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驱散贝洛伯格上空的铅灰色云层,一阵不同寻常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盔甲的低沉摩擦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三月七他们的宾馆之外。
长期训练养成的警觉让三月七几乎是立刻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已经处于半应激状态,手本能地摸向枕边。
那里通常放着她的枪,然而摸了个空,她才想起武器在洛扎那里。
房间角落里,洛扎正注视着她。
“怎么回事?”三月七压低声音问道,一边快速从床上坐起。
“危险……”洛扎断断续续的声音传递过来,身体微微紧绷,指向门口方向。
三月七立刻示意洛扎行动。
他迅速蠕动着,“吐”出她之前存放的那套战术装备。
三月七以最快速度穿戴整齐,动作流畅。
当她全副武装来到房间门口,准备去隔壁叫醒丹恒和星时,却发现他们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丹恒手持长枪,神色凝重而冷静,显然也已被惊动。
星则揉着眼睛,还有些迷糊,但看到三月七的装扮和丹恒如临大敌的样子,也立刻清醒了几分。
“外面是什么动静?”三月七快速问道,目光扫过空荡的走廊和紧闭的其他房门。
宾馆里其他客人似乎也被惊动,但无人敢出来查看。
“旅店门口来了一队银鬃铁卫,数量不少,装备齐全,队形是标准的包围和抓捕阵型,”丹恒低声回答,“来者不善。”
“会不会是来接咱们去继续开会或者调查的?”星猜测道。
“不像,”丹恒摇头,“如果是友好邀请,不会是这样的阵仗和气氛。”
“那怎么办?待在这里也是坐以待毙。”三月七已经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了。
“出去,正面会会他们,”丹恒做出了决定,语气果断,“弄清楚他们的意图,也看看有没有周旋的余地。
如果情况不对,再寻找突围机会,注意,尽量克制,避免造成无法挽回的伤亡。”
三月七点了点头,但总感觉有点不耐烦。
如果是和科塔他们一起行动,面对这种明显的敌意和背刺,恐怕早就先下手为强,或者至少不会如此束手束脚。
她理解丹恒的顾虑,但一次次被当做软柿子捏,实在让人窝火。
三人达成一致,推开宾馆大门,走了出去。
清晨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门外的小广场上,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银鬃铁卫已经严阵以待,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长枪的枪口隐隐对准了他们。
广场周围零星有早起的居民惊恐地张望,又迅速躲回屋里。
为首者是一位身材高挑、气质干练的灰发年轻女性。
她穿着比普通铁卫更加精美的银白色军官制服。
她的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三月七认得她,昨天在克里珀堡,她们曾见到这位女性似乎正与可可利亚激烈争论着什么。
灰发女子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明显是“武装分子”的三月七身上,眼神更加冷冽。
她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公式化的语调开口:
“我是布洛妮娅·兰德,代行银鬃铁卫统领之职。”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以尊贵无上的琥珀王之名,奉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兰德之命,前来捉拿意图掀起叛乱、危害贝洛伯格安全的渗透者。”
她的语气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
“在此,我以大守护者代理的身份,命令你们立刻放弃抵抗,交出武器,随我返回克里珀堡接受……”
“废话那么多!”三月七不耐地打断了布洛妮娅尚未说完的、冗长的宣告词。
她抬起了手中的能量手枪,枪口并未特意指向谁,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充满了挑衅和明确的抵抗信号。
“说到底,不就是看我们外来好欺负,随便找个借口要来抓人么?昨天还说得好好的要商议,转头就扣帽子,你们贝洛伯格就是这样对待星空外的客人的?”
她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清晰的嘲讽。
丹恒和星见状,也不再犹豫。
丹恒长枪一横,摆出了标准的防御反击架势,星也握紧了她的球棒,脸上没了迷糊,取而代之的是战斗前的认真。
布洛妮娅的脸色沉了下来,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强硬。
她身后的银鬃铁卫们见状,也立刻绷紧了神经,枪口抬起,包围圈开始缓缓向内收缩。
“三月七小姐,”丹恒低声提醒,“和之前一样,尽量控制。”
“知道了。”三月七简短回应。
她快速扫视四周,目光锁定包围圈左侧一条堆满杂物、相对狭窄的巷道入口,以及巷道深处那隐约可见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泛着暗紫色微光的空间扭曲。
那是裂界的入口。
“左边的巷子,尽头有裂界入口,”她语速飞快,“那里地形复杂,他们不敢轻易深入,我们从那边走。”
丹恒只瞥了一眼,便点头认可:“星,准备突围。”
话音落落,星率先发难!
她毫无预兆地向前猛冲,手中的球棒划出一道弧线,狠狠砸在最近两名试图上前擒拿的铁卫肩甲上!
沉闷的撞击声中,两名铁卫惨哼着踉跄后退,包围圈顿时出现了一个缺口。
丹恒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枪杆横扫,精准地扫向侧面几名铁卫的小腿或脚踝,不求伤人,只求破坏平衡,顿时又有三四名铁卫失去重心,跌倒在地。
“冲!”丹恒低喝。
三人如同离弦之箭,从星打开的缺口疾冲而出,直奔左侧巷道!
“拦住他们!射击!”布洛妮娅厉声下令。
外围的铁卫急忙举起手中的铳枪,瞄准三人的背影。
然而,当他们扣下扳机时,却发现枪口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薄而坚韧的、散发着寒气的晶莹冰晶牢牢封住!
扳机扣下,只有哑火的声音和冰晶碎裂的轻响。
三月七在冲锋的同时,左手向后挥洒,指尖迸发出的“六相冰”精准地冻结了最近几把铳枪的枪口。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
没有了远程火力的威胁,三人顺利冲入狭窄的巷道。
巷道内堆满废弃的板条箱和杂物,阻碍了铁卫的快速追击。
三人速度极快,转眼就冲到了巷道尽头。
那里,空间的扭曲更加明显,一道不规则的、边缘不断蠕动变幻的暗紫色“裂隙”如同伤口般镶嵌在墙壁上,散发出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
没有犹豫,三人依次纵身跃入裂隙!
短暂的失重和感官错乱后,他们跌落在了一片新的区域。
这里便是“裂界”的内部。
裂界内的景象与外面并无不同,只是随处可见的裂界生物昭示着此处的危险。
“先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相对安全、能甩开追兵的路线。”三月七立刻进入状态,快速观察着周围扭曲的地形。
“丹恒,你经验丰富,在前方探路,注意避开那些裂界生物聚集的区域。星,你负责警戒我们的背后和侧翼。我来提供远程支援和路径指引。”
她的指令清晰明确,完全是团队作战的思路。
丹恒没有异议,点点头,持枪走在了最前面,脚步放轻,眼神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可疑的角落和能量波动。
星也握紧球棒,认真地跟在三月七身边,时不时回头张望。
三人开始在这片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裂界废墟中穿行。
“三月,”星一边小心地绕过一滩暗色泥沼,一边小声问,“我怎么感觉你面对这种情况,好像特别熟练?比丹恒还要有条不紊。”
她的话语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三月七被问得一愣,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进,同时大脑飞快运转寻找合适的理由。
“这个啊……”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模糊,“平时在宇宙里做生意嘛,总会碰到一些不讲道理的坏人,或者竞争对手,想打我们货船的主意。
次数多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船长教过我不少。”她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将科塔的“海盗”行径美化成了正当防卫的商业竞争。
“感觉你们做生意好辛苦,好危险……”星感叹道,语气里带着同情。
“习惯了就好。”三月七含糊地应道,心里却有些发虚。
裂界内的道路并非畅通无阻。
有时,前进的路会被扭曲生长的巨大冰晶、倒塌的建筑残骸或者需要特定能量激发的古老机关门堵塞。
为了打开通路,他们不得不停下来,研究周围环境中那些意义不明的符号、能量节点或者可互动的装置,玩一些类似解谜的游戏。
对于这些,星倒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耐心,常常主动去尝试触发机关或者寻找线索,乐此不疲。
当他们来到一处锈迹斑斑、高达两米多的金属栅栏前时,星又习惯性地开始东张西望,寻找可能打开栅栏的开关或谜题。
三月七观察了一下栅栏的高度和周围环境,直接对星说:“别找了。”
“嗯?”星疑惑地回头。
三月七后退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身体轻盈跃起,左手在栅栏顶端一撑,整个人便灵巧地翻了过去,稳稳落在对面。
“能直接翻过去,干嘛还要浪费时间搞那些复杂的东西?”她在对面说道。
丹恒见状,也没有废话,同样干净利落地翻越了栅栏。
星站在栅栏这边,看了看轻松过去的两人,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可能隐藏着“宝藏”或“谜题”的角落,脸上露出一点遗憾的表情,最终还是学着他们的样子,有些笨拙但成功地翻了过来。
三人继续深入。
周围的裂界造物似乎比刚进来时更多了,但它们大多行动迟缓,只要不主动靠近或制造太大动静,一般不会发起攻击。
丹恒总能提前发现并绕开危险区域。
终于,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这里似乎是某个大型建筑内部被侵蚀后的残留,地面平整,周围是高耸的、布满诡异纹路的残垣断壁。
异常的是,这里没有任何裂界造物游荡,安静得有些过分。
“停下。”丹恒忽然低喝,同时一把拉住还在往前走的星,急速向后撤步!
几乎就在他动作的同一瞬间——
咻!
一颗炽热的弹丸划破空气,带着尖啸,精准地击打在星前一秒所站的位置,将地面那奇特的材质击出一个冒烟的小坑!
枪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紧接着,周围的残垣断壁上、阴影中、甚至他们来时的通道口,迅速闪现出一个个银鬃铁卫的身影!
他们显然早就埋伏在此,利用对裂界部分区域的熟悉,抄了近路,或者使用了某种方法提前抵达并设伏。
布洛妮娅从一堵高大的断墙后走出,脸色比之前更加冷峻,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复杂的情绪。
“就算遭到了裂界的侵蚀,这里仍然是贝洛伯格,是我们曾经家园的一部分。”
布洛妮娅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银鬃铁卫对这里的了解,远超你们的想象,逃亡游戏结束了,外来者。
放下武器,放弃无谓的抵抗,跟我回去接受审判,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数十支铳枪和长矛从各个角度锁定了三人。
这次的包围更加严密,几乎没有明显的破绽,铁卫们吸取了之前的教训,站位分散,彼此呼应,封死了所有可能快速突围的方向。
三月七的心沉了下去。
在不能下死手的前提下,面对如此严密的包围和地利优势,强行突围的成功率极低,而且很可能造成双方不必要的伤亡。
她看向丹恒,用眼神询问对策。
丹恒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快速思考,硬拼不是办法,谈判的话对方又咄咄逼人……
银鬃铁卫一方也没有立刻进攻。
布洛妮娅似乎在等待他们主动投降,或者也在评估强攻可能带来的损失。
双方陷入了紧张的僵持,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裂界能量流动发出的微弱声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几颗不起眼的、拳头大小的金属圆球,不知从哪个角落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恰好停在双方对峙的中间空地上。
布洛妮娅和铁卫们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然后,那些金属圆球毫无征兆地同时爆开!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大团浓密得近乎实质的、带着甜腻气味的白色烟雾,以惊人的速度喷射、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半径十几米的范围!
“咳咳!什么……”
“小心有毒!”
“保护长官!”
铁卫中响起一阵惊怒的呼喊和咳嗽声。
然而,烟雾扩散得太快,吸入甜腻气体的铁卫们几乎在几秒钟内就感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接二连三地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就连布洛妮娅也只来得及用披风捂住口鼻挣扎了几步,便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唯有三月七。
她的战术面罩本身就具备基础的空气过滤和防毒功能。
在烟雾爆开的瞬间,她屏住呼吸,同时启动了面罩的内循环模式,甜腻的气体被隔绝在外,她只是感到视线稍微受阻。
她迅速退到同样吸入少量烟雾、正摇晃着想保持清醒的星和丹恒身边,将他们挡在身后,左手匕首横于胸前,右手能量手枪警惕地指向烟雾最浓的方向。
脚步声响起。
一个穿着花哨旧外套、蓝头发的熟悉身影,捂着口鼻,从烟雾边缘走了出来。
正是几人先前遇到过的桑博。
他看到场中唯一还清醒站立、并且全副武装、枪口对准自己的三月七时,脸上那惯有的油滑笑容也僵了一下,露出明显的惊讶。
“你想做什么?!”三月七厉声喝问,声音透过面罩带着冰冷的杀意,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可能开火。
“停停停!别激动!大姐,我真没恶意!”桑博连忙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语速飞快地辩解。
“你看,我这可是在帮你们!把这些难缠的铁卫放倒了!我只是想把你们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你信吗?我对天发誓!”
“帮我们?”三月七冷笑,枪口稳稳对准他的胸口,“昨天在雪原上丢下我们跑路的是谁?现在又突然跳出来‘帮忙’?你这种鬼话,骗三岁小孩呢?”
她根本不相信这个陌生人的任何说辞。
桑博脸上露出苦笑,似乎有些头疼该怎么解释,他眼珠转了转,似乎想寻找其他说辞或退路。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缠绕在三月七左臂上、拟态成腕带的洛扎,突然动了。
深蓝色的胶质悄无声息地延伸出两条细长的触手,轻柔但坚定地缠绕住了三月七持枪的右手手腕和握着匕首的左手手腕。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无法立刻发动攻击。
“洛扎?!”三月七下意识想挣脱,但触手的缠绕很有技巧,不会弄疼她,却也让她一时难以发力。
她疑惑地看向洛扎,不明白一直安静跟随的同伴为何突然阻止自己。
洛扎的身体微微波动,向三月七传递着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相信……他……”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三月七愣住了。
她看看洛扎,又看看对面一脸“无辜”和“诚恳”的桑博,眉头紧锁,内心剧烈挣扎。
难道这个桑博,真的不是敌人?至少此刻不是?
可是为什么?
就在三月七犹豫不决时,桑博似乎也注意到了她与洛扎之间的交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讨好的笑容。
最终,三月七咬了咬牙,她选择相信洛扎的判断。
一方面,洛扎从未害过她。
另一方面,眼下星和丹恒昏迷,自己孤身一人,与这个神秘的桑博硬拼也未必有十足把握,而且外面可能还有更多被惊动的铁卫。
她缓缓垂下枪口,但眼神依旧警惕:“好,我暂时信你一次。但你要是敢耍花样……”
她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桑博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脸上笑容真诚了些:“当然不会!我桑博最讲信用了!来来,时间紧迫,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等这些铁卫醒了或者援兵来了就麻烦了!”
他快步上前,费力地搀扶起昏迷的丹恒以及布洛妮娅,三月七则收起武器,小心地扶起星。
“为什么要带上她?”三月七不太理解桑博的行动。
“呃......人质,对......人质,以免后续银鬃铁卫找上门来,我们没有谈判的筹码。
跟我来,我知道一条隐秘的通道,能避开铁卫的耳目,通往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桑博低声说着,率先朝着裂界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被扭曲冰晶半掩的裂缝走去。
三月七扶着星,紧紧跟在后面,洛扎的触手已经松开,重新缠绕回她的手臂。
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再次看向洛扎,心中充满疑惑。
为什么洛扎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它到底出于什么样的理由?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与星穹列车行动、通讯不畅的这些时间里,洛扎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
在通讯信号偶尔稳定的短暂间隙,它一直通过特殊的通讯频率,与轨道上的489进行着极其简略、碎片化的信息交换。
而489,则将科塔与星核猎手在昨夜达成的、那个关于“不干涉过程”的临时协议传递给了洛扎。
虽然洛扎的智能和理解能力有限,无法完全明白协议的细节,但它接收到了来自489的核心指令。
在“过程”中,如果出现符合“剧本”走向的意外情况,可以给予有限度的放任,以确保三月七能顺利进入“剧本”的下一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