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的海港,从来就不是一个温情脉脉的地方。当清晨第一缕勉强穿透工业城市上空铅灰色云层的阳光,吝啬地洒在波光粼粼并且还漂浮着油污的海面上时,这里的喧嚣已然如同潮水般涨起。
这不是那种充满生机的喧嚣,而是一种粗粝、汗湿、带着咸腥海风与机油混合气味的、属于底层劳力的轰鸣。
巨大的货轮如同钢铁巨兽般泊在深水区,发出沉闷的汽笛声。
吊臂如同不知疲倦的钢铁长臂猿,吱呀作响地将集装箱从船上卸下,又在半空划出危险的弧线。码头上,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们吆喝着,沉重的皮靴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杂乱而有力的脚步声。
毕竟冬木市所赖以为生的产业主要便是港口,身为一座在海边的城市港口便是其输血的那一根管子。
为其源源不断的输送着新鲜血液,部分人赖以为生的活力。
因此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味、鱼类腐烂的腥气、以及从附近仓库飘出的、大概是某种化学品的刺鼻味道。
而在这片以力量和效率为尊的区域边缘,那些为船员和港口工人提供廉价慰藉的场所,更是将这种粗放的生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酒馆——那一间门脸破旧、招牌上的美人鱼图案早已褪色剥落、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卷走的木屋
即使在清晨,里面也早已人声鼎沸。毕竟如今的太阳才刚刚升起没多久,对于部分人而言,甚至还只能称得上是后半夜的余性,对于那些喝酒喝上头了的家伙们而言,根本不用管所谓的白天与黑夜。
而在这间酒馆中,这里挤满了刚刚靠岸、急需用酒精冲刷掉漫长航程中积攒的所有憋闷和欲望的水手,他们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或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衫,用各种口音的粗话吹嘘着航海见闻或是女人。
同样聚集于此的,还有那些刚下夜班、等着上工、同样需要廉价烈酒来麻痹疲惫神经的码头工人。
当然,也少不了本地的酒鬼,他们似乎以酒馆为家,从早到晚,眼神浑浊,趴在积着黏腻污垢的吧台上,仿佛要将自己溺死在酒精里。
毕竟喝酒吹牛皮永远是男人永恒的天性,也是他们所能获取的最为廉价的情感。甚至有些时候都不需要付出什么,只需要为自己点上一杯酒就能与周围互不相识的人聊上几个小时
倘若嗯嗯想要获得更多的廉价情感,那不妨尝试给每个人请瓶酒吧。甚至不需要是任何名贵的酒只需要是一瓶普普通通的啤酒和一点小小的情感助推技。
无论是一场普通的球赛还是吹牛吹到兴致的故事,就能让全场的男性为你狂欢,视你为今天的大老板。
廉价而又划算的情感,何乐而不为呢?
而在这片混乱、嘈杂、充满汗臭和烟草味的空间中央,一个身影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一个身材健壮的不知看像是青年还是老年的人。
他毫不介意地将自己那截由仿佛是某种巨型生物的骨头和一些未知的甚至有了些许生锈的金属假腿直接架在另一张空椅子的椅面上,身体舒坦地靠在自己坐着的旧木椅背里,随着酒馆里喧闹的节奏。
而那张椅子夸张地前后摇晃着,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船长大衣,而在那张厚重的大衣之上却依旧带着某种狂放不羁生命力的脸庞。
而在一副近乎可以称得上是生硬的面庞之上。有一个部位确实让任何人都得以动容。便是那一双深陷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而他脸上的伤疤那更是仿佛诉说着一场恶战,一场充满了痛苦与**,乃至于世界的憎恶的恶战。
他便是亚哈船长。此刻,他正用手,抓着一个几乎见底的朗姆酒瓶,对着围在桌边的几个年轻水手,发出雷鸣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小子们!有点意思!看来在海上没白练嘛,这酒量对得起你们身上的咸水味!”
他用力拍了拍一个被他灌得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不倒下的水手的后背,力道大得让对方一阵咳嗽
“来!别像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是爷们就再陪船长我干两口!这他●的正宗牙买加朗姆,可比你们喝的那些马尿似的啤酒带劲多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长期在风浪中吼叫形成的沙哑和穿透力,甚至盖过了酒馆里的嘈杂。
那并非单纯的醉话,而是一种混合了炫耀、考验和某种近乎残忍的“亲和力”的独特气场。他享受着这种被年轻水手与力工们的感觉,当然无论是真心崇拜还是碍于面子环绕,他所追求的当然是那个被环绕的结果。
他同样享受着酒精灼烧喉咙的**,更享受着这种无拘无束、仿佛重回海上猎杀的那个近乎于自然之力等同的那一条牲畜的错觉。
与酒馆内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门外倚墙而立的那个身影。
西格玛。
他因为有着一张过于清秀、甚至带着些许少年气的面庞,与这粗野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身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深色便装,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走错了地方的艺术系学生,而非与亚哈船长同行的人。酒保基于他那张脸,毫不客气地以“未成年”为由,将他拦在了门外。
而西格玛对此并无异议,甚至有些庆幸。他安静地靠在酒馆外侧被雨水和海风侵蚀得斑驳陆离的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堆放的渔网、生锈的铁桶、远处起重机工作的噪音、以及偶尔路过、投来好奇或警惕目光的码头工人。
他在等待。等待他的“船长”尽兴。他的姿态看似放松,但每一块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预备状态,像一只在阳光下假寐、却时刻警惕着周围风吹草动的猎豹。
毕竟他虽为御主,明面上的主人,但却实际上从内心里近乎于尊崇的那位老先生,那位亚哈船长。
他将其视为自己的掌舵人,目前的目标,无论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但他呢自从参加了这场圣杯战争,召唤出了Lancer便一直砰砰作响的胸膛,那从未有过的体验,那是无法说谎的。
而他自己的精神上倒也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他理应觉得应当如此。这倒并非完全归咎于亚哈那该死的领袖魅力,而是因为他自身本来的思想。
他作为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存在遇到了一个特殊的机遇,他特殊使命的乃至于会霸道的揉着他的头仿佛一个邻家老先生一般吐槽不像一个小鬼。
甚至还在他面前展现着自己从未见过的那番景象,那番属于神秘的景象,乃至于跟他,想要教学于他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无名存在。成为一个大副
一个屹立于船长之下的权力巅峰的大副,即使只是菜鸟大副,也足以证明其身份和特殊性。
虽然听起来非常荒谬,但这些奇形怪状的理由或许就是西格玛为何即使经常沉默和不怎么说话,也会莫名追寻的这个船长的理由。甚至这些都称不上是任何理由。
而在酒馆内的喧闹似乎达到了一个**,亚哈船长正逼着另一个水手对瓶吹。然而,就在这喧闹的顶点——
“砰!”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异常清脆的撞击声,突兀地插入了这片嘈杂。
声音的来源,是亚哈船长面前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一个喝了一半的朗姆酒瓶,被人随手顿在了桌面上,瓶底与木头接触,发出沉闷而精准的一响。
奇妙的是,就在这声脆响之后,以那张桌子为中心,周围原本喧闹的人声,如同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迅速低弱、消失。不是寂静,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潮水退去般的消音。
那些原本还在划拳、吹牛、放声大笑亦或者是拿牌子进行着各种奇怪的游戏的水手和工人们,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身体摇晃了几下,然后便一个接一个地,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滑倒在地,或趴在桌上,发出了沉重而均匀的鼾声。
不过眨眼之间,原本人声鼎沸的酒馆中心区域,竟变得一片“安宁”,只剩下角落还有几个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无意识的呓语,以及因为晕厥从而导致打碎了不少酒的酒保。
很难想象他或许会在醒来后失去这份工作吧,但这或许是常态,身为开展着圣杯战争的城市,好歹这个地方没有进行任何类似于瓦斯泄漏与瓦斯爆炸的事件。
没有任何人有明确的死亡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老太婆,这一次,总该没再出什么意外吧?”
一个冷静、淡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嫌弃的男声,从酒馆最阴暗的角落传来。那里,阴影蠕动,一个穿着深色长风衣、身形高挑瘦削的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有着一头银色的短发,几缕金色的挑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腕上那根旧旧的、粉色的、镶嵌着小颗仿钻的发绳,与他周身阴郁冷静的气质形成了奇异而突兀的对比。
卡夫卡。
几乎在卡夫卡现身的瞬间,门外的西格玛动了。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完全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插在口袋里的手闪电般抽出,手中已然多了一把造型简洁、却透着一股致命效率感的半自动手枪。枪口直接指向卡夫卡,并且是以一种极具威胁性的、随时可以开火的角度,稳稳地罩定了对方所有可能的移动路线。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刚才那份少年气的文静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属于战士的冰冷警惕。
而酒馆中央的亚哈船长,在那声酒瓶顿响的瞬间,摇晃椅子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他脸上那种狂放的、醉醺醺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醉意被一种极致的冷静和锐利所取代。
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微微睁开了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目光如同精准的鱼叉,斜斜地投向从阴影中走出的卡夫卡。
然后,他做了一个看似随意,却充满杀机的动作。
他那只一直随意垂着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下一刹那,一柄巨大、狰狞、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鱼叉,仿佛是从虚空中直接出现,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并非射向卡夫卡,而是精准无比地射向了卡夫卡侧后方的墙壁阴影处
“嗖——噗!”
鱼叉深深钉入木质墙壁,尾端兀自颤抖不休,发出“嗡嗡”的余响。
而就在鱼叉命中墙壁的前一瞬,那片阴影如同活物般一阵扭曲,一个娇小、穿着华丽繁复哥特洛丽塔裙装的身影,以一种近乎滑稽的、手舞足蹈的姿态,“哎呀”一声从阴影中跌了出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银色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亮眼的弧线。
正是弗朗切斯卡。
她拍着并算不上丰满的胸口,小脸上摆出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赤红的眼眸却闪烁着兴奋和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用她那特有的、如同银铃摇曳却又饱含恶意的萝莉音抱怨道:
“什么嘛~什么嘛~怎么又被察觉了呀?真是伤脑筋啊!”
她夸张地跺着脚,视线在冷静的亚哈和面无表情的卡夫卡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这些家伙,怎么一个个都这么难缠呀?真是的,一点都不可爱!还是怀念吉尔那样的人呀,那么单纯,那么容易就可以被蛊惑、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抱怨,但更深层处,却是一种遇到“有趣玩具”般的愉悦。她似乎完全没把刚才那记险些将她钉在墙上的鱼叉放在心上。
吉尔
弗朗切斯卡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怀念和极度愉悦的扭曲笑容,甚至连卡夫卡那充满讽刺意味的“老太婆”称呼都暂时忽略了。
她想起了那位蓝胡子元帅,吉尔·德·雷。那位曾几何时信仰坚定、荣耀加身的法兰西元帅,是如何在她精心编织的谎言、扭曲的启示和恶毒的蛊惑下,一步步抛弃信仰,陷入疯狂,最终堕落成以残杀儿童为手段的恶魔,从云端跌入泥沼,直至化为历史的尘埃和世人唾弃的怪物。
那种将圣洁染黑、将崇高践踏、将美好的事物一点点撕碎、扭曲成最丑陋模样的过程,所带来的**,是任何单纯的破坏都无法比拟的。那是属于她,弗朗切斯卡,独一无二的、极致的“愉悦”。
乃至于曾经与她谈笑风生,互为知己的日子...啊~那是多么的美好和令人怀念的日子呀!
而最近接连的受挫,非但没有让她气馁,反而像是在饥饿的野兽面前摇晃鲜肉,更加刺激了她那扭曲的欲望,让她对在这场异常混乱的圣杯战争中制造更大、更悲惨的“杰作”充满了迫不及待的期待。
她的身体甚至因为这种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像是陷入了痉挛,却又一刻不停地向在场的众人喋喋不休地讲述起她最“怀念”的“丰功伟绩”,语气陶醉而癫狂。
而对她而言,展露出的表现反而如同少女怀春般的美好。即使用在如此场合之上,反倒显得令人感到有些讽刺了。
而卡夫卡,则彻底用一种看不可回收垃圾般的眼神,嫌恶地盯着这位不久前在间桐家宅邸袭击中,一见到英雄王和阿斯贝尔介入就毫不犹豫卖队友、溜之大吉的“临时合作者”。
他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显示着他的耐心正在快速消耗。
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弗朗切斯卡沉浸式的回忆,声音冰冷得像海港十二月的风:
“……我愚蠢的临时合作者,你大费周章,让我动用Assassin找到这位船长先生的踪迹,难道就是为了在这个充满鱼腥味和酒精臭的地方,听你回顾你那令人作呕的往事吗?”
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弗朗切斯卡狂热的倾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