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毫无民主可言的任免大会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那天安娜和山笠乃对于任免结果的默然和无声微笑,至今仍像讨厌的飞虫一样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当然还有轩辕可怜的抽泣,以及栩婳时不时投向我的那种——仿佛在确认“你有在反省吧”的警告意味的眼神。
总之,这几天我难得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周末。
栩婳没有找上门,也没被安娜或是山笠乃拉去围观什么突然出现的奇异现象。
我甚至有种不真实的错觉,虽然我知道这个世界观本身就是虚拟的这件事,倒是早就习惯了。
又是周一。
我再次成为这具名为宿舍实乃大型棺材的小方盒子里第一个诈尸的尸体。
看了眼手机,2024年十一月十一日,嗯,是个对称的日子。
起床穿衣,刷牙洗脸,拿上书,开门出发上早八。
不知为何,我的注意力最进开始注重起这些平常不会在意的小事上。
或许是因为我潜意识里知道栩婳目前的情绪很不稳定,随时就会像泄露的煤气一样爆裂开,把这个故事推向一个混乱的高朝也说不定。
说大白话就是,我有种预感,这个篇章结束后下个就是本卷最终篇了。
我的思绪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游离着,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桌上的拌年糕,从早餐店出来后才被眼前的景象拉回了现实。
操场上搭了个挺大的台子,舞台外围堆着音响设备,各色电线像蛇一样在地上蜿蜒,最后汇入那个怎么看都像是从废品站回收来的调音台。
我不由想起往年晚会上这些设备的“精彩”表现——唱到高朝时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或者干脆集体罢工,让台上的表演者尴尬地站成一排,等着某个满头大汗的老师冲上去狂拍机箱。
真是天下学校音响一个水平。
视线往上移,落在背景板上的白色花体大字上。
“匠心筑梦,青春挺膺放光彩,2024年第九届仰望星空迎新生文艺晚会。”
啊,是了。
这个晚会还曾经成为我和栩婳话题里的主角。
那时她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幕后黑手为了阻挠社团成立而搞的阴谋,我则在心里吐槽她清奇的逻辑。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几天前的事。
但感觉上,却像是忘记放进冰箱的酸奶,明明没过保质期,但已经不新鲜了。
“啊啦~氿虚同学?你在发呆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一个陌生的女生站在那里。
蓝色的长发,身材高挑得几乎和我平视,脸上挂着一种过于自然的微笑,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自来熟人士会有的表情。
我在脑海里搜索这张脸,结果是零。
我的社交能力本来就是负数级别,何况这张脸我确实毫无印象。
大概是班里的哪个自来熟吧?
“嗯。”
我应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转身继续往教学楼走。
这种时候最好的策略就是不接茬,一旦和自来熟的人对上话,就会陷入那种“其实我们没那么熟但对方非要装作很熟”的尴尬境地。
而且还有另一个原因,我下意识朝四周扫了一眼。
虽然看不见那个熟悉的黑色长发身影,但谁知道栩婳会不会突然从哪个拐角冒出来。
这几天她本来就处在临界点,要是再让她看见我和什么不明女生说话,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我的太阳穴就开始隐隐作痛。
“氿虚同学走得好快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蓝发女生跟了上来。
“刚才你在操场前面发呆了好久哦,在想什么呢?该不会是在想栩婳同学的事情吧?”
我没有回答,话说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能如此自然地提起栩婳的名字?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
她歪着头看我。
“我听说你们两个最进好像闹了点别扭?是因为那个小个子女生吗?”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人知道轩辕?知道栩婳?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用如此熟稔的语气谈论我的私事,这怎么看都很可疑。
但也可能是她听说了栩婳团的事跑来凑热闹。
毕竟栩婳那个家伙的社团活动向来高调得令人发指。
总之,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不接茬。
我一直保持沉默,任凭她在旁边自顾自地说着些“年轻真好啊”“恋爱真是麻烦呢”之类的话,视线始终锁定教学楼的方向。
好在教学楼并不远,我几乎是逃一样地推开教室门,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栩婳趴在第一排的课桌上,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手臂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来烦我”的低气压。
脑袋埋在手臂里,看不见表情,但从那微微耷拉的肩膀就能看出来,她这几天的心情很糟糕。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她旁边,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栩婳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抬头,没有冷哼,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就那么趴着。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试图读出点什么,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于是我也只能沉默着看向前方,心里盘算该怎么开口。
说“早上好”?太刻意。
说“你还好吗”?废话。
说“关于那天的事”?打住,这个更危险。
就在我脑子里转着这些毫无建设性的念头时,身旁的座位突然又坐下一个人。
“氿虚同学的位置真好呢,第一排视野开阔,还能挨着栩婳同学~”
那个蓝发女生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此刻正坐在我旁边,脸上挂着那种过于自然的微笑。
我下意识看了栩婳一眼,她依旧趴着,没反应。
“你们两个打算一直这样冷战下去吗?”
蓝发女生托着腮,用那种像是在看青春电视剧的语气说。
“这样下去可不行哦,有些话不说清楚的话,会越拖越麻烦的~”
“……”
“而且栩婳同学看起来真的很消沉呢,氿虚同学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吗?”
“……”
“还是说,你其实也在等对方先开口?”
我开始有些烦躁了,这个自来熟未免也太自来熟了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我继续沉默,视线盯着黑板,脑子里想的还是该怎么和旁边那个趴在桌上的人搭话。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流逝,直到上课铃响起。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讲台上的老师清了清嗓子,“我们先来点个名。”
我松了口气。
“班长上官寰卿在吗?来点名。”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后脑勺上。
上官寰卿?
那个失踪的Cosplay社学姐?那个让GDSSTE和TRADF联手布局的“特殊存在”?那个据安娜说是GDSSTE创造的“新型生命体”?
此刻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点名册,脸上挂着微笑,仿佛她从来就没有失踪过,仿佛她一直都是这个班的班长,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看向四周,没有人有任何反应,同学们各自低着头玩手机,或者翻着课本,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讲台,表情平静得如同看见一块黑板。
没有人惊讶,没有人疑惑,没有人觉得有任何不对劲,我想五专倒也没有麻木到这种程度。
我猛地转头看向栩婳,她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她的肩膀在极其细微地起伏,呼吸很平稳,那是睡着了的节奏。
她睡着了?!
在班长点名的时候,在“上官寰卿”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她只是睡着了?
我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疯狂运转起来。
全班同学都对上官寰卿的出现毫无反应,这意味着什么?
记忆篡改?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安娜曾经展现过这种能力,在第一次遇到冒牌栩婳的时候,她让周围的路人“思维恢复正常”。
GDSSTE拥有这种技术。
那么现在,是不是有人篡改了全班同学的记忆,让他们以为上官寰卿从来就是班长?可是为什么?
我环顾四周,目光快速地在教室里扫过。
没有那个米色短发的冰山少女,也没有那个粉色短发的眼镜娘。安娜不在,山笠乃也不在。
如果上官寰卿出现在这那她们没有理由不在这埋伏。
她们明明应该知道些什么,可是在过去这几天里,那个“平静的周末”,她们没有任何人提醒过我任何事情。
没有警告,没有暗示,甚至连一句“小心点”都没有。
这不可能。
以山笠乃的性格,如果她知道上官寰卿会以这种方式回归,她一定会提前告诉我。
以安娜的习惯,如果她检测到什么异常,她一定会出现在我面前。
除非...除非她们出了什么事情,无法联系我。
“氿虚同学?”
讲台上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看见上官寰卿正拿着点名册,视线越过整个教室,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我看不懂的光芒。
“氿虚同学在吗?”
她在念我的名字,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那些眼神里没有任何异常,只是普通的“有人在点名”的注视。
我张了张嘴,正准备回应。
“氿虚同学?”
她又问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想她知道我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是在等我做出反应,是在试探我。
我猛地站了起来。
“老师,我去下厕所。”
没等任何人回应,我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我快步走到拐角处,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呼唤。
安娜!安娜!安娜!
没有回应,只有沉默。
和之前上官寰卿失踪那次一样毫无回应。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上官寰卿就在教室里,就在栩婳旁边,就在离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而安娜和山笠乃,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出现,没有警告,没有解释。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氿虚同学?”
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那个蓝色的身影正从教室的方向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上官寰卿。
她在我面前停下,距离只有两三米。
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要穿透我的大脑,读取我所有的想法。
“氿虚同学,你还好吗?”
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看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个本应“失踪”的人,这个本应是GDSSTE创造的“特殊存在”,此刻却站在我面前,用着最普通的语气,说着最普通的话,仿佛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完美的微笑,弧度精准,力度恰当。
但在这一刻,我只觉得那个微笑很瘆人...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两个站在这里,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