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Lab里没有人,但推开那扇门时,还是停了一下。
地面有一点灰尘,冰箱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整个空间里只有冰箱的声音。桌上有一个茶杯,杯沿上有一点水迹的痕迹。
我在那个茶杯旁边坐下来。Lab的地板上还有上次几个人在这里吃过东西留下的印记,一个油渍,一个折叠起来的包装纸,桶子上次坐的那把椅子歪了一个角度,没有人去扶正它,就这样歪着。
我没有开灯,就在暗处坐着,听着冰箱的嗡嗡声,等着某种我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当然最终什么也没有来。
后来我打开了电视,并不是想要看什么节目,只是想让房间里能有一些更有生机的声音。
频道随便换,换到哪里是哪里。
然后我的手停了。
屏幕上是新闻节目,主持人坐在镜头左边,坐在右边的是一个女性科学家,身穿白大褂,正在讲什么脑神经方面的最新进展,讲得很流畅,很精准,用词简洁,逻辑清晰。
红色的头发。
我盯着那个屏幕,心脏似乎悸动了一下。
我把遥控器放下,把屏幕音量调大,盯着她的脸。
那张脸。那双眼睛。
我站起来了。
不是想好要站起来,是身体先站起来了,然后我才反应过来。
我重新坐下,盯着屏幕,把她说的话听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字幕下面的访谈地点:美国,某研究院。
我把遥控器放回桌上,站起来,去找了护照。
美国的那个研究院,在一栋玻璃外墙的建筑里,白色的走廊,白色的门,白色的一切,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很干净,干净得有些过分。
我在前台说了一个名字,工作人员的表情变了一下,说这位研究员现在有研讨会,需要等。
大约四十分钟,走廊那头出现了几个人,走在中间的是她,还在和旁边的人说什么,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发丝散了一绺在耳侧,她随手别了一下,没别好,又散了,她很固执地一边继续说话一边重复着把发丝别起来又散掉的动作,就像是什么刻板行为一样。
她从我的面前走过,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我一样。
直到我奔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路时,她的目光才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站起来,「红莉——」
「请问你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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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落下来的方式,和任何我预想过的方式都不一样。
不是假装,不是客气,更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不认识,是那种眼神里完全没有任何我以为应该在那里的东西的、真的陌生的「请问你是?」。
我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旁边两个陪着红莉栖的研究员挡在她前面,其中一个高个子的人用英语说:「先生,这里是研究院内部区域,请问你有预约吗?」
「我来找牧濑红莉栖。」我说。
两个研究员对视了一眼,交换过视线,仿佛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一样的神情。
「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矮个子的研究员问道。
红莉栖用呆滞的眼神看着我,样子看起来像是在思考。
思考过一阵子之后,她以平淡的语气说:「对不起,我并不认识你。」
矮个子的研究员拉着红莉栖离开了我面前,高个子的研究员则拉着我到了研究院外,说要与我谈谈。
我站在研究院外面的台阶上,看着玻璃门里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停了很久。
「你好像是专程来找她的,有些事情也许你应该知道:她在一次飞行事故里失去了一段记忆,是夏天的记忆,夏天以前的事她都记得,夏天的事她全部不记得了。」高个子的研究员说。
他说失忆不会让人格改变,所以她还是她,只是不记得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我当时点了点头,说谢谢。
然后等他转身进去,我在台阶上站了很长时间。
失忆不会改变人格,他说。
不是记忆不同的同一个人,不是被事件改变了的同一个人,是从某种更根本的地方就不一样的两个人——那个眼神,那个语气,那不是红莉栖。
那不是一言不合就抱手臂的,喝啤酒耳根会红的,过山车坐了就晕的,赢了游戏会笑得很开心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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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了Lab。
Lab还是空的,冰箱还在嗡嗡,那个茶杯还在,歪着的椅子还没有人扶正。
我坐下来,把从美国带回来的疑问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释的框架。
然后Lab的门开了。
这个人进来的时候,我认出他只花了一秒。
白大褂,年轻,比我想象的年轻,不是儿时回忆里大叔的样子,外貌看起来是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但眼神却和儿时回忆里一样尖锐深邃。
我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他,只是觉得,果然终于到了他该现身的时候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四平八稳,把双手放在腿上,用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开口:「你在美国见到的那个,不是牧濑红莉栖。」
「那是Amadeus,」他说,「一个拥有牧濑红莉栖的记忆、被植入她的人格数据的克隆体。该计划的策划者是比屋定真帆与亚雷克斯·雷斯金涅两人,除他们以外的其他人并不知道真相。他们真是编制了一个非常非常巧妙的谎言呢,为了牧濑红莉栖的『复活』,连最基本的人理都敢于践踏,至少勇气值得称赞。」
「那真正的红莉栖在哪里?」
他以困惑的眼神打量着我:「你不是亲眼见到了吗?牧濑红莉栖在空难中死亡。当然就算不在空难中死亡也会有其他死因,不过这条世界线上的死因我还没有调查清楚。至少在这个变动阈值内,牧濑红莉栖的死亡是既定的收束事实。」
「为什么,」我说,「为什么是她。」
「不是『为什么是她』,」他说,「是本变动阈值上因果的必然结果。真由理也好,其他的大家也罢,命运早就在一开始就写好了。这个世界上从过去到未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就像是一整书架的书,早已是完本的作品了,每个世界线都只是不同的分册而已,所谓的世界线变动,只不过是从一个分册切换到另一个分册而已。而整个书架之中唯一还未完本的作品,唯一未来还无法确定的世界线,唯一还在持续不断地增添新故事的世界线,就是你我所目标的命运石之门。」
在他盯着我的同时,我也盯着他。
「差不多该把名字还给我了吧,冈部君?」他说。
我点了点头。
「我的名字是凤凰院凶真,最近正忙于为开拓前往命运石之门的道路而努力,」他自我介绍道,「出生日期是2036年,今年大概26岁。很可惜的是我并不是你熟识的那个大叔版的凤凰院凶真,不过我会在很多年后成为他,对我来说虽然是很多年后,从你的视角来看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很多年前才对。」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我问。
他抬起手表,是和铃羽的手表一模一样的手表,手表上显示着世界线变动率的数值,99.90%。
「我是为了最后的0.1%而来的。」他说着,把椅子拉了过来,「不过嘛,先和我聊一聊吧,冈部君,我和你其实还没有见过太多次面呢,作为志同道合的人,应该交流一下看法才行。」
「我和你为什么会志同道合?」
「听我讲一讲嘛,听过之后你自然就会变得志同道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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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嘛,时间旅行的本质,」他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时间旅行。」
他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对折了起来,并戳了一个洞,「你以为的时空旅行是这样的,」他说,「时空被弯折,纸的两头,也就是过去和未来可以通过虫洞碰头,信息可以沿着虫洞逆向传递。」
「不是这样,」他把纸展开说,「时间是单向的,永远单向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真正逆行。」
「那时间机器……」
「比如从现在向2000年发送短信,在你按下发送键时,微波炉制造了一个微型黑洞,」他说,「把要发送的信息电波储存在黑洞的事件视界内。随后黑洞的事件视界因为量子涟漪而破灭,暴露出裸奇点。」
他停了一下,「你知道裸奇点意味着什么吗。」
「物理定律在那里失效。」
「更准确地说——整个可观测宇宙不允许裸奇点存在,」他说,「宇宙自身的机制会做出响应:整个可观测宇宙湮灭。除了裸奇点本身,和储存在其中的信息电波。」
我没有说话。
「宇宙湮灭之后,」他继续说,「宇宙会以你我这种物质构成的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还原到2000年,这时裸奇点短暂的寿命到达终点,奇点湮灭,事件视界内的信息电波也随之被释放,传递给那个时间节点上的目标,也就是目标手机的信号。」
「你是说,每发送一次短信……」
「等于毁灭现在的宇宙,重建一个新宇宙,这个新宇宙的时间刚好是2000年,再把从旧宇宙保留的信号发送到新宇宙的手机上,」他说,语气和描述这件事的规模完全不相称,「没有时间逆行,没有平行世界。时间永远向前,你每发送一次,时间都不会有一毫秒变化,变化了的只是构成宇宙的物质的排列方式。就是这么简单,所谓的时间悖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把这个结构装进去,转了一圈,让它和我已经知道的东西对上榫头。
「所以我每一次发送,」我说,声音有一点哑,「就是毁灭了一次宇宙。」
「是的,」他说,「湮灭的时候,物质会渐渐化作雪花飘散,要说漂亮那可真是十分漂亮,可惜我一共也并没有看到过几次。从0%一直走到99.9%的你想必已经看过无数次了才对,只不过是你忘记了而已。」
「那么记忆,」我说,「那些不存在的记忆,那些梦,那些既视感——」
「人脑中有极微量的反电子,」他说,「反电子的时间流向与正电子相反,每次宇宙重建,反电子会保留一部分上一个宇宙的信息,沉积在内心里,留在人的神经里,变成或者直觉,从而产生出说不清楚来由的情绪。」
「这就是Reading Steiner,」我说。
「Reading Steiner只是这种机制的一个极端版本,毕竟反电子的数量太过于稀少,能储存的信息也极为有限。」他说,「大多数人只会以梦和既视感的形式感知到微弱的残影。你在某段时间里发送了大量短信,宇宙被毁灭和重建的次数太多,残影累积得太厚,以至于你身边的人开始清晰地感知到,也就是红莉栖梦到的那些。」
他接着说,「变动率越高,这种累积效应越强烈,人的行为也会越发极端和混沌,0%的世界线上,人们保守,安定,宇宙缓慢收缩,最终归于奇点,也就是最终极的秩序。100%的世界线上,由于先前经历的所有世界线的记忆累积效应,人们的思维变得激进,行为混乱,宇宙无法停止膨胀,熵增不可逆转,最终于2036年到达热寂,也就是最终极的混沌。」
「那铃羽呢?铃羽不是从未来来的吗?」我说。
「冈部君,你其实完全可以相信自己的直觉,毕竟你的直觉是来自前99%的记忆累积。」
「我的直觉?」
「你初次看到铃羽时,是什么想法?」
「她一定是一个陷入妄想的中二病。」
「很遗憾,这就是事实,」他说,「只不过她的中二病妄想巧合地和未来的情况一模一样,我实在觉得有趣,就暗中做了一些引导。如果你真的有心愿意调查的话,就会调查到她的人生其实相当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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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是矛盾的生物啊,」他说,「既追求秩序,又追求混沌。既享受安宁,又渴望变革。人的矛盾说到底也是宇宙的矛盾,我们毕竟是宇宙的灵魂嘛。若是人心中的天平向秩序倾斜,宇宙的结局就会是回归奇点,若是人心中的天平向混沌倾斜,宇宙的结局就会是热寂。三百人委员会很早便意识到了这一点,自古以来便致力于维持天平的平衡,引导人类的发展不至于跌入某一侧。」
「三百人委员会?」
「虽然听起来很像是阴谋论,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说世界其实是由他们掌控的,SERN也好DARPA也罢,对他们来说连棋子都算不上。不过他们关心的只在于宇宙在秩序于混沌间的平衡,至于人类社会的和平或是争斗他们并不太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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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说到这里为止,」他说,「接下来进入正题吧,我们来聊一聊关于最后0.1%的事吧。」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部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我这边。
他说:「给半年前的自己发一条短信吧,告诉他,把建Lab的启动资金全部去买BB机,告诉他半年以后BB机的价格会疯涨好几倍。」
我盯着那部手机,「为什么?BB机并没有疯涨不是么?不如说已经完全被淘汰了吧。」我说。
「你当然会赔光,这就是目的所在,」他说,「如此一来,Lab从来不会成立。」
「Lab不成立又能怎样?」我说。
「真由理也好红莉栖也罢,他们结局已经成为了世界线收束的既定事实。想要改变这一既定事实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只要冈部伦太郎从一开始就没有成立lab,没有把大家聚在一起,没有发明时间机器的话,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不会有任何人遭遇不幸。」
「红莉栖,」我说,「真由理,铃羽,桶子——」
「全部幸存,」他说,「过着和这里完全不同的生活,过着普通的、稳定的、平淡的生活。没有Lab,没有时间机器,没有任何灾难。」
我看着那部手机。
「如果这样的话,」我说,声音低了下去,「这些日子,已经发生的事情,这段时间,我们之间的全部回忆……」
「在接下来将要前往的世界线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他说,「但这是拯救所有人的唯一方法。」
我沉默了很久。
风从墙壁的缝隙里穿过来,从窗缝里漏进来,吹过Lab里的桌面,吹过那个茶杯,吹过歪着的椅子。
「一切都是为了命运石之门,」他说。
我把那部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说得对,现在我好像真的和你志同道合了。」
我低下头,编辑了那条信息,并按下了发送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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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动率:99.999999%】
2010年3月6日,我打了个喷嚏,接着我想到,Lab消失了。可是Lab是什么?要说成立未来科技研究所的资金的话,已经被我投入进秋叶原的电子产品市场中去了,接下来若是行情好的话,赚一笔之后倒是可以再考虑一下未来科技研究所的事。
不过之后赔了个精光,于是在大学的第一个学年,我成为了打工战士。
下次感到不对劲时,是在夏天的某一天,某一天早上我睁开眼睛,我在一个单身公寓里,是一个我认识的、住了不知道多久的单身公寓,墙上有一道剥落的漆,窗帘是我自己挑的颜色,冰箱里有昨天买的东西。
我坐起来,环顾了一下,等某种冲击感出现,但它没有出现。
这里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都是正常的,都是一个普通大学生暑假宅在单身公寓里应该有的样子,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在了。
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有一种空的感觉,像是伸手去找一件一直放在某个地方的东西,然后手碰到了空气,然后意识到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牛奶,站在厨房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秋叶原的早晨,街道上已经有了人,招牌在早晨的光里亮着,公车驶过,一切正常,一切平静。
很好,我想,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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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突然想起了真由理呢?
真由理是我小时候的玩伴。
这件事我知道,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长大之后各自忙,偶尔会在某处碰到,说两句话,然后又各自走开。
我在课间休息时在校园的长椅上坐着,无所事事地看着天,偶尔有人经过,偶尔有风,偶尔有什么鸟落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啄了两下,飞走了。
我的手机上没有什么新的消息,日程上除了打工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个暑假我什么也没有做,也什么都不想做,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每天都过得差不多,每天都觉得少了什么,但少的是什么,却总归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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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子是同班的一个同学。
我们认识,点头之交,偶尔说几句话,他总是戴着耳机,走路低着头,见到我会点头,我也点头,然后各走各的。
有一次我们在图书馆碰到了,坐在同一排,我看见他电脑屏幕上的东西,是某个程序的代码,写得很好,我多看了一眼,他察觉到了,把屏幕转了一下,然后发现是我,微微松了口气,说,「你懂这个?」
我说,也许吧。
我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直到图书馆要关门时,才各自走了。
后来我有时候会想,那二十分钟,要是再多一点就好了。但再多一点能怎样,无非只是多聊一会儿,最后还是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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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漫展上见到过一个猫女仆
她身穿一套很精致的女仆装,站在一个摊位前,我从旁边走过,她突然转过头来,和我对上了一眼,对上的那一秒,她的表情有一点茫,然后笑了,笑得很开,说,「欢迎来到喵呜大人的王国——」
然后她停了一下,把手放下来,表情变得有一点奇怪,用一种很小声的、好像在问她自己的语气说,「……你,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喵?」
我说,不认识,第一次见。
她看着我,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笑起来,「那就当作认识了,欢迎来到喵呜大人的王国,」她说,「今天请多关照哦。」
我在那个摊位前停了一会儿,总觉得没有多大兴趣,很快就离开了。
走出两步,不知道为什么,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招待客人,笑得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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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原琉华是真由理的同学,在漫展上也碰到过一次,是个长头发的、安静的人,真由理介绍了一下,我们互相点了点头,真由理去拿东西时,我和她两个人站在那里,沉默了一小会儿,她看着别的方向,我也看着别的方向,真由理回来时,我们三个人又说了几句,然后各自散了。
我后来偶尔想,那天那个沉默的一小会儿,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想到找话说,也许是因为各自脑子里都有什么东西,只是各自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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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寺是我的房东,留着大胡子,眼神比外表看起来要锐利。他每个月末来收租,偶尔顺手带来一点他自己做的腌菜,放在我门口,说多了吃不完。
我每次道谢,他都摆摆手,说,小事,多吃点,你看起来太瘦了。
萌郁在他那里打工,有时候会碰到,我说你好,她看我一眼,轻轻点了个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不怎么说话,但也不让人觉得难接近,只是那种把自己放得很安静的人,安静地在那里,不占用任何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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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濑红莉栖是在一次大学的研讨会上遇到的。
她来做报告,讲了大概五十分钟,我坐在下面,听完后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提问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完全没有机会轮到我。
散场之后她找到我,说:「现场提问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很抱歉没有给你提问的机会,你看起来像是很想提问的样子,有什么问题现在来问我吧,要感谢我的好心哦。」
不过在我提出问题,她简单回答过之后,我们两个人却都没有挪开脚步,而是不由自主地聊起了别的话题。我们站在走廊里又聊了大概半小时,然后她看了一眼时间,说,我明天还有航班,要回美国了,很遗憾没有更多时间聊。
我说,下次有机会。
她说,有机会,伸出手,握过手之后,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之后她离开了。
走廊上的人散去,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去的方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一圈,没有结论,只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见到了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认识的,想了半天,也终究没能回想起来。
我把那种感觉压下去,离开学校坐车回家。
回到公寓,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那种感觉还在,淡淡地藏在在心里某个角落里。
我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太累了,然后就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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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就这样流逝。
每天都差不多,每天都觉得少了什么,每天都找不到那个少了什么的东西是什么。
我偶尔刷到真由理的动态,她发了一张吃东西的照片,配了一句说不知道什么含义的文字,下面有几条评论,我划过去,没有点进去。
我偶尔想给桶子发条消息,但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就把那个想法放下了。
我偶尔在走廊里碰到萌郁,点头,她点头,各自继续。
我偶尔想给那个留了联系方式的美国研究员发一条消息,想了想,也放下了,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时机对不对,就这样放着。
夏天快要过完了。
秋叶原还是秋叶原,霓虹,广播,漫画店,路上的人来来去去,没有炮火,没有废墟,没有任何一条街道是我记忆里那种颜色。
我坐在单身公寓里,看着窗外,想着下学期的课表,想着要不要去漫展,想着要不要给那个联系方式发消息,想着想着,什么都没有做,又过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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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8月31日。
这一天和其他的日子没有什么区别,天气还是夏末的热。
我在公寓里发愣,想着要不要吃点什么,但也没有下决定,只是等待实在饿到不行时再考虑。
我几乎从未被敲响的门却在这时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然后停了一下。
他身穿白大褂,比我高不了多少,年纪和我差不多。但再仔细一看,我才认出来这个人是小时候和真由理常去玩耍的那间废弃私塾里的无业教师凤凰院先生。
而对这位多年未见的稀客我当然是热烈地欢迎他进门来,并一边感慨于岁月完全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反倒显得比当年还要更年轻了。
可他却只是一言不发地进门。
我很想和他叙旧,好好聊一聊小时候发生过的那些开心的事。可他却摇了摇头。
「你觉得,」他说,「你的人生里,是不是缺少了什么。」
我思索了一下,「……可能是,」我说,「但我不知道缺的是什么。」
「我的名字是凤凰院凶真,」他说,「最近正在为了能够到达命运石之门而努力。冈部君,初次见面,我想见你很久了。」
「初次见面?凤凰院先生,我们不是认识很久了嘛,还是说因为我长大了所以不认识我了?」我说道。
可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开玩笑的态度。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觉得他的神情意外地严肃,以前他的气质要松弛许多才对。
「口头上与你讲的话,就要没完没了了,冈部君,相比较言语,还是亲眼看一遍更好对吧?」凤凰院先生说。
「您……是什么意思?我要看什么?」
「今天是你和我的交叉点,」凤凰院说,「我是指向过去的箭头,你是指向未来的箭头,只在今天,只在99.999999%变动率上,你和我重叠在了一起。」
说着,凤凰院先生拉起了我的手。可我们的手却并没有接触,他的手穿过了我的手,和我的手同化在了一起,变成了我的手。
我惊恐地说,「凤凰院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凤凰院先生并不多说,而是张开双臂与我拥抱,和我重叠在一起,同化了我。
言语无法完整描述那是一种什么体验。
既不是听故事,也不是被告知,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像是某扇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光从那边涌进来,那边有很多东西,有很多很多声音,有气味,有温度,有重量,全部涌进来——
真由理向天空伸出手掌。
桶子在键盘上敲出代码的声音。
铃羽拔枪时金属的冷光。
菲莉丝和她的女仆咖啡厅。
琉华子沉默时的那双眼睛。
红莉栖说「才不是助手!」时的语气。
废墟里的焦气。
ICU里仪器的均匀声响。
摩天轮上最后一点夕阳的颜色。
温泉池里倒映着月亮的水面。
一条夜里的街道,一个声音大声唱着歌,拉着我绕了好几个圈子。
全部涌进来,全部,一条一条世界线的全部,从0到100%,从最安静的那条到最疯狂的那条,全部叠在一起,全部压下来,像是一场不会停止的雪,像是一个融化了所有东西的雪,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塞进了脑袋里。
我在某个时间点失去了意识。
我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我和凤凰院的重叠已经结束了。
他以一种慈祥的眼光看着我说:「冈部君,『凤凰院凶真』这个名字,你尽管拿去用吧,虽然把名字送给你很不甘心,但是总有一天你会还给我的,所以没关系。」
「你……到底是谁?」
「我是出生在2036年的人类,是时间逆行者。」
「你是我吗?」我问。
「这可是很大的误会了,冈部君,我和你的关系,就像是Amadeus和牧濑红莉栖的关系一样,这么说你应该明白吧?」
「这么说的话我很明白了。」
「接下来我会留给你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请你在命中注定的时刻,走入命中注定的地下室,参加命中注定的三百人大会,成为三百人大会中」掌握命运的凤凰院凶真「。并在99.999999%这一条疯狂的世界线上建立起极权秩序,通过高压手段抑制人的情感,从而延迟热寂的到来,并趁此时机研发人脑反物质化设备。」
9月1日清晨,我来到了秋叶原角落中的某栋不起眼建筑的电梯之中,在这栋不起眼的建筑的第三层,三百人委员会正在举行会议。并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任何护卫,这个阴谋论组织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展会议活动,如果有人有心调查的话,就会发现他们的会议活动日程明晃晃地写在报纸和告示栏上,完全没有任何对公众的掩饰。
三百人委员会从不屑于掩饰。至于任何闯入三百人委员会的会议中途的人,或是通过调查掌握三百人委员会真相的人,委员会都将其视作命运并予以接纳。包括我今日的无预约闯入,也将会被他们所接纳。
我走入会议厅时会议短暂地停止了一下,之后便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进行讨论。我在唯一空缺的座位上坐下,这个座位是命运预留给我的座位。
当既定议程全部完毕时,会议厅陷入沉默,我在沉默中走上讲台,对着剩余的二百九十九人宣言道:「世界将会在不久后不可避免地走向热寂,想必在座的各位已经通过各自的观测确定了这一既定事实。」
会场仍然沉默。
「我是带着解决方案来到这里的人,」我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凤凰院凶真,最近正在为了铺设前往命运石之门的道路而努力。我有能力将热寂推迟到2036年,届时将会有新的解决方案出现。我是掌握命运的凤凰院凶真,在座各位的过去和未来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请大家接下来听从我的指示行动,谢谢大家。」
我向仍然沉默的会场鞠躬。
大部分人同意我的发言,不过不可避免地有一部分人不太认可我的计划,之后再清理掉就好,一切都是预料之中的事。
接下来凤凰院凶真将会借助三百人委员会的力量终结第三次世界大战,并在战争后建立新的秩序,把世界建造成极端压抑的极权社会,通过严苛的制度抑制人类的混沌感情,从而将热寂推迟到2036年,并利用争取来的宝贵的时间全力开发反物质化技术。
2036年,通过与SERN首席科学家,自称「牧濑红莉栖」的Amadeus的暗中合作,反物质化技术基本完成,并利用Amadeus技术制作了我的记忆副本,我将从0%到99.999999%的全部世界记忆副本写入到了人类最后一个婴儿的大脑之中,并对其大脑进行了彻底的反电子化,使其成为了时间逆行者。我将凤凰院凶真的名字留给了他,他将带着这个名字以及全部的世界记忆逆行前往0%变动率的本征世界线,通过与本征冈部伦太郎的同化,将世界记忆留在本征冈部伦太郎的脑海中,从而赋予其Reading Steiner的能力。
所谓的Reading Steiner能力,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即使世界线变动也能保留记忆的能力。而是提前将从0%到99.999999%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留在大脑深处,并在世界线变动时触发起相应的记忆而已。
只不过这种能力会随着变动率的前进而快速劣化,但是命运石之门世界线的变动率很低,所以Reading Steiner的能力能够坚持到达命运石之门世界线,这样就足够了。
我的使命,只是铺设前往命运石之门世界线的道路罢了。凤凰院凶真只是命运石之门的前置条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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