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在雪原上遇到的‘天外之人’,是……?”
三月七重复着玲可的话尾,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具体长什么样我不清楚,”玲可放下热可可杯子,回忆着说道。
“当时那个人戴着防风面罩和护目镜,看不清脸,但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的男性。
他说自己叫‘米亚忒’,是从宇宙来的行商,飞船出了故障迫降在我们的星球上,需要进城采购维修材料。
我给他指了路,后来还是我带他来的贝洛伯格。现在他应该正在城里某个地方,寻找他需要的东西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回来,也是准备把这件事告诉哥哥和姐姐。”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认识他吗?”希露瓦看向三月七,很自然地将所有“天外来客”归为一类,认为他们可能彼此熟识。
三月七立刻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我不认识这个人。”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根据489之前提供的情报分析,以及对雅利洛Ⅵ周边空域的观察,短时间内除了星穹列车和风信子号,不应该有第三艘飞船抵达这个被星核严重干扰的偏远星域。
这个“米亚忒”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玲可的描述,听起来竟有几分诡异的熟悉感。
一个大胆的、让她心跳莫名加快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会不会是船长?
难道他不放心自己,所以也悄悄下来了?
甚至抢在她们之前,就接触了本地人?
但她立刻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是科塔,他完全可以直接告诉她,或者通过489转达。
而且,以科塔的性格和行事风格,他更可能隐藏在幕后观察和布局,而不是以“迷路行商”这种容易引人注目的身份直接与本地人接触。
更何况,他如果需要物资,风信子号上应该不缺……
“你遇到的那个人,还有什么其他特征吗?
比如身高、体型、说话方式?或者他有没有携带什么特别的东西?”
三月七压下心中的纷乱,继续追问,试图从玲可的话里找出更多线索。
玲可认真地想了想,再次摇头:“他穿得很厚实,看不出具体体型。
身高大概和杰帕德哥哥差不多?说话挺有礼貌的,听起来不像坏人。
硬要说特征的话……”她停顿了一下,“对方似乎表现得很和善,还给了我几颗没见过的糖果。”
很和善?糖果?
仅凭这点零散的信息,三月七也无法得出确切结论。
她只好将疑虑暂时压在心底,也许真的只是另一个恰巧流落到此的倒霉行商。
“好啦好啦,别想这些了!”希露瓦拍了拍手,重新将话题拉回,“难得有外面来的朋友对咱们的‘土特产’感兴趣!
来来来,小三月,我来和你好好说道说道那些加热设备!”
她兴致勃勃地拉着三月七,开始详细解释起地髓供暖器的原理、结构、常见的故障以及贝洛伯格人民如何依赖这些设备在寒潮中求生。
她的讲解深入浅出,带着工程师特有的热情和自豪。
三月七对这些技术细节其实兴趣不大,但为了不拂希露瓦的好意,也为了能从中套取一些可能有用的信息,她还是装作认真地听着。
时间在交谈中流逝。
感觉差不多了,三月七便借口需要休息和同伴汇合,礼貌地与朗道姐妹告别,离开了机械屋。
回到宾馆时,丹恒和星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星的外套上沾了些灰尘和不明污渍,头发也有些乱,一看就是又去垃圾桶翻找那些“宝藏”了。
丹恒则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三人聚在丹恒的房间,简单交流了一下各自打探到的信息。
丹恒通过观察和与一些底层市民、老兵的隐晦交谈,对贝洛伯格严峻的物资状况、上下层区的矛盾裂痕以及“大守护者”近年来愈发强硬封闭的统治风格有了更深的了解。
星……主要分享了她找到的几块“漂亮石头”和一个还能勉强发声的旧八音盒。
三月七也将从玲可那里听来的、关于另一个“外来者”米亚忒的消息告诉了两人。
“米亚忒?”丹恒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陌生的名字,也许是化名,或者真的只是一个不幸落难于此的普通旅者。”
丹恒分析道,“但也有可能和我们的目标有关,或者另有所图。
在后续行动中,我们稍微留意一下这个人就好,目前,我们的主要精力还是应该放在星核和‘大守护者’身上。”
短暂的交流后,三人决定先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以应对可能到来的复杂局面。
星似乎还想拉着三月七再聊会儿,或者分享她的“新收藏”,但被心事重重的三月七婉言拒绝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洛扎依旧安静地待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团没有生命的蓝色装饰物。
“今天有陌生人来过这里吗?”三月七低声问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洛扎的身体只是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晃动了一下,表示否定。
三月七走到窗边,拉上厚重的窗帘,将贝洛伯格夜晚稀疏的灯火和飘雪隔绝在外。
她尝试启动随身携带的、与风信子号联络的微型通讯器,但耳机里传来的只有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电流杂音和断断续续的、无法辨别的语音碎片。
星核的能量干扰,在这里比在飞船上时更加严重。
看来,这次的行动,真的要完全靠自己来判断和决策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落在肩头。
关于科塔离开前交代的那两个冰冷任务,三月七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在心里做出了选择。
夺取星核。
这个任务虽然困难重重,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至少目标明确,且符合她内心某种“解决问题”的朴素正义感。
而针对星……
三月七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星那双清澈的、时而好奇时而呆愣的眼眸,还有她分享零食时开心的样子。
她下不去手。
不仅仅是因为这几日建立起的、单纯而微妙的友谊,更因为星本身的无辜。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仅仅因为体内存在星核,因为对科塔产生了本能的恐惧反应,就要被“清除”?
三月七无法接受,这与她内心的准则相悖。
非必要情况下,她不愿意,亲手去剥夺一个无辜者的生命。
如果这违背了船长的命令,如果这意味着任务失败要接受惩罚,那就让她承担好了。
铺好床,关掉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三月七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房间角落,那里,洛扎模糊的蓝色轮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思绪纷乱,不知过了多久,才被逐渐涌上的疲惫拖入不安的睡眠。
深夜。
贝洛伯格沉入最深的寂静,只有永不停歇的风雪声和远处蒸汽管道低沉的嘶鸣。
巡逻铁卫的脚步声规律而遥远。
宾馆房间的角落,洛扎沿着墙壁与地板的缝隙,无声地“流”出房间,穿过走廊的阴影,从一扇未关严的通风窗缝隙滑出建筑外墙,融入外面更浓重的夜色。
在距离宾馆两条街外的一条僻静、堆满废弃杂物的小巷深处,洛扎停了下来。
阴影中,一个穿着深色本地服装、脸上蒙着黑布的科塔早已等在那里。
“有星核的线索吗?”科塔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掩盖。
洛扎的胶质身体微微波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大……大守护……者……”洛扎传递着从三月七与丹恒、星交流时捕捉到的零散词汇和情绪片段,“星……星核……想吃……”
它的表达简单而直接,充满了对星核能量的本能渴望。
自从在死寂-γ-3回来,吸收了被污染的星核能量后,那种高能量似乎成了它的重要食粮。
“先想办法搞到手再说。”科塔低声道,语气平静,“等带回去,交给489仔细分析,确认真的对你无害,也没有残留那些乱七八糟的污染特性之后……
以后我们找到的星核,优先考虑给你。”
听到这个承诺,洛扎的身体明显地、有节奏地晃动了几下,传递出一种近乎“高兴”的情绪波动。
“行了,回去吧,”科塔挥了挥手,“保护好三月,别向她透露我在这里的信息,一切照旧。”
洛扎听懂了,身体再次恢复平静,沿着来时的路径,悄无声息地“流”回了宾馆,重新蜷缩在房间角落,仿佛从未离开过。
打发走洛扎,科塔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克里珀堡。
堡顶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是不眠的眼睛。
他决定先去探探虚实。
白天的观察和记忆中的城市布局图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的路线,利用建筑的阴影、堆放的杂物和巡逻铁卫视线的死角,如同幽灵般在街巷中穿梭,逐渐靠近位于城市中心的行政区域。
越是接近核心区,守卫越是森严。
银鬃铁卫的数量明显增多,巡逻路线交错,几乎没有明显的空档。
克里珀堡本身更是如同铁桶一般,厚重的石门紧闭,高处的窗户窄小且装有铁栏,墙壁光滑难以攀爬。
环绕城堡的广场空旷开阔,毫无遮挡,任何试图接近的行为都无所遁形。
科塔潜伏在一处废弃仓库二楼的破窗后,冷静地评估着局面。强攻或秘密潜入的难度都极大。
要么找到防御体系中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薄弱环节,要么就得用最粗暴的方法,在极短时间内无声解决掉所有可能发现自己的人。
“真麻烦……”他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他的战斗能力存在某种割裂。
不动用体内封印的“星之彩”力量,他就是一个技艺精湛、体能超常的顶尖战士和杀手,但依然受限于物理规则和自身极限。
而一旦动用“星之彩”……那力量的本质、上限和反噬代价,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
那是最后的手段,非万不得已绝不能轻启。
就在他权衡利弊,倾向于寻找并利用可能的防御漏洞时,两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藏身的这处废弃仓库门口。
没有脚步声,没有能量波动,仿佛他们本就站在那里,只是方才未被注意。
科塔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两人。
星核猎手的萨姆以及……刃。
两位危险至极的星核猎手,竟然同时出现在贝洛伯格的深夜,而且显然是为他而来。
科塔没有立刻动作,但全身肌肉已调整到最佳发力状态。
他缓缓从藏身处走出,与两人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声音平静无波。
“两位星核猎手,真是稀客。”
刃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眸扫了科塔一眼,没有说话,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艾利欧让我们给你带句话。”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不要干涉这次星穹列车回收星核的过程。”
艾利欧,星核猎手幕后的“导演”,自称命运的奴隶。
科塔心中微凛,对方果然一直在关注,甚至可能连自己潜入贝洛伯格都在其“剧本”的预料或容许范围之内?
“过程?”科塔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微动,“也就是说,只要我不干涉‘过程’,至于‘结果’如何就随我便了?”
刃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艾利欧的原话,然后略显不确定地回答:“……按理说,应该是这样。”
他显然对“剧本”的细节并不十分关心,只是个传递信息的执行者。
“如果我拒绝呢?”科塔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那唯有战斗与厮杀了。”萨姆的电子音接话,装甲发出低沉的充能嗡鸣。
刃虽然没有说话,但怀中被绷带缠绕的长剑,似乎散发出一丝更浓郁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狭窄仓库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无形的杀气与压力开始弥漫、碰撞。废弃的杂物在无形的力场中微微颤抖。
科塔的目光在萨姆的装甲和刃的长剑上扫过,评估着同时面对这两人的胜算。
不动用“星之彩”,胜率渺茫,动用,则后果难料,且可能暴露最大底牌,引来更麻烦的关注。
几秒钟后,科塔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他缓缓举起了双手,做了一个表示“无害”和“妥协”的手势。
“行吧,”他的语气轻松下来,仿佛刚才的紧张对峙只是错觉,“我觉得我们彼此之间,确实没必要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打起来对谁都没好处,还可能惊动这里的铁卫,破坏你们的‘剧本’,对吧?”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两人似乎并未放松的姿态,继续说道。
“不过,既然要我配合,不干涉‘过程’,你们至少得告诉我,你们想要一个怎样的‘过程’?总不能让我两眼一抹黑,不小心踩了线还不自知。”
萨姆与刃对视了一眼。似乎确认了科塔暂时没有战斗意图,萨姆电子音再次响起:
“星穹列车成员,将在明日被迫前往下层区。在下层区,他们会经历一些事件,与当地势力互动,并初步接触到星核的部分真相。
之后,他们会返回上层区,最终与贝洛伯格现任‘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兰德正面冲突。最终,他们将‘凯旋’,带着解决事件的声望离开雅利洛Ⅵ。这就是‘过程’的大致轮廓。”
萨姆的描述简洁,如同背诵一份行动纲要。
“真是经典的冒险故事模板。”科塔听完,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
“你们星核猎手,难道就一直致力于在宇宙各处导演这样的‘英雄剧目’吗?为了什么?艾利欧看到的‘命运’?”
对于科塔明显的讽刺,萨姆和刃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
刃只是淡淡道:“艾利欧的‘剧本’,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只需执行。”
“好吧,”科塔耸耸肩,不再深究,“只要你们保证,在‘剧本’之外,星核的最终归属,或者‘处理’后的残骸,我有机会‘捡漏’,那我可以暂时按兵不动,看看这场戏怎么演。”
他将自己的条件也摆了出来。
“可以,”萨姆回答得很干脆,“只要不直接影响关键节点人物的抉择和事件走向,最终星核的‘残骸’或‘衍生物’,你可以自行处置。”
一场短暂而危险的谈判,在废弃仓库的阴影中达成了脆弱的共识。
“那么,祝你们的‘演员’们演出顺利。”
科塔最后说了一句,目光再次瞥了一眼远处克里珀堡的轮廓。
萨姆和刃没有再说话,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退后,很快消失在了仓库门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仓库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雪从破窗灌入的声音。
科塔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轻松表情慢慢收敛。
他再次看向克里珀堡的方向,眼神复杂。
星核猎手的介入,让局面变得更加诡异和充满算计。
他们似乎在引导星穹列车完成某种“仪式”或“成长”,而星核和可可利亚,都成了这场“剧目”中的道具或反派。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被纳入别人的剧本,哪怕是作为旁观者。但眼下,与星核猎手直接冲突并非明智之举。
他需要更耐心,更隐蔽。
“也罢,”他低声自语,“就看看这出戏,最后会唱成什么样。至于‘谢幕’后的‘战利品’……”
他没有说完,只是无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