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红莉栖提议去游乐园的。
「我很多年没有来过了,」她说,语气里有一些期待,「以前小时候来过,玩得很开心。虽然两个老大不小的人跑到游乐园来玩好像有些幼稚……就当是回忆童年吧,今天只管无忧无虑地玩乐就好。」
游乐园在山脚下,是那种老式的、不太大的地方性游乐园,设施不算新,但保养得还不错。入口处的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空气里有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香。
然后她看见了过山车。
「走,」她说,「坐那个。」
「……你确定吗。」
「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你害怕了?」
「我怎么可能会害怕?吾可是……」
「走啦,」她已经排进队去了。
过山车开出去两个弯,我就听见旁边传来不太妙的尖叫。
等下了车,红莉栖脸色发白,软绵绵地挂在休息区的长椅上,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你还好吗。」
「没事,」她闭着眼睛,声音有点飘,「只是稍微……有点……」
「晕了么?」
「我没有晕,」她开口,但随即闭上了嘴,「……好吧,稍微有一点。」
我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她坐在我旁边,闭着眼睛。
「好弱啊,」我忍不住说。
「……闭嘴。」
后来她执意要坐碰碰车,结果碰碰车比过山车更惨,她只撑了五分钟,出来之后直接找了个花坛旁边的垃圾桶。
我站在她旁边,递纸巾,努力把某些评价忍住没有说出来,总算是做到了。
「……别看了。」她擦完嘴,站起来,脸色依然惨白,但眼神恢复了尖锐,「你笑什么。」
「我没有在笑。」我说。
「我这么弱真是对不起呢。」
「晕动症而已嘛,很多人都会有的。」
「不用特意说这种安慰我的话……」红莉栖说着环顾游乐园,「这下子很多项目都没法玩了呢。」
「去坐摩天轮怎么样?摩天轮的刺激度相对要小一些吧?」
红莉栖勉强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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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轮很慢,缓缓地转,把整个游乐园和远处连绵的山丘都收进视野里。
夕阳从西边的山头上漫过来,把天空烧成了橘红和金黄混合的颜色,光落在云层上,落在山顶的树冠上,落在摩天轮的钢架上,把一切都镀成了暖色。
我和红莉栖坐在同一个轿厢里,各自吃着棉花糖,什么也不说,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红色。
「冈部。」红莉栖忽然开口。
「唔?」
「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差点把棉花糖吃进鼻子里。
「……这是什么问题。」
「一个很正常的问题,」她把棉花糖送进嘴里,目光落在远处的山线上,「你喜欢我,对吧。」
「我……」
「你的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什么,不是嘲弄,但也不是完全的平静,「你这样的人根本藏不住心意的。你觉得我没有发现,但我从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我沉默。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肯让我回美国的吧。」
「大概是这么回事。」其实我也搞不懂自己的心思,只是一想到她要离开前往美国时,便觉得心声恐惧。可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摩天轮缓缓地转,天色又暗了一点。
「为什么喜欢我,」她问,「具体说说。」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
「总有原因或者契机吧。」她说,声音不高。
我停了一下,说:「非要说的话,算是一见钟情。」
「哦?竟然是这样吗?」她托着腮帮,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看来是想认真地听我讲下去。
「最早在science杂志看到红莉栖的照片时,大概在那时就被你吸引了吧,脑海中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我说,「那时候我看到你的照片,仿佛他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一样。说不清楚,只是是有这样的感觉感觉。后来就开始做奇怪的梦。」
她仍然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有些梦是日常,你我两个人在什么地方聊天,拌嘴,一起解决什么问题,」我继续说,「有些梦不太一样,很激烈,像是两个人一起对抗什么我不太清楚的东西。我那时候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奇怪。直到7月27日,真的见到你,我才发现……」
「发现什么,」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发现你和梦里的几乎完全一样,」我说,「不是大概,不是差不多,简直是一模一样。说话的方式,眼神,反应,全部都是我在梦里见过的那个人。」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线沉入了山头,天色开始向深蓝过渡,最早的一颗星出现在东边的天空上。
「……我也是,」红莉栖说,声音很轻,「7月27日之前,我梦见过你。不止一次,很多次。」
「连你也是这样吗。」
「见到你的时候,我愣住了,」她说,「因为你和我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连那件白大褂都一样。我一开始以为是巧合,以为只是记忆错乱,但后来几天里却发现,我们在梦里的相处方式,和现实里几乎是一样的。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梦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大概和你讲的也差不多,有时候是日常,有时候比较激烈,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她说。
轿厢在这时转到了最高处,短暂地停了下来,整个游乐园都在脚下。
「你不觉得奇妙吗,」她说,「明明你和我在初次见面之前没有任何已知的交集。」
她把剩下的棉花糖送进嘴里,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看着远处的山线,沉默了一会儿。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近了一些。我低头,发现她把她的手放进了我的白大褂口袋里,就那么停在那里。
「今天稍微有点冷呢。」红莉栖辩解道。
「八月份的天气,真是敢说呢。」
「就、就算是这样,有时候也会觉得寒冷嘛。比如说心灵的寒冷,由孤独导致的灵魂的寒冷……之类的东西?」
直到摩天轮落到地面为止,我们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