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动率:99.64%】
出了游乐园,沿着夜路走回旅馆,路灯把两道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一起移动,一起停下。
旅馆老板说今天有空房间了,两位是否需要分开入住?
我和红莉栖对视了一眼。
「不用了。」我摆摆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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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温泉池水面上漫着白气,月亮已经升高了,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随风轻动。
「……去泡一下吗,」红莉栖看着那片水面,用一种随口的语气问,「今天走了很多路,脚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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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温刚刚好,比昨晚低了一点,夜风吹来,带着竹林的清气,把水面吹皱一圈,又平静下去。
红莉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一言不发,表情是那种出神时才有的、完全放空的样子。
我靠在石壁上,看着同一片天。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可是,我们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呢。」
「不知道。」
她没有立刻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想某件事情。
「你和我,在7月27日之前,」她说,「没有任何交集。我在美国,你在秋叶原,连共同认识的人都没有。但是我们梦见了彼此,为什么会这样?」
「要说为什么……」
「我最近一直做同一个梦,」她说,声音轻下来,「做了很多次,每次都一样。一个空间,可能是lab,可能是什么街道,但不管是哪里,都在下雪。不是冷的那种雪,是……让所有东西都开始融化的那种。整个世界都在消融。」
她停顿了一下。
「每次在那个梦里,我都想叫你的名字,你也想叫我的名字,但声音传不出去,彼此的影像在雪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醒过来时,心里很痛,」她说,声音里有一点我平时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什么,「见到你时,也会忽然觉得很哀伤,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会哀伤。」
「你做过这样的梦吗?」她问。
我想了很久,「似乎有,也似乎没有,梦的事情,本来就很渺茫。」
红莉栖沉默了,她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水面上,出神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样的答案。」
「我们相爱了,这是结果,」她说,「但过程是什么。任何一个命题,如果只有结论,没有证明过程,作为科学家,我没有办法接受它。」她停顿,「我们似乎在初次见面之前就已经爱上彼此了。但这个过程是如何发生的?是什么使我们产生了那些梦?」
「我脑子里……有很多记忆,」她说,「但那些记忆不是真的。是不存在的记忆。是在这条世界线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我没有说话。
「你和我,在那些记忆里……很亲密,」她说,声音轻了很多,「有说有笑,有时候吵架,有时候一起面对很难的事情。那些记忆里的心意是真实的,但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我没有经历过它们,可它们就在我脑子里,清晰得像真的一样。」
她的手放在水面上,指尖搅动着水流,波纹在月光里扩散开去。
「冈部,」她说,「我们在其他的世界线上,是不是也是情人。」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夜风停了一下,或者是我觉得它停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开口,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那句话说出来之后,有什么东西落定了,无法再假装不存在。
「……我不知道,」我说,「但也许是。」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搅着水,波纹一圈一圈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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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她抱着枕头,背对着我,在铺盖上躺下去。
「就因为其他世界线上的我们是情人,所以在这条世界线上也要做情人,」她说,声音低低的,「这是歪理。」
「嗯。」
「如果我们的心意都是虚假的怎么办,」她继续说,像是在问我,也像是在问自己,「如果我们只是被别的世界线留下来的记忆裹挟着,顺势而为,那算是真的喜欢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喜欢这样的,」她说,「我不想要被安排好的命运,不想要说一切都是上天注定,那种话太无聊了,太懦弱了。如果要爱的话,我想要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不是因为别的时空里的我爱了你,所以我也顺着这个惯性爱了你,不是这种理由。」
「嗯。」
「但是,」她停了一下,「我已经爱上你了。」
「嗯。」
「已经无可挽回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点无奈,一点认命,又有一点什么,「不可能从零重新开始,删掉所有的记忆,然后用我自己的意志重新爱上你。事情已经这样了。」
「嗯。」
「……你就知道『嗯』,」她把枕头压了压,声音有一点闷,「你就不知道说点什么吗。」
我想了想,说:「我也爱上你了,而且也无可挽回了,所以……我们大概是同一种处境。」
沉默了几秒。
「……是啊,」她说,「同一种处境。」
之后一夜无话。
【变动率:99.65%】
我睡得很沉,沉到什么梦都没有做,一直到天光大亮才慢慢睁开眼睛。
床是空的,只剩我一个人。
我在这个事实上停了大约两秒,坐起来,环顾了一下房间——她的换洗衣物不见了,背包不见了,桌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纸。
字迹很工整,一行一行,像她说话时的节奏。大意是:她想清楚了,她确实爱冈部伦太郎,但正因为确实爱,所以需要弄清楚这份爱是不是她自己的,而不是被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线借走的。所以她先回美国了,不是逃跑,只是需要一点距离和时间,等她想清楚了,或者等冈部想清楚了,再说。
最后一行是:你不要难过。我没有死掉,只是在美国而已。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拿了外套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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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了大半程,打了一辆出租车,在高速路上盯着窗外飞速退后的景色,把手机攥着,反复确认飞机起飞的时间,反复计算还差多少分钟。
到了机场,过了安检大厅,找到对应的登机口,然后被工作人员拦下来,说登机口已经关闭了,乘客正在登机,外人不得进入。
我在那道门前站了几秒。
然后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冈部?」她的声音有一点惊,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追来机场了吗。」
「是。」
「……飞机要起飞了。」
「我知道。」
「你要说什么。」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背后有航班广播的杂音。
我攥着手机,在那道关着的门前站着,开口说:「这条世界线上的我们已经相爱了,不是吗。」
她没有回答。
「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是不是被记忆裹挟,不管是不是别的世界线安排好的,」我说,「这件事已经发生了。我爱上你了,在这条世界线上,在这个2010年的夏天,我爱上你了。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想没想清楚,都没有办法改变。」
「冈部——」
「爱上别人这种事,」我说,「真的需要一个能经得住检验的理由吗。」
背后的广播声大了一点,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最好再好好想想吧。我只是去美国了,又不是死了,以后还会再见的。只是给彼此一点时间,等都冷静下来,再说。好吗?」
我没有立刻答话。
「冈部。」
「……好。」我说,「我知道了。」
「嗯,」她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我没来得及辨认,「那……后会有期。」
电话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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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那扇门前,透过玻璃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缓缓滑动,转弯,进入跑道。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一股说不清楚来由的恐惧感,漫上来,把我从脚底往上浸透。
我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她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只是去美国,以后还会再见,一切都是理性的、合理的。可那股恐惧感就是在,不讲道理地在,像某种比理性更古老的东西,从某个更深的地方往外渗。
我把手掌抵在玻璃上,盯着跑道上那架飞机。
它加速了,机身轻轻抖动,然后机头翘起,离地,渐渐爬升——
然后它停了一下。
不是减速,不是平飞,是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停顿,像是某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它。
零点几秒。
然后机头朝下,扎了下去。
我看着它扎下去,看着它砸进地面,看着那朵橘红色的火球从停机坪的方向腾起来,隔着玻璃,听见那一声轰——
机场安静了。
大概是五秒。然后所有声音同时爆发出来,哭喊,奔跑,广播,警报——
我站在人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刻进去的:
我好像在哪里做过这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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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人群冲出去的。
我只记得燃油的气味,焦气,热浪,破碎的金属,人群的哭喊声一层一层叠在耳鼓上,全部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没有意义的背景噪音。
我在废墟里翻找。
找到她的时候,没有人喊,没有人哭,周围的嘈杂像隔了一层玻璃,进不来。
我蹲在那里,看着她,心里什么感情都没有。
不是麻木,是某种比麻木更安静的东西——像是这件事从来都在,只是现在被看见了。
鼻腔里是燃油味和焦气,她的头发被热浪烧卷了一点,脸是安静的,和前一天晚上我趴在枕头上侧过脸去看她时几乎一样的安静。
我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周围的救援人员开始把人往外拉,有人拉我的手臂,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顺着那个力站起来,被人群带着向外移动。
已经太晚了。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但我没有哭。我只是在人群里站着,被人潮推着向前走,仰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是蓝的,干净的,高远的,和灾难毫无关系。
然后我想:回Lab。
回Lab,启动时间机器,回去,在她走之前,把这件事拦下来。
我挤出人群,开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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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回了Lab。
真由理看见我的脸色,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开了路。
我坐进微波炉前,输入代码,把那条信息——最简单的,只有几个字的警告——发进去,发给几天前的自己。
然后什么东西在我的意识里松动了,松动了,重新聚拢,又松动——
【变动率:99.67%】
红莉栖没有上飞机,因为她收到了警告,改签了,在机场等待的时候接到了消息,那架飞机坠落了,她站在机场的大厅里,看着那个消息,脸色发白——
然后两天后,她在秋叶原过马路,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倒了。
我看见她倒在柏油路上,看见血,看见她的手慢慢放松了,手指微微张开。
我冲上去,抓住她,叫她的名字,叫了很多遍,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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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
我回到Lab,重新发送,换一条世界线——
【变动率:99.69%】
飞机没有坠毁,她成功到达了美国,但在研究院里,不知道什么缘故,实验室爆炸,她在事故中——
不够。
再来——
【变动率:99.72%】
她好好的,平安无事,在美国的研究院里做实验——然后第二天早上没有醒来。没有外力,没有事故,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没有醒来。
我拿着那份死亡报告,在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美国医院走廊里站着,看着上面写的「原因:不明」,什么也没有说。
不够。
再来——
再来——
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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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发送了多少次。
变动率爬得越来越高,我的脑海里塞得越来越满,像是一个装了太多东西的容器,开始出现裂纹,开始渗漏。
我找来了铃羽。
她站在Lab里,用那双见过太多事情的眼睛看着我,听完我的描述,沉默了很久。
「世界线收束,」她说,「冈部,你懂这个意思吗。」
「我不接受,」我说。
「接不接受,不是你说了算,」她说,声音很平稳,但里面有一种我以前没有在她身上听过的疲倦,「如果每条世界线上她都会在8月11日死亡,那就说明那条收束已经发生了,是既定的事实,你无法改变它。」
「你说她在未来活着,」我说。
「是的,我的未来时间线上她活着,这是由我亲眼确认过的事实,所以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会看到牧濑红莉栖的死状。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假死。」
铃羽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现在的变动率是多少吗?」
「99.72%。」
「你知道如果到达100%的话会发生什么吗?」
「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知道,」铃羽说,「因此才可怕,100%另一侧的世界线到底是什么样子,根本无法预料。暂时还是不要使用时间机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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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动率:99.78%】
脑海里有太多东西了。
那些碎片,那些残影,那些被我从每条世界线里带出来的、越来越模糊的记忆,它们堆在一起,分不清楚哪些是这条世界线的,哪些是别的。
我坐在Lab里,看着微波炉,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发,想着这一次要怎么变,然后忽然发现,我不太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了。
不是忘了操作,是……忘了为什么。
我知道我要发送什么东西,知道我要去改变什么,但那个最起初的动机,那个驱动着我发出第一条信息的东西——
她是谁?
那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是谁。
红头发,灰眼睛,傲娇,理性,叫我「冈部伦太郎」的时候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喝啤酒时耳根会变红,坐过山车会晕厥,赢了游戏会开心——
我死命地回想,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找出来,拼在一起,拼出一张脸,拼出一个名字。
牧濑红莉栖。
我拼出来了。我记得。
但那张脸比上一次模糊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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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动率:99.89%】
我坐在Lab的地板上。
真由理就在我旁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坐在那里陪着我。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认了很久才认出来这是谁的手。
脑海里是一片灰色的安静。
她叫什么。
我记得。牧濑红莉栖。
为什么要救她。
我记得。因为我……
为什么。
因为我——
「冈伦,」真由理轻轻叫了我一声,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去。
「没有,」我说,声音听起来很陌生,「不太好。」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把手放在我旁边,就放在那里,没有握住,也没有缩回去。
我就这样坐着,在那片灰色的安静里,在99.89%的世界线上,不再发送任何信息,不再拨动任何开关。
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