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
三月七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向一旁的丹恒,目光却始终锁定着前方那个高大冰冷的机械身影,以及它身后那些已经开始嗡嗡作响、随时可能进入战斗状态的自动机兵。
丹恒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眉头紧锁,握着长枪的手青筋微微凸起,显然眼前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也超出了他的预判。
流浪者与矿民的怒意尚未平息,机器人的武力威慑已然降临。
短暂的沉默后,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务实的决定:“准备战斗。”
话音刚落——
“等等!”
一个稚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剑拔弩张的空气。
一直待在在史瓦罗腿边、穿着红色外套的克拉拉,突然张开双臂冲了出来,挡在了史瓦罗与众人之间。
她的身形瘦小,却像一道脆弱的堤坝,试图阻挡即将汹涌而来的冲突浪潮。
“史瓦罗先生!”她仰起头,望着那巨大的机械造物,声音里带着恳切,“大家或许可以好好谈谈?
能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方法,既让大家能开采矿脉,又不会发生危险和冲突?”
克拉拉的话语如同投入沸水的一小块冰,虽然没有立刻平息一切,却让空气中那股一触即发的紧绷感稍稍松动。
史瓦罗的红色独眼闪烁了几下,那些已经抬起枪口的自动机兵缓缓放下了武器,进入待机状态。
但它并未让步,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依旧平稳、冰冷,不带任何情绪波澜:
“根据计算,对矿脉进行开采,除了可能引发地质结构失稳导致塌方事故外,利益分配不均也将导致各方产生冲突。
综合评估,最优解决方案是由我方暂时接管并封锁此矿脉,直至风险阈值降至安全范围。”
它的逻辑坚如磐石,但话语中毫无温度。
流浪者和矿民们面面相觑,怒意未消,却又不敢轻易挑战那个庞然大物。
就在僵局即将再次凝固时,一个略显沙哑、带着疲惫却沉稳的中年男声从人群后方响起。
“算了算了,继续争下去也只会出现伤亡。”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位身材魁梧、鬓角斑白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的衣着朴素却整洁,眉宇间带着长期处理复杂事务积累的沉稳与果断。
他径直走到史瓦罗面前,停下脚步,仰头与那红色的独眼对视。
“矿脉可以交给你暂时看管,”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与一个平等的谈判对象对话,“但是,我们这些人也是需要吃饭的。
以你的计算能力,应该能分析出一片相对安全的开采区域吧?
到时候由你来分配人员开采,产出和上层区交易换取的物资,按照合理的比例分配给大家。
怎么样?”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这么大的矿脉,总不能一点也不进行开采,对吧?”
“首领!”希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惊讶和如释重负,“您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三月七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中年人,或许就是希儿和娜塔莎提到过的地火首领。
史瓦罗沉默了。它的独眼快速闪烁,显然正在进行复杂的运算和推演。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人群的呼吸都变得轻微。
终于,扬声器再次响起:
“建议合理,我会对矿脉进行详细地质扫描与分析,划分安全作业区域。
届时,将通知‘地火’组织协调人员。”它略微停顿,红色的独眼扫过奥列格,又扫过那些紧张的矿民和流浪者,“前提是,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我划定的作业边界与安全规程。”
“成交。”奥列格伸出手,似乎想与机器人握手,随即意识到这有些滑稽,便收回手,点了点头。
史瓦罗没有回应这个手势,只是转过身,庞大的身躯带着那些自动机兵,缓缓向矿洞深处退去。
克拉拉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朝三月七他们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羞涩的微笑,然后小跑着跟上了史瓦罗的步伐。
一场即将爆发的流血冲突,就这样以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式化解了。
那些原本剑拔弩张的流浪者团体,在失去地火首领支持、面对机器人的绝对武力优势后,根本不敢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只能悻悻地散开,低声咒骂着消失在矿洞的阴影中。
等周围的嘈杂逐渐平息,奥列格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三月七一行人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史瓦罗虽然只是个机器人,但只要道理讲得通,它还是能理解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说起来,这几位是……?”
希儿扛着镰刀走过来,随手指了指三月七他们:“桑博那个滑头不知道从哪儿带下来的外来者。
说有求于地火,就跟着我下来了,具体什么事,让他们自己和你说吧。”
她顿了顿,向三月七他们介绍道,“这位是地火的首领,奥列格。”
丹恒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礼节性地问候后,简明扼要地向奥列格讲述了他们的来历、寻找星核的意图,以及在贝洛伯格上层区的遭遇。
从受邀进入克里珀堡,到被可可利亚以“叛乱者”名义追捕,再到被桑博用烟雾弹救下并带到下层区的全过程。
奥列格听完,眉宇间浮现出明显的惊讶,随即化为沉思。
“看来你们在上面的经历还挺丰富,得罪的可是大守护者本人啊……”他苦笑了一下,“不过,你们说的‘星核’,我确实没听说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过嘛,对于这种东西,我倒是知道有个家伙或许会知道些眉目。”
“你不会想说桑博吧?”星在一旁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唉,”三月七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哪怕说个大守护者都比桑博靠谱。”
话音刚落,她立刻意识到失言,因为“大守护者”这个词刚一出口,奥列格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压抑已久的愤怒。
“现任的大守护者?”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愤慨,“不过是个骗子!当初用花言巧语欺骗了下层区,许诺只是暂时的封锁,结果呢?如今谁真正在乎过我们的死活?!”
“别再说了!”
一个清冷而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布洛妮娅。
她从三月七等人身后走出,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里交织着愤怒、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不容许你,在我面前侮辱守护者大人!”
奥列格看向这个穿着银鬃铁卫制服的年轻女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继续发怒,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上层区的小丫头,我的话听着刺耳,但句句属实。
你可以去矿镇上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问问他们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地髓热病、物资短缺、裂界侵蚀……哪一样,你们那位‘守护者大人’管过?”
布洛妮娅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她想起了这一路上看到的一切。
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那些因疾病而佝偻的老人、那些眼神麻木却又透着顽强的矿工……
这些,都是她在克里珀堡里从未见过、也从未被告知过的景象。
奥列格看着她挣扎的表情,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下层区的苦难,用两三句话是说不清的,小丫头,我尊重你的想法,不说了。”
他摆了摆手,“说回正题。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可能知道些什么的家伙’就是史瓦罗。”
“史瓦罗?”星顺着奥列格的目光看向矿洞深处,“就是刚才那个机器人?”
“没错。它是一个从远古时代就存在于此的机器人,经历过太多我们无法想象的事。
它的数据库里,或许储存着一些连我们本地人都无从知晓的秘辛。”奥列格点点头。
“如果你们不能从它那里寻求到答案,那我也没有更好的信息源可以提供了。”
“也就是说,”丹恒沉吟道,“我们需要一个能和史瓦罗深入沟通的机会。”
“或者——”三月七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直接夺取它的记忆库,到时候带回飞船上用设备读取一下。那样更干脆,也不用费劲谈判……”
话音未落,她突然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呃……我是说错什么话了吗?”三月七有些窘迫地缩了缩脖子。
“不,只是……”希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没想到你会有这么……残忍的想法。
把史瓦罗的记忆库拆下来?那可是它的‘脑子’。就算是敌人,也没人想过要这么干。”
“我、我只是提个建议嘛!”三月七脸颊微红,小声嘟囔,“以前在船上……我们处理有些棘手问题的时候……”
她的话没说完,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科塔和489的身影。
是啊,如果是船长和489,面对这种无法沟通又掌握关键信息的“障碍物”,他们会怎么做?
大概会先评估风险、寻找弱点,然后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解决问题,有时候确实显得有点“残忍”。
“总之,”奥列格笑着摆摆手,打断了她的思绪,“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今晚先在镇里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调查也不迟,我让人给你们安排住处。”
丹恒和星点点头,跟着奥列格招呼来的向导准备离开。
星走了几步,回头看向站在原地没动的三月七:“你不来吗?”
“你们先过去吧,”三月七摆了摆手,“我想在下层区再转转,找点线索。”
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多问,和丹恒一起消失在矿镇的夜色中。
目送两人离开后,三月七转身,径直走进了旁边一条幽暗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堆满了废弃的机械零件和锈蚀的管道,昏黄的灯光只能勉强照见脚下几步的距离。
三月七的脚步时快时慢,忽左忽右,在这迷宫般的巷道里来回穿梭,仿佛在验证着什么。
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时,她猛然停下脚步。
“出来吧!”她转身,朝着身后那片浓重的阴影喊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跟了我那么久,到底有什么目的?!”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穿堂而过的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
然后,一个人影从黑暗中缓步走了出来。
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步伐,熟悉的那件旧外套,熟悉的……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脸。
“不错,”那人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警惕性尚且合格。”
三月七愣住了。
“船……船长?!”
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她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但下一瞬间——
一股凉意从她左臂迅速蔓延开来。
洛扎动了。
一直安静缠绕在她手腕上、拟态成腕带的洛扎,猛然延伸出数根触手,如同蛰伏已久的猎手骤然暴起,其中一根触手瞬间贯穿了来人的腹部!
与此同时,三月七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后退半步,右手已经拔出的能量手枪稳稳抬起,枪口抵在了那人的额头上。
她的眼神冰冷如霜,再无半点温度。
“你不是船长,”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对吧?”
那个顶着科塔面容的身影低头看了看贯穿自己腹部的胶质触手,又看了看抵在额前的枪口,脸上没有惊恐,反而露出了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然后,他的身形开始扭曲、模糊,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哎呀——”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这么快就被识破了?真没意思。”
三月七迅速调转枪口,对准声音的来处。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阴影中蹦跳着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女——或者说,看起来是个少女。
她穿着色彩鲜艳、风格奇特的红白相间服饰,黑色的长发扎成双马尾,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某种三月七读不懂的、如同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
“看来那个乐子神没有骗我,”少女歪着头,目光在三月七和她手臂上正在缓缓收回触手的洛扎之间来回打量,“这里真的有些有趣的东西。”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近,完全没有被枪口指着的自觉。
在距离三月七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前倾身体,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你好呀,”她说,声音甜让三月七感到有些不适,“我叫花火。”
那双灵动的眼睛眨了眨,目光里闪烁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