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动率：99.62%】
温泉乡是红莉栖选的。
我看到目的地的时候，想了想，决定发表一下意见：「助手，现在是夏天。」
「我知道。」
「夏天泡温泉。」
「对。」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烈日，最终选择了保持沉默。
然而到了温泉乡之后，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些穿着浴衣、摇着扇子的游客。情侣、家庭、学生团体，竟然把这个原本应该幽静的山城挤得像秋叶原的电器街一样热闹。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夏天来泡温泉啊……」我完全无法理解。
「温泉才不分季节呢，只因为季节不合适就拒绝温泉的人，心里恐怕并没有对温泉的尊重和信仰。」红莉栖说。
她看起来倒是兴致满满。
「你自己去开房间吧，我去泡温泉了，不用管我了，我的房间我一会自己去开。」
「不用我一起开好吗？」我问。
「哈？让你保管我房间的钥匙？我可不要。」说着，她拿着换洗衣物往温泉区走了。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叹了口气，走向前台。
我的房间是个不错的和式房，榻榻米，低矮的木质茶几，窗外能看到竹林，屋檐下有一处用石头围起来的小池子，引了温泉水进来，水面上冒着淡淡的白气。
我换好衣服，坐在茶几旁发呆，想着接下来几天的行程，脑海里偶尔冒出一些不相干的东西，被我一一压下去，然后继续发呆。
门锁响了。
我猛地站起来，背对门口，随手抄起茶几上的茶壶，转过身——
是红莉栖。
她站在门口，头发还有点湿，浴衣的腰带随便系了一下，手里拿着一张房卡，表情从推门进来时的放松，迅速变成困惑，然后迅速变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表情。
「……你在我房间里干什么。」
「这是我的房间，」我放下茶壶，「你为什么有钥匙。」
「这是我开的房间，」她指着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对视了三秒。
接着一边争论一边来到旅馆的柜台。
旅馆老板听完我们的描述，拍了拍额头，连声道歉。他说，这位男客人来开房时，没有特别说明是单人入住，加上两位看起来是一起来的，所以他以为是情侣同住，就只开了一间房。等女客人来前台，他便把男客人那间的钥匙递给了她，没有多想。
「我和这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情侣吧。」红莉栖有些不满地说，「算了，既然这样就再给我开一间房间就好。」
老板抱歉地说，今天旅馆已经客满了，实在没有多余的房间。
我和红莉栖同时看向老板，然后同时看向对方。
红莉栖率先开口，用一种极为冷静、极为理性的语气说：「这只是偶然情况，不要多想，就当是暂时凑合一晚。」
「我没有在想什么，」我说。
「你的表情说明你在想。」
「我只是在想我还没泡到温泉。」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回到房间，我们各自在榻榻米上占据了一块区域，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相安无事地沉默着。
我打量着那处屋檐下的小石池，水面上的白气在夜色里更清晰了，月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你刚才在公共池泡得怎么样。」我随口问。
「人太多了，」红莉栖说，声音里有一点不满，「挤得转不开身，水温也有点过热，体验不是很好。」
我们同时看向那处小石池。
然后同时别开眼睛。
沉默。
「我先，」红莉栖说。
「凭什么。」
「因为我已经在公共池泡过一次了，体验很差。」
「这个逻辑完全不成立，」我说，「而且这是我开的房间——」
很显然我们两个人都不打算让步。既然这样，那就只好用胜负来决定了。
我从背包里掏出了雷net。
「就用这个来定胜负吧！」我说道。
「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啊……」
「哼，优秀的玩家就应该随时准备好战斗。如何？助手哟？还是说害怕了？退缩了？」
「我完全不懂规则啊。」
「规则这种东西，一边战斗一边学习就足够了！」
「……好吧，我来试一试吧。」
哼，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游戏的红莉栖，怎么可能赢得过我？看来胜利已经是注定的事了呢。
十分钟后，红莉栖痛快地赢了。
「冈部，你的行动模式太容易被预测了。」红莉栖说，看起来很开心。
红莉栖已经站起来了，把换洗的衣物抱在胸前，走向屋外，用手拉住了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要偷看。」
「我没有这个打算，」我说，声音有点僵。
然后她把门拉上了。
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听得到外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以至于心里完全静不下来。
我坐在房间里，听着屋外传来的水声，拼命地思考关于雷net的事。
过了一会，水声停了，门缝里透进来一点说话声：「……喂。」
「什么。」
「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公平啊。」
我想了想，说：「并没有，你赢了就先泡，规则是我提出来的。」
停顿了一下。
「……只有我一个人泡的话，」她的声音低了一点，「有些太过分了。」
「我说了没有——」
「我把浴巾裹起来好了，」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做某个决定之前没有给自己留下反悔的时间，「你也出来泡一下吧。夏天泡太久会头晕的，我不多泡，再过一会儿你就进来，这样比较合理。」
「真、真的可以吗？」实话说我也积攒了许多疲惫，早就想要到温泉里好好放松一下了。
「因为总觉得我像是在欺负你嘛，心里多多少少有一点负罪感。」
既然这样，为了让红莉栖心里的负罪感能够减轻一些，不得不答应了呢。嗯，就是这么回事。
水温比我预期的高一些，但不至于难受，一股热意从脚底慢慢往上漫，把旅途的疲倦一点一点泡开。
红莉栖坐在池子的另一边，浴巾裹在身上，只有肩膀以上露在外面。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靠着石壁，把头枕在边缘上，望着同一片天空。
虫鸣。水声。远处祭典的声响隐隐约约传来，在山谷里回荡。
「……这样还挺不错的。」红莉栖忽然开口，声音轻，像是自言自语。
「嗯。」
「夏天泡温泉。」她停顿了一下，「确实有点太热了。」
「嗯。」
「但是……还挺好的。」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我，还是看着天空。
我把头转回去，继续望着月亮。
脸上的热度大概是温泉的缘故。一定是温泉的缘故。夏天泡温泉本来就容易这样，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没有什么可多想的。
又过了一会儿，我察觉到自己开始有些头晕。
红莉栖的呼吸也变得有一点不稳了。
可是总觉得此时的氛围很不错，我一点也不想抽身离开。红莉栖似乎也是一样的想法吧。两人明明一言不发，却默默地拖延，都不愿意就此结束。
直到红莉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迷离，我自己也觉得脑袋发涨时，我说道：「差不多该走了吧？」
「啊，的确差不多了。」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从池子里站起来时，才一下子感觉到头其实已经晕到不能再晕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等我好不容易找到平衡站定身体时，却看到红莉栖已经摇摇欲坠了，于是我立刻去扶住了几乎快要倒下的她。
不过我自己其实也不太站得住，所以说是我扶着她，其实更像是两人互相搀扶，踉踉跄跄地走进房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在各自的铺盖上倒下去。
榻榻米是凉的，很舒服，头晕慢慢退了，月光静静地落在窗棂上。
我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有再想，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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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睁开眼睛，发现天花板的角度不太对。
然后我低头，发现红莉栖的头靠在我肩膀上，一手松松地攥着我的衣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有一种她清醒时绝对不会有的安静。
然后红莉栖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一眼天花板，低头，看见了我的肩膀，又看见了自己攥着的那只手，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以一种令人钦佩的冷静松开手，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背对着我，用一个字也不多说的沉默宣布了某件事的结束。
我也配合地看向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