我当时没有细想。
我应该细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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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真由理又提起来了。
那时候是傍晚,Lab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外秋叶原的街道上有些嘈杂,偶尔有什么组织的口号声从远处飘进来,又消散。
「那个电话又打来了,」真由理说,「我和她聊了一会儿。」
「嗯,」我说,「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真的是从未来来的,」真由理说,声音有一点不太确定,「说自己是我的女儿,来拯救世界,还有来拯救我。」
「真由理,」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向她,「这是诈骗。」
「可是……」她咬了一下嘴唇,「她说的一些事情,我觉得……好像有一点合理?」
「什么样的合理。」
「就是,冈伦你们不是有时间机器吗,」真由理说,「如果未来的人真的可以穿越回来,那她说自己是来自未来的女儿,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对吧……」
「真由理,」我说,「就算时间旅行是真的,就算有人真的从未来回来了,你也要先确认这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相信她。」
「嗯,」她说,「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如果她再打来,告诉我,」我说。
「好,」她说,「冈伦,你最近吃饭了吗,你脸色很差。」
「吃了,」我说,「你不要担心我,担心你自己。」
「我很好,」她说,然后站起来,「我去做饭,你等一下。」
她去厨房了,我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事情。
真由理在厨房里哼起了那首没有名字的歌,断断续续的,熟悉的旋律从走廊里漫过来,浸进空气里。
我没有抬头。
那是某个我不太记得具体日期的下午。
我出门去查一件事情,大概两个小时,回来时推开Lab的门,里面是空的。
真由理不在。
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她有时候也会出门买东西,或者去附近走走,不会每次都告诉我。
我坐下来,等了一会儿。
然后等了更久一会儿。
然后打了她的手机,接了,但那边嘈杂,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我听见她说「冈伦」,然后信号断了。
我又打了一次,无人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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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三个小时,没有找到。
真由理不在秋叶原。
我联系了真由理的父母,他们说也有几天没有见过真由理了。
我坐在Lab里,盯着那条消息,把它看了好几遍。
然后我想起了那个电话。
那个「诈骗电话」。
那个叫「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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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求助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铃羽不在了,桶子不在了,琉华子下落不明,菲莉丝生死未卜——Lab里只剩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一张标了很多地名的地图,想接下来怎么办。
然后我想到了天王寺。
去求助SERN这件事本身就是荒谬的,但是SERN似乎仍然接受我的指示。
天王寺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巧合的是SERN方面也下达指令要找回椎名真由理。」
「真由理在哪里?」
「DARPA的人,」他说,声音压低了,「我们正在确认。」
确认的结果来得比我预期的快。
SERN那边说,他们曾经收到一封来自未来的邮件,邮件里说:遵从冈部伦太郎的指令是SERN在未来取得决定性优势的唯一途径。
所以他们愿意合作,愿意受我指挥。不过SERN和DARPA之间本来就是对立关系,DARPA早于SERN掌握真由理,对SERN而言是威胁,他们需要把真由理抢回来。
我们的目的刚好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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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是SERN调度的,天王寺坐在我旁边,萌郁坐在他对面,三个人之间没有太多话,机舱里只有螺旋桨的轰鸣声,从窗外传来的风声,以及远处山脉上绵延的云层。
我盯着窗外,想着真由理,想着「篝」这个名字,想着那个声称来自未来的人究竟是谁,动机是什么,能用到真由理的是什么。
没有想出答案,只是把那些问题堆在一起,等落地之后用眼睛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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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舍在山谷里,被树林遮住,从空中很难一眼看清,是靠着SERN的卫星定位才找到的。
落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山里的气温比平地低,风从树林里扫过来,带着潮气和泥土的气息。
SERN的特工先进去清场,我和天王寺在外面等。
萌郁站在我另一侧,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农舍的方向,那双眼睛平时看起来是空白的,但这会儿里面有一点什么,我没有仔细辨认。
里面传出了声响,然后是SERN特工的呼叫声。
我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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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由理被铁链拴在农舍里间的床上,脚踝那里,铁链是粗的,生了锈,不知道在这里关了多久。
她的脸色不太对。
我蹲在她面前,叫了她一声,她抬起眼皮,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声音出不来,只是哑的气声。
「我来了,」我说,「没事了,我来了。」
她点了一下头,闭上眼睛,身体松弛下来,靠在柱子上。
旁边的SERN医疗人员蹲下来检查,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的神情让我的胃往下沉了一下。
「怎么了,」我说。
「需要立刻转运,」他说,「情况不太好,不能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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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日本的飞机上,真由理躺在临时架起的病床上,机舱里有两个SERN的医疗人员守着,仪器的声音低沉而均匀,机舱外是黑色的夜空和云层。
我坐在她旁边,她的手放在床单上,我把手放在旁边,没有握住,只是放在那里。
然后她动了一下,很慢的,眼皮颤了颤,睁开眼睛,看了很久才聚焦,最后焦点落在我脸上。
「冈伦,」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机舱的噪音盖住。
「嗯,在,」我说,「你不要说话,先休息。」
「……对不起,」她说,「我不应该……」
「不说这个,」我说,「不要说这个,先休息。」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稳了一点,但仪器上的那条线让医疗人员的眉头没有松开过。
我就坐在那里,盯着那条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自己腿上,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
机舱外是黑夜,机翼下是看不见的海。
那条线,扑腾了一阵,渐渐弱下去,弱下去——
医疗人员动起来了,推着我往旁边,机器叫了一声,然后一声,然后他们开始做什么,我被推到了一边,靠着机舱壁,站在那里看,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那条线平了。
然后机器叫了一长声,没有停,一直叫着。
然后SERN的人说:心脏骤停,启动备用方案。
然后他们掏出了某种我认不出来的设备,接上去,那条线重新有了起伏,是被设备强行维持出来的起伏,不是她自己的,但至少有了起伏。
我站在那里,听着机器叫,听着那个被维持着的、不属于她自己的心跳,在心里把某件事默默地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
没有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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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日本后,真由理被带到了医院的,ICU里。
SERN调动的国家级资源,用最顶尖的设备,强行维持着她的心跳。
我被允许留下来陪护。
或者说,是被软禁在这里陪护。SERN的人守在ICU外面,不让我随意出入,理由是「为了保护冈部先生的安全」,但我知道实际上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世界我是从电视和偶尔传进来的声音里拼凑的。
秋叶原。
几方势力在秋叶原交火。SERN,DARPA,Pinku Kenri,克格勃,还有一个叫Arc-en-ciel的组织,我没听说过。他们争的是真由理,准确说是真由理脑子里的那串旋律,那串被她叫做「让食物变好吃的音乐咒语」的东西,那串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是时间机器核心密码的东西。
谁先掌握密码,谁就能得到时间机器,谁就能控制历史,控制未来,以至于控制一切。
他们在秋叶原打,在街道上打,在楼顶上打,偶尔有炮火的轰声从远处传进ICU,使墙壁微微震颤,然后重新归于均匀。
ICU里很安静,与外面的嘈杂之间似乎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坐在真由理的床边,听着仪器运行的声音,以及均匀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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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时候她是不动的。
偶尔她会睁开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东西,只是睁着,看着天花板,然后又闭上。偶尔她会说话,但说的是碎片,是断句,是一些我拼不出完整意思的词语。有时候她说「痛」,声音很轻,我就握住她的手,说我在,没事,她会安静一下,然后重新沉进去。
时间就这么渐渐流逝。
炮火声从窗外传来,ICU的灯光很白,仪器的声音很均匀,我把脑子里能清空的东西一点一点清空,只剩下这个房间,这张床,和心电图里那条被维持着的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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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几月几日的某天早上。
那天早上有点不一样。
我是被某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惊醒的,在椅子上睁开眼,看向床上,然后发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是神情看起来很平静。
「冈伦,」她叫了我一声,声音轻,但清晰,「你在这里啊。」
我直起身子,「嗯,我在。」
「外面怎么了,好吵,」她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打雷吗。」
我停了一下,说,「嗯,打雷。」
「哦,」她好像信了,眼神飘向天花板,目光有些茫,「冈伦,我记不太清楚了,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你睡着了,」我说,「睡着了之后就来了。」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觉得这是合理的解释,「但是,真由氏好像生病了吧?」她说。
「嗯。」
「呐,冈伦,我好像做了很多梦,」她的脸上挂着微笑,「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次下雨,我没有带伞,在学校的屋檐下站着,天色很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然后你过来了。」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
「你把你的外套拿下来,蒙在我头上,」她说,「然后拉着我跑进雨里,一路冲回家,我们两个都淋透了,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我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真的很快乐,」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风吹过水面,「每天和冈伦在一起,真的很快乐。」
我的喉咙有一点哽,我把那个东西压下去,说,「嗯。」
「冈伦,」她说,「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我没有回答。
「要是能回到那时候就好了,」她说,声音开始漂移,「那时候好开心,每天好开心好开心……」
然后她的眼皮垂下来,重新闭上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等着她再睁开。
心电图的线没有变化,但脑电图的线却变成了直线,仪器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
SERN的医疗人员冲进来,慌忙地检查和操作,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对我说了三个字:
「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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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ICU门口的走廊里,让那三个字在脑子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找了天王寺。
「接下来真由理会怎么样?」我说。
天王寺看着我,说,「既然已经确认脑死亡,那战争大概很快就会结束吧?」
「我不是问战争的事,我是问真由理会怎么样?」
「SERN大概不会放弃最后一点希望,会继续维持她的生命吧。」
「维生的事到此为止,我希望她得到解脱,把维生设备都停掉吧。这是命令。」我说。
他沉默了,然后说,「我需要向上面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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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走廊里等,外面的炮火声偶尔传进来,天花板上的灯白得像雪,走廊里来来去去都是SERN的人,没有人和我说话,也没有人来驱赶我。
萌郁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就是坐在那里,和我并排看着墙。
过了一会儿,我说,「萌郁。」
她什么都没说。
「你觉得,」我说,「这样对她公平吗。」
她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不过我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否定的意思。
天王寺回来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告诉了我答案,在他开口之前。
「上面的意思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真由理小姐脑内的情报价值极大,脑死亡并不等同于情报完全无法提取,他们有一些特殊的方法……」
他停了一下,「所以,」他说,「上面拒绝了你的请求。」
他转而对萌郁说:「所以战争还要继续的样子。」
我则转身走向ICU。如果SERN不愿意做的话,我自己去做就好。天王寺拦住了我。
「而且,」他说,「他们认为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继续留在这里……所以,抱歉,冈部君,你必须离开ICU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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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外是另一条走廊,另一条走廊通向出口,出口通向外面。
我走出了医院。
外面是秋叶原。
或者说,曾经是秋叶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