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玲可·朗道在城门附近分别后,科塔没有立刻混入人流。
他需要先解决一个最基础也最显眼的问题——伪装。
他很快在靠近工匠区外围找到了一家看起来生意冷清、门面陈旧的裁缝铺。
店主是个眼神浑浊的老妇人,对科塔身上那套风格迥异的灰白色保温服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未多问。
在这个挣扎求存的冰封城市,穿着显得怪异或许并非稀罕事。
科塔用几颗从其他星球带来的、工艺精美的仿制宝石换了一套本地最常见的、厚实耐磨的深褐色粗呢外套、裤子和一双结实的皮靴,外加一顶带护耳的旧毡帽。
他没有选择更华贵的款式,那反而引人注目。
换上这套行头后,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风尘仆仆的普通旅人,虽然面容被面罩和帽子遮挡了大半,但至少衣着上不再扎眼。
接着,他用剩下的“宝石”在裁缝铺附近一条僻静小巷里,找到了一家招牌都快被风雪侵蚀掉的小旅店。
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对科塔的入住几乎没有盘问,收了“宝石”便递给他一把黄铜钥匙。
房间狭小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破旧的衣柜和一张摇晃的木桌,但好在窗户紧闭,墙壁厚实,私密性尚可。
科塔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床底、衣柜内部、天花板角落,甚至用随身的微型探测器扫描了墙壁和家具。
确认没有任何监视设备或异常的科技残留后,他才稍微放松。
他锁好门,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易容工具。
这不是什么高科技面具,而是几种特制的油彩、肤蜡和毛发制品,配合他精湛的手法,足以在短时间内改变面部轮廓、肤色和部分特征。
对着随身携带的一面小镜,他快速操作起来。
加深眼窝阴影,改变眉形,在颧骨和下巴处添加不易察觉的蜡质凸起,贴上薄薄的假胡茬,最后用油彩调整整体肤色,使其更接近长期生活在寒冷户外人群那种粗糙暗沉的质感。
几分钟后,镜子里已经是一张与“科塔”只有两三分相似、饱经风霜、眼神略显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取下原本的防风镜和面罩,换上一副本地常见的、镜片有些磨损的护目风镜,最后将毡帽压低。
做完这一切,他将换下的保温服和易容工具小心藏进床底一个不易察觉的缝隙里,只随身携带了那把匕首、少量应急物品和充当货币的剩余“宝石”。
走出旅店,融入贝洛伯格街道上稀疏的人流。
城内的温度比城外高了不少,遍布各处的、造型粗犷的蒸汽供暖装置发出持续的嘶嘶声,喷吐出暖流。
广场上,有孩子在追逐嬉戏,有小贩在叫卖着看起来干硬的黑面包和少量冻得发黑的蔬菜。
银鬃铁卫以固定间隔巡逻,盔甲摩擦声规律而沉重。
表面的秩序下,弥漫着一种被漫长寒冬磨砺出的、近乎麻木的坚韧,仿佛那笼罩世界的天灾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科塔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记录着街道布局、建筑结构、银鬃铁卫的巡逻路线和频率、主要干道和巷道的连通情况。
他的大脑如同绘制地图般,将信息迅速整合、归档。
根据之前玲可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和眼前的观察,他大致能判断出上下层区的分割线以及通往核心区域克里珀堡的可能路径。
他需要规划出几条备用的渗透和撤离路线,考虑到可能的封锁、追踪以及与其他“访客”的潜在遭遇。
就在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两旁堆放着杂物和积雪的背街小巷,准备抄近路前往工匠区方向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哟,这位朋友,你看上去有些不一般啊。”
科塔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立刻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过去。
一个蓝头发、脸上挂着市侩笑容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的阴影里,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正是那个在雪原上“巧遇”开拓小队,又在面对银鬃铁卫时“及时”消失的桑博。
“你是?”科塔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警惕和一丝不耐烦的困惑表情,声音也刻意沙哑了一些。
“我叫桑博,”男人笑嘻嘻地凑近两步,但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是穿梭于上下层区的一个小小的行商。
我看这位兄弟气度不凡,和我挺有缘的,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稀罕物?
我这里货品齐全,价格公道,而且……给你打折哦!”他搓着手,一副遇到潜在大主顾的模样。
商人?科塔心中冷笑。
能在熙攘人群中精准“偶遇”并锁定自己这个刻意低调、换了装束、还易了容的外来者,这份“眼力”和“巧合”本身就值得高度警惕。
所谓的“商人”,恐怕和他自己用来掩饰身份的“行商”说辞一样,不过是层便于活动的皮。
“商人?”科塔脸上露出一点感兴趣的神色,配合着问道,“那感情好,我这边确实在找一样东西,正愁没地方打听。”
“哎!这您可问对人了!”桑博的眼睛更亮了,拍着胸脯,“不是我桑博吹牛,在这贝洛伯格,只要价格合适,无论地上地下的、明面暗里的,只要是‘东西’,我都有门路给您弄过来。说说看,您要找什么?”
科塔盯着桑博那双看似热情、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星核。”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桑博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他那双灵活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诧异和锐利光芒一闪而逝。
他的肢体语言也出现了几乎同步的、微不可察的紧绷,虽然瞬间就恢复了松弛。
“星核?”桑博歪了歪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纯粹的疑惑,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那是什么东西?矿石?古董?还是什么新型的取暖燃料?
我桑博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走南闯北,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玩意儿。兄弟,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或者被什么人给糊弄了?”
他的表演堪称完美,语气、表情、肢体都无可挑剔。
如果是普通人,或许真会被他蒙混过去。
但科塔不是普通人,他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异常,也看穿了这完美表演下的刻意。
这个桑博,不仅知道“星核”,而且对其非常敏感,他找上自己,绝非偶然。
“没听说过吗?”科塔的语气透出一丝失望,但脚下却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真是可惜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科塔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杀气外泄,就如同毒蛇出洞,迅捷、隐蔽、致命。
他右手如同幻影般滑向腰间,那把战术匕首已然出鞘,带着一点幽暗的冷光,直刺桑博的心口!
这一击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完全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技。
然而,桑博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
几乎在科塔肩部肌肉微动的瞬间,桑博的身体就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柔韧向后猛仰,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柄造型普通但刃口闪着寒光的短匕已然格挡在胸前。
铛!
一声清脆短促的金铁交鸣在狭窄的巷子里响起,火星迸溅。
科塔的匕首被稳稳架住,距离桑博的胸口只有寸许。
“喂喂喂,这位兄弟,咱不至于这样子吧?”桑博脸上那副油滑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带着夸张的无奈。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你要找星核,我虽然现在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去打听啊!贝洛伯格我熟,地下消息也多,说不定真能找到线索呢?何必动刀动枪,多伤和气?”
他一边说着,手腕却暗暗发力,试图将科塔的匕首荡开。
科塔没有回应,眼神冰冷。
对方的反应速度和格挡技巧,绝非普通商人或混混所能拥有,这更证实了他的判断。
他没有试图与对方比拼力气,而是顺势手腕一翻,匕首如同灵蛇般沿着桑博的刀锋向上一撩,直削对方持刀的手指,同时左腿无声无息地抬起,一记凌厉的膝撞猛击桑博的腹部。
桑博“啧”了一声,似乎对科塔的难缠感到有些意外。
他手指松开,短匕自然下落,却在半空被另一只手接住,同时身体如同泥鳅般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膝撞,右肘却狠狠撞向科塔的肋下。
科塔侧身,以手臂格挡,沉闷的撞击声中,两人各自后退半步。
试探结束,真正的搏杀开始。
狭小的巷子里,两道身影以惊人的速度缠斗在一起。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洁高效的格挡、闪避、突刺、重击。
匕首化作两道致命的寒光,在风雪和阴影中交错、碰撞、分离,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和迸溅的火星。
桑博的身法诡异灵活,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致命攻击,他的匕首角度刁钻,时常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带着一种市井打斗中磨练出的狠辣与油滑。
科塔的技法则更加系统、冷酷、精准。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将力量、速度和时机控制到极致。
匕首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配合着腿法、肘击和擒拿,攻势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
两人竟一时斗得旗鼓相当。
巷子里的杂物被踢得四处飞散,积雪被踩踏得一片狼藉。他们都没有使用任何超凡力量,仅凭最基础的格斗技巧和身体素质,却打出了令人心悸的凶险。
桑博越打越是心惊。
这个外来者的身手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完全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糊弄或打发的角色。
他找到对方,本只是出于某种“剧目”需要,进行一点初步的试探和观察,看看这个与星穹列车几乎同时出现、却又单独行动的“变数”深浅如何。
却没想到试探直接变成了生死相搏,而且对方显然也是杀人如麻的老手,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不能再拖下去了,这里虽然是背街,但打斗动静难免引来巡逻的铁卫。
而且,他的目的并非在此与这个危险分子分出生死。
“这位兄弟,咱们有缘再见了!”
在一次匕首交击后借力后跃的瞬间,桑博左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圆球,朝着地面狠狠一摔!
嘭!
一团浓密的、带着轻微刺鼻气味的白色烟雾瞬间爆开,迅速充满了狭窄的巷子,遮蔽了视线。
然而,这种程度的烟雾弹对科塔来说效果有限。
他的面罩虽然换下,但护目风镜具备基础的红外和热感应功能,更重要的是,他超常的感官和战斗直觉,让他在烟雾中依旧能大致捕捉到桑博的动作轮廓和意图。
他屏住呼吸,如同猎豹般朝着桑博可能撤退的方向扑去,匕首划破烟雾!
但桑博的滑溜远超想象。
他似乎对这条巷子的结构了如指掌,在烟雾升起的瞬间就改变了方向,没有直线后退,而是侧身撞开了旁边一扇看似封死、实则虚掩的破烂木门,消失在了门后的黑暗之中。
科塔的匕首只划破了残留的空气和几缕飘散的蓝发。
他停在木门前,没有贸然追入未知的黑暗。
烟雾正在被寒风吹散,远处已经隐约传来了银鬃铁卫奔跑和呼喝的声音。
“啧。”科塔低啐一声,果断收刀入鞘。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木门和地上残留的打斗痕迹,转身,以不引人注目的速度,迅速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这个桑博·科斯基,绝对是个麻烦人物。
他似乎知道很多,也在暗中观察和引导着什么。
他对星核的了解,他对自己的突然接触和试探……这一切都预示着,贝洛伯格的局面,比预想的更加复杂。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克里珀堡那庄严而冰冷的大门在三月七、星和丹恒身后缓缓关闭。
他们刚刚结束了与贝洛伯格最高统治者,“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兰德的会面。
会面的气氛算不上友好,甚至可以说有些压抑。
可可利亚保持着礼节性的疏离和威严,对于星穹列车提出的关于星核的警告和协助请求,反应冷淡而公式化,只是承诺会“考虑”,并安排他们暂住,等候“进一步的调查和通知”。
整个过程中,她身上那股沉重得仿佛与整个寒冰世界融为一体的气息,以及眼神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偏执的狂热,都让三月七感到极度不适。
在引领他们离开的银鬃铁卫转身走远后,三月七立刻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那个大守护者……有问题。”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眼眸里充满了警惕。
并非基于逻辑分析,更多是一种直觉,一种在经历了各种事件后,培养出的对“上位者”真实意图的敏锐嗅探。
可可利亚那完美的仪态下,总让她感觉隐藏着某种冰冷而危险的东西。
“你说得对,”丹恒点头,他的判断更加理性,“她对星核的态度过于回避和模糊,甚至有些讳莫如深。
这不符合一个面对可能危及整个文明存续的灾难时,领导者应有的反应。
我们这次回收星核的过程,可能没有预想中那么顺利,甚至可能会遇到来自贝洛伯格官方的阻力。”
星看看一脸严肃的三月七,又看看神色凝重的丹恒,也用力点了点头,一脸“我早就看出来了”的表情,认真地说:“嗯,我也这么觉得。”
实际上,她只是觉得可可利亚看起来有点凶,话不多,房间又大又冷,让人不太舒服。
但同伴们都这么说,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可可利亚为他们安排的住宿地点是位于行政区外围的一家宾馆。
三月七先一步到达了自己的房间,和科塔的习惯如出一辙,她进门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窗帘后、床底、衣柜内、通风口,甚至抬起桌椅查看底部,确认没有隐藏的监视设备或可疑痕迹后,她才松了口气。
一直缠绕在她左臂上、拟态成深蓝色腕带的洛扎,此刻松开了束缚,恢复成一小团史莱姆,安静地待在桌角。
三月七脱下那身引人注目的战术装备,小心地折叠好。洛扎蠕动着上前,胶质身体如同活化的包裹膜,将这些装备一点点“吞”了进去,储存进它那近乎无限的内空间里。
随后,三月七换上了自己平时在飞船上穿的、更舒适轻便的便服,让她的气质一下子从冷峻的战士变回了那个活泼的少女,尽管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星和丹恒决定分头行动,利用这段时间在贝洛伯格内收集更多关于星核、裂界以及可可利亚统治的情报。
三月七也决定出去走走。
走出宾馆,贝洛伯格的街道依旧飘着零星的雪花,但城市并未因此沉寂。
巡逻的铁卫盔甲反射着金属冷光,孩童在有限的空地上玩耍,发出略显拘谨的笑声,商贩在寒风中竭力叫卖着不多的商品。
一切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股被漫长寒冬磨平了棱角的疲惫。
三月七的目光被街道两旁那些造型简单,不断散发着热气的装置吸引。
她蹲下身,好奇地观察着其中一个似乎已经停止工作的供暖器,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冰冷的外壳。
“那个已经坏掉了,你再怎么碰它也不会热起来的。”
一个爽朗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三月七站起身,回头看去。
只见一位身材高挑、气质干练帅气的女性正站在不远处,微笑地看着她。
她有一头灿烂的金色长发,发梢却挑染了几缕醒目的蓝色,五官立体,眼神明亮,穿着剪裁利落的外套,手上还戴着沾了些油污的皮质手套。
不知为何,三月七觉得她的脸部轮廓和那位严肃的戍卫官杰帕德有几分相似。
“不好意思,”三月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不免有些好奇。”
“第一次?”金发女性挑了挑眉,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噢——!你就是那几个嘴巴不太严实的铁卫兄弟说的‘天外之人’吧?真是稀客!”
她的热情扑面而来,指了指旁边一家挂着“永动”机械屋招牌的店铺,“来来来,我的机械屋就在这儿。
加热器什么的,你想了解的话,姐姐我可以和你好好聊聊!我叫希露瓦,希露瓦·朗道。”
朗道?又是一个朗道?三月七心中微动,这个姓氏在贝洛伯格似乎很有分量。
“呃……不用这么麻烦的……”三月七下意识地想婉拒,她还有自己的打算。
但希露瓦的热情实在让人难以招架,她直接走过来,亲切地揽住三月七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就把她往机械屋里带。
“客气什么!姐姐我就喜欢和有趣的人聊天,尤其是来自‘外面’的朋友!走走走,进去喝杯热饮,暖和暖和!”
半推半就地,三月七被带进了机械屋。
屋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工具、半成品装置和设计图纸,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和一丝热可可的香甜气味。
然而,屋里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小圆桌旁,一个金色头发、穿着厚实探险服的小女孩正捧着一杯热可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白皙的脸蛋被热气熏得微红,表情惬意满足,正是玲可。
“玲可?”希露瓦看到妹妹,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就在刚刚。”玲可放下杯子,简短地回答,目光平静地转向被姐姐带进来的陌生粉发少女。
“这位是?”玲可问道。
“这位啊,就是铁卫口中所说的‘天外之人’!”希露瓦语气带着点挑逗的意味,“怎么样,玲可,没见过吧?真正的、从星星外面来的人哦!”
“天外之人?”玲可重复了一遍,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然后她看向三月七,用那种特有的、平淡而清晰的语调说道:
“可是,我之前在贝洛伯格外面的雪原里,也碰到过一位自称为‘外来者’的人。”
听到这,三月七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