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条隐秘、潮湿且弥漫着铁锈与旧机油气味的通道,温度陡然升高,混杂着烟尘与人群生活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三月七跟着桑博,正式踏入了贝洛伯格的下层区。
与上层区冰冷、规整、充满压迫感的秩序截然不同,这里更像一个巨大、杂乱的蜂巢。
粗大的蒸汽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发出沉闷的轰鸣,昏黄的灯光从各种歪斜的棚屋和加固过的建筑缝隙中透出,照亮着坑洼不平、满是污渍的地面。
空气浑浊,人们的衣着陈旧,眼神里混杂着警惕、疲惫以及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桑博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和昏迷的几人,停在了一扇挂着简易医疗标志的木门前。
诊所内部比想象中整洁,消毒水的气味勉强压过了外界的浑浊。
一位气质成熟温婉、穿着素雅长裙的女性正在整理药柜,她灰蓝色的长发在脑后挽起,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目光先落在桑博身上,随即扫过他身后全副武装、扶着昏迷同伴的三月七,最后定格在布洛妮娅那身显眼的银鬃铁卫军官制服上,眉头微微蹙起。
“桑博,”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赞同,“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又惹了什么麻烦?”
“哎呀,娜塔莎,看您说的,”桑博搓着手,露出惯有的、略显油滑的笑容,动作却利落地帮着三月七将丹恒和星安置到空闲的病床上。
“我这可是助人为乐!介绍一下,这位年轻美丽又英勇的小姐,是来自贝洛伯格之外的贵客。”
他指向三月七,又忙不迭地转向那位女性,“这位是诊所的主人,娜塔莎医生,下层区最好的大夫,也是大伙最信任的人之一。”
三月七摘下战术头盔,朝娜塔莎点了点头,简短道:“你好,叫我三月七就行。”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诊所环境,评估着安全性与这位医生的可信度。
“贝洛伯格之外?”娜塔莎重复着,眼神中的疑惑并未消减,她走到布洛妮娅的床铺边,仔细检查了一下这位昏迷的铁卫军官。
“那么这位身穿银鬃铁卫制服的女士,也是你在‘上层区’认识的‘朋友’?”
她特意加重了某个词,显然对桑博的说辞持保留态度。
“这个嘛……”桑博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当时情况紧急,顺手……顺手就一起带下来了,没仔细看,呵呵……”
三月七没有戳破桑博前后不一的解释。
在情况未明、同伴需要安置的当下,保持沉默观察是更明智的选择。
只要对方不表现出直接敌意或威胁到同伴安全,有些水面下的暗流,不妨暂时任其流淌。
安顿好昏迷的几人,确认他们生命体征平稳后,三月七将桑博叫到了诊所外相对僻静的角落。
下层区嘈杂的背景音在这里形成了一层模糊的音墙。
“说说吧,”三月七单刀直入,压低声音,“下层区的基本情况,主要势力分布,以及……”
她略作停顿,目光如锥,试图刺破桑博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关于‘星核’,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桑博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且目标明确。
“呃……这个……”他眼珠转了转,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前面的问题都好说,下层区嘛,就是大家抱团取暖,地火管着大部分事儿……
但是,‘星核’?那是什么东西?一种新矿脉?还是上层区老爷们的新鲜词儿?”
“少装糊涂!”三月七不为所动,语气冷了几分,“像你这种神出鬼没、消息灵通又爱在关键节点插一脚的人,会不知道点真正的秘密?别把我当傻瓜。”
“哎哟,姑奶奶,我冤枉啊!”桑博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表情夸张,“我就是个跑腿赚点辛苦钱的小人物,哪能知道那么高深的东西?不过……”
他话锋一转,试探着说,“如果您真想打听什么‘大秘密’,或许可以去问问‘地火’的头儿?他们管着下层区,知道的肯定比我这种边缘人多。”
“地火?”三月七记住了这个名字。
“对,地火。”桑博点头,稍微正经了些,“算是下层区自发形成的管理组织吧,协调资源,处理纠纷,也抵抗……嗯,一些不公。
他们的首领或许能解答您的疑惑。”
这个信息半真半假,但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三月七审视着桑博那张写满“诚恳”的脸,又回头看了眼安静的诊所。
星和丹恒还未苏醒,布洛妮娅身份敏感,留在此处并非长久之计。
获取更多情报,尤其是关于星核的线索,是当前要务。
“那你知道地火的首领在哪儿吗?”她问。
“呃……这个嘛……”桑博又开始支支吾吾,眼神飘忽,“首领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这种小商人,哪能清楚大人物的具体位置?
恐怕……得您自己想办法打听打听了。”
对于桑博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作风,三月七早已有所预料。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耐。
“行吧。”她重新戴上头盔,面罩落下,声音变得低沉而带有金属质感,“不过我警告你,桑博,别再耍什么花招,否则……”
她想放点狠话,可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既有威慑力又不显幼稚的台词,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加重语气。
“总之,我背后可是有人的!你要是敢对我不利,我的同伴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不再看桑博的反应,转身朝着巷子外更嘈杂的区域走去,开始她的探索。
桑博站在原地,看着三月七利落离去的背影,脸上那谄媚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实的困惑。
他摸了摸下巴,低声自语:“同伴……指的是星穹列车那几位吧?可这感觉,怎么好像不太对劲……”
他敏锐地察觉到,三月七提及“同伴”时,那种下意识的底气,似乎并非完全源于刚刚认识的列车组成员。
他的情报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的拼图?
两人短暂的交谈,被隐藏在不远处一根粗大蒸汽管道阴影下的科塔,听得一字不落。
在与星核猎手达成那份充满约束的临时协议后,他在贝洛伯格的行动重心,已悄然转移到确保三月七的安全上。
尽管有洛扎如影随形,尽管知道“剧本”的大致走向,但那种根植于习惯的担忧,仍旧驱使着他跟随着三月七的脚步。
至于桑博……科塔的目光掠过那个蓝发的身影。
只要这家伙不越界,不实质性地威胁到三月七,他暂时懒得去处理。
眼下最重要的是在“剧本”框架内,确保她顺利走到“该去”的位置。
按照星核猎手透露的“结局”,星穹列车终将找到星核,而他,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扮演一个安静的渔翁。
唯一让他有些分心的是轨道上的风信子号。
星穹列车的瓦尔特和姬子已经数次发出邀请,让他们来星穹列车做客。
489每次都以其特有的、毫无情绪波动的方式,用“重要实验进入关键阶段”为由推脱。
这种持续的关注,让他感到些许不自在。
“啧,”科塔极轻地咂了下舌,将身体更深地埋入阴影,“突然觉得,那颗星核……好像也没那么迫在眉睫了。”
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却未停,悄然跟上了前方那个粉色的身影,融入下层区错综复杂的阴影与蒸汽之中。
诊所内,时间悄然流逝。
丹恒率先醒来,他的警惕刻在骨子里,即便昏迷中也保持着对环境的感知。
确认星和布洛妮娅暂无大碍后,他未惊动忙碌的娜塔莎,留下一张简短的便条,便悄无声息地离开诊所,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探查这个陌生的下层区。
接着醒来的是布洛妮娅。
长期严格训练塑造的意志力让她迅速摆脱昏沉。
陌生的环境、身处的病床、以及记忆最后那诡异的烟雾……她立刻意识到处境的变化。
她向娜塔莎简单道谢后,也步入了下层区的迷宫,心中充满了对命令的疑虑、对现实的困惑。
星是最后一个醒来的,她揉着还有些发胀的太阳坐起,迷迷糊糊地打量四周,在娜塔莎温和的解释下才慢慢拼凑起现状。
得知三月七和丹恒可能已经外出,她立刻也坐不住了,带着她那标志性的、混合着好奇与跃跃欲试的神情,告别娜塔莎,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探索冒险”。
命运的丝线,在下层区这张复杂的网中悄然收束。
三月七在打听消息的过程中,与同样在寻找线索的星和丹恒,在一处喧闹异常、充斥着汗水与呐喊声的“搏击俱乐部”意外重逢。
简单的信息交换后,他们决定一同行动。
不久后,他们在一条堆满废弃机械零件的巷弄里,遇到了正被几名神情激动的下层区流浪者围住的布洛妮娅。
她那银鬃铁卫的制服,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冲突一触即发,流浪者们言辞激烈,指责着“上层区的走狗”,布洛妮娅试图解释,却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一名情绪激动的流浪者猛地掏出私制的粗劣火铳,对准布洛妮娅的瞬间——
一道紫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两者之间!
“铛!”
清脆震耳的金属交击声炸响!火星迸射!
一柄造型夸张、弧度优美的巨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凭空斩落了那颗激射而出的弹丸!
持镰者是一位身形高挑的少女,紫发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幽光,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野性与不耐烦。
她挡在布洛妮娅身前,巨镰斜指地面,冷冷扫视着那几个被震慑住的流浪者。
“敢在地火的地盘上动手,你们是活腻了吗!”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流浪者们显然认识也畏惧这位少女,悻悻地嘟囔了几句,迅速散去。
危机解除,三月七等人上前表明身份和来意。
这位名为希儿的少女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尤其在布洛妮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撇了撇嘴。
“找头儿?”她收起巨镰,扛在肩上,“行啊,不过我现在没空带你们去。如果想见奥列格,自己来前线矿区找我。
说完,她也不等回应,身形一晃,便敏捷地攀上旁边的管道,几个起落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建筑阴影中,行动干脆利落,带着下层区生存者特有的直接与高效。
根据希儿指的方向和她提到的“前线矿区”,三月七小队一路探索,抵达了地髓开采的最前沿。
这里的气氛更加紧张,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粉尘和能量残余的味道。
巨大的矿洞如同怪兽的巨口,吞噬着微光,又吐出满载矿石的车辆。
他们并未直接找到奥列格,却先遇见了守在此处的娜塔莎医生。
医生简要说明了情况。
一处新发现的高纯度地髓矿脉,引发了流浪者团体与正式矿民之间的激烈冲突,双方僵持不下,随时可能爆发流血事件。
地火首领奥列格已经带着核心成员深入矿区内部试图调停,但形势不容乐观。
“那些流浪者缺乏组织,但正因为一无所有,反而更加不顾一切。”
娜塔莎语气沉重,“而矿民们视矿脉为生存的希望,绝不会退让,地火人手不足,难以完全控制局面。
如果你们愿意,或许可以协助稳定情况,至少避免最糟糕的结果。”她的委托直接而恳切,目光扫过眼前几位显然具备特殊能力的外来者。
“没问题!”星代表着大家欣然接受了娜塔莎的委托。
接受了委托,三月七、丹恒、星,以及默默跟随的布洛妮娅,朝着矿区深处,那片冲突的核心区域进发。
希儿的身影偶尔在前方闪过。
最终,在那条新矿脉巨大的、闪烁着幽蓝色地髓光辉的岩壁之下,他们看到了对峙的双方,以及两位意料之外的“调解者”。
一方是群情激奋、手持简陋工具和武器的流浪者与矿民,另一方,则是一个异常高大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器人。
根据希儿的说法,对方叫做史瓦罗。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红色的独眼缓慢扫视着人群,无言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看起来十分怯生生的小女孩,紧紧靠在机器人的腿边,小手攥着它的金属外壳。
小女孩叫做克拉拉,据说好久以前就待在史瓦罗身边了。
史瓦罗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平稳、呆板,毫无情绪波动。
“根据计算,此区域地质结构近期极不稳定,强行开采此矿脉,极有可能引发大规模塌陷事故。
冲突继续,也会造成人员伤亡。
最优解决方案,由我方暂时接管并封锁此矿脉,直至风险评估降低至安全阈值以下。”
它的“调解”方式,是直接宣布接管,这无疑火上浇油,激起了双方更大的不满。
“凭什么?!”“机器怪物滚开!”“这是我们发现的矿脉!”
怒吼声此起彼伏。
史瓦罗的红色独眼闪烁了一下,向前迈了一步,沉重的脚步声让地面微颤。
“方案已提出。拒绝配合,将采取必要措施强制执行,以降低总体风险系数。”
它身旁,一些结构更为简单、但明显带有武装的自动机兵开始活动,发出嗡鸣,枪口和钻头对准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