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
又一次的...
那是一种没有尽头的下坠感,仿佛自无光的深海被抛入更加深邃的虚空。
视野里没有光,只有粘稠的、蠕动着的黑暗,那些黑暗并非静止,它们凝结成泥泞的触手,化作无数嶙峋的手臂,从四面八方伸来,缠绕她的脚踝,箍紧她的腰肢,捂住她的口鼻。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沉入这无边的噩梦,她都被同样的绝望攥紧。
自从圣杯战争正式开始之后,她每一次的梦中都存留着那名为安哥拉曼纽的恶
她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但就依旧每一天晚上都会近乎差不多内容的梦。
不是被冠以安哥拉曼纽之名,就是在无尽的深渊中下坠。
即使...圣杯战争正式开始才两日,但她无论是在空闲时间的小睡,还是在夜晚疲惫的睡去,几乎都会在一段时间的休息后承载着那些令人不安的内容。
而那些内容也充斥着她的梦境。仿佛在暗戳戳的提醒着她,她并非普通的人。而是安哥拉曼纽留存于世间的产物。
“呃……!”
柳洞安子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气流挤过喉咙的微弱嘶鸣。
而那些由“此世全部之恶”的残渣、由圣杯的污秽、由人类集体无意识中最深的淤泥所构成的手臂,冰冷、滑腻,带着要将她同化的恶意,将她向下拖拽。
她挣扎,但以人造人为蓝本的躯体在这精神的深渊里轻如飘萍
她呼喊,但声音被黑暗吸收殆尽。只有无休止的下坠,以及越来越近的、仿佛要被彻底溶解吞噬的恐惧。
然后,像无数次重复的剧本,她开始再一次祈祷。
不,那或许不能称之为祈祷,更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本能。她的思绪在粘稠的黑暗中艰难地聚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男人。
黑色的大衣,冷硬的面部线条,总是夹着香烟的手指,以及那双深不见底、似乎沉淀了世界上所有悲伤与决意的眼睛。
卫宫切嗣。
这个名字本身并不带来温暖。它代表着杀戮、背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
可是在每一次的痛苦之中,那位名叫卫宫切嗣的存在总是会在她的梦境中再次出现。将她拯救于危难之中。
无论是在那些村民刻骨笑容之后的火焰,还是那些如同泥沼般得有此世之恶所汇聚的手臂
可以说卫宫切嗣对她而言是“安全”。
一种绝对的、近乎蛮横的、由强大行动力所构筑的屏障。
在她那些混沌的、夹杂着一小部分上一代小圣杯爱丽丝菲尔·冯·爱因兹贝伦的碎片记忆混杂着属于此世之恶的充满恶意的梦境里。
每当危机降临,那个男人总会以最极端、最有效率的方式出现,斩断威胁,带来结果。他带来的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不容置疑的“解决”。
切断连接这一次指的不再是令魔术师恐惧的足以斩断并重新将魔术回路胡乱拼接的起源弹。
而是切断那属于恶意的梦境,再将其与正常的少数美好的记忆中混杂的“切嗣”
对一颗对世界只有模糊感知和巨大不安的人造人心灵而言,这种“解决”本身,就是最强烈的“安全感”。那是一种无需理解、只需依靠的笃定。
随之而来的,还有记忆碎片里偶尔闪回的、极其稀薄的“热量”。
或许是他手指偶尔掠过“妻子”发梢的瞬间,或许是冬日城堡里他沉默地坐在壁炉前时侧脸的微光,又或许,仅仅是他活着、存在着、作为一个强大“坐标”而带来的心理温度。这份热量如此微弱,在爱丽丝菲尔浩瀚的记忆海洋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如同磁石般吸引着安子贫瘠的情感世界。她渴望它,如同渴望呼吸。
她知道那个男人不会属于她,也知道那个男人也早已死去。毕竟她在这2日打听过,甚至还在冬木的墓地之中去拜访过亲眼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坟墓。
但她依旧渴望着那个男人,那个足以带给安全感的男人出现。
而这一次,下坠似乎永无止境。黑泥的手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有力,拖拽的意志更为明晰,仿佛深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如同攫取这豪华的入场券一般攫取她。
绝望的冰冷几乎要冻结她的意识。
然而——
脚底传来了触感。
不是虚空,不是泥沼,而是某种坚实、平稳的平面。她停下了。
下坠感消失了。那些缠绕着她的黑泥手臂,如同退潮般缓缓松开、缩回四周弥漫的黑暗里,但它们并未远离,只是化作了背景,构成了这个空间的“地面”与“墙壁”。
这里依旧是被无光黑暗所笼罩的世界,黏腻、不祥,空气中充斥着无声的恶意低语。但至少,她“站”住了。
安子茫然地站在原地,人造人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搏动,虽然那跳动更多是模仿生命的仪式。她环顾四周,只有一片蠕动的黑暗。然后,她看到了“光”。
在这无数的黑暗之中平白无故的出现了一道光。
那如同白漆一般的光芒照耀在面前,又如同纯净的镜面闪烁着某种白光。
这一种近乎于绝对的散发着光辉的白,但却不让人感到刺眼,乃至于下意识回避。
但倒是依旧吸引着人们的视线在此注视。
而站在那白光之中的是一个女人。
当安子的目光聚焦在那个身影上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那是……她自己?
不,不是。那只是借用了她的“形”。
及腰的黑色长发如同流淌的月光,在无光的环境中却奇异地带着一层柔和的辉晕。肌肤是象牙般的苍白,细腻得不见丝毫瑕疵。
而这脸之上的五官的轮廓与她——与爱丽丝菲尔,与这具身体本来的样貌——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的,精致得如同最高明的匠人穷尽心血雕琢出的偶人。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任何看到这个存在的人,都绝不会将她与“柳洞安子”,甚至与“爱丽丝菲尔”混淆。那并非外貌的差异,而是某种本质的、磅礴外溢的“性质”。
她美,这是一种近乎于客观到极致的说法。而并非是纯粹的主观意向。
但是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甚至让人本能感到恐惧的“美”。
并非人类审美中温婉、和谐、富于亲和力的美,而是一种极端化的、具象的、近乎概念性的“美”的彰显。
仿佛“美丽”这个抽象词汇突然拥有了质量、体积和意志,并选择了以这副躯壳降临。每一根发丝都似乎遵循着黄金比例,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都牵动着周围“黑暗”的涟漪。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成为了这个污秽空间的绝对焦点,所有的恶意、所有的低语,都仿佛在向她朝拜,或是因她的存在而颤栗。
她的气质更是与安子截然相反。安子是脆弱的、茫然的、带着被养育的温顺与深入骨髓的不安。
而这个女人,她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慵懒的、理所当然的傲慢,一种视万物为蝼蚁的平静,以及一种……纯粹而浓郁的“恶”。并非杀戮的邪恶,而是一种更原始、更任性的、属于古老神祇的“恶”,如同孩童毫无道理地扯碎蝴蝶翅膀,或是将珍贵的宝具随意掷入深渊,只为听那一声回响。
当然,对于那些神而言,这并非是正常的恶意。很难说那些神明们拥有人类的心,但他们仅仅只是在模仿人类的心而已。
他们并不存在人类的真正意义上的情感,但他们模仿着那些他们本不该存在的情感乃至于部分走向极端,而部分有完全无法理解。
至少对他们而言,他们只是正常而已,而非是任何所谓的恶或善可以评价的情况。
这是“人”吗?
安子的意识在尖叫,在哀嚎。
是“人造人”吗?
不,不可能。
无论是人类还是人造人,其存在都有边界,有局限,有“常理”的束缚。而眼前的存在,她本身就是对“常理”的践踏。
她存在于此,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异常”,构成了“极端”。
那种将“美”与所谓的或许在常人认知中的“恶”如此**、如此不加掩饰地融合并推向极致的存在感,绝非任何尘世的造物所能拥有。
柳洞安子张开嘴,想要说话,想要尖叫,想要质问。但声带僵硬,喉咙仿佛被那无形的、属于神性的威压扼住。
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位阶上的绝对碾压,让她的身体、她的神经、她这具被创造出来的躯壳的每一个部分,都彻底背叛了她大脑发出的指令。她只能瞪大眼睛,像一尊做工拙劣的蜡像,凝固在原地。
而此刻,她混乱的脑海里,还不断闪回着不久之前,透过柳洞寺的结界,或是在城市中短暂游荡时,所感知到的、远远超出她平静人生的可怕场景——
燃烧的街道,并非寻常火焰,而是魔力暴走引发的诡异光焰。
金属撞击的爆鸣,撕裂夜空的宝具辉光。
那个挥舞着血红魔枪的蓝色身影,在寺院山门内穿着西装的葛木宗一郎与Caster进行的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存在的认知以外的事情的对战
天空中掠过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巨大身影。
以及,那两次仿佛要撕裂整个冬木灵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对轰……一次是无数金色涟漪中迸发的开天辟地之光,另一次则是自大地深处涌起的、仿佛要捆缚整个世界的锁链之潮……
这些景象,哪怕其中存在着因为未知的事情,明明并未肉眼查看,但却莫名感知的事情。
而那些事情哪怕只是破碎的片段,也足以将她那颗仅被灌输了简单日常、对“战争”仅有模糊概念的心灵冲击得支离破碎。
这不是她应该看到的世界,这不是她能够理解的力量。此刻的失语,既是出于对眼前“极端之美”的震慑,更是因为对自身渺小与对那狂暴外部世界的双重认知,彻底剥夺了她组织语言的能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那个借用她形象的存在,开口了。
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柔和,用的是与安子别无二致的声线,却带着奇异的韵律和腔调,仿佛古老歌谣的片段。
“很痛苦吗?……”
她偏了偏头,黑色的头发流泻,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
“……很悲伤吗?……”
她向前走了一步,黑暗在她脚下自动分开,如同恭顺的仆从。
“……很难受吗?”
她停在了安子面前极近的距离,近到安子能看清她那双与自己颜色相似的漆黑如墨的眼瞳。
那眼神里似乎有关切,但仔细看去,那关切空洞而遥远,如同人类俯瞰蚂蚁巢穴倾覆时产生的一丝兴味,或者抚弄宠物毛发时漫不经心的温柔。
是安抚的口吻。但内核冰冷。
是对话的姿态。但本质是俯视。
她在“询问”,但并非真的期待答案,也并非出于理解痛苦的共情。
而那语气,更像是一个主人看到自己饲养的小动物在笼子里焦躁不安时,随口说出的、带着些许逗弄和捎带安抚意味的话。
“既然很痛苦的话……”她抬起手,那手指修长完美,指尖仿佛有微光流转,轻轻点向安子的额头,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么暂且让我借用你的身体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应当。
“毕竟我需要一个容器,而你,不想面对那么多痛苦的事,不是吗?”
逻辑简单,直接,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她陈述着,如同宣布一个自然规律。
痛苦?那就避开。我需要?那就给我。至于容器本身的意愿?那无关紧要。在极致的美丽与极致的近乎于任性的他人认知中的“恶”之下,是一种孩童般纯粹而可怕的任性。
安子的瞳孔紧缩。
借用身体?容器?她不明白这些词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生物最根本的自我保护本能在此刻疯狂报警,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甚至暂时压过了那神性的威压。
她想摇头,想后退,想用尽力气喊出“不”,但身体依旧僵硬如铁,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法做到。只有那双眼睛,盈满了惊惶与无助,死死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完美无瑕的手。
“说不出话吗?”
女人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安子的皮肤,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怜悯的叹息,但那怜悯比嘲讽更令人心寒。
“真是可怜呐……”
指尖的微光,即将落下。
就在这一刹那——
“砰!!!”
震耳欲聋的爆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个被黑暗与寂静统治的空间
那不是寻常的手枪声响。更低沉,更暴烈,带着某种机械构造独有的、冷酷高效的共鸣。是改造枪械的声音,是专门为了破坏、为了杀伤、为了在最极端环境下依旧可靠地击发而存在的武器之声。
一道暗红色的弹道轨迹,如同烧红的铁钎,蛮横地刺入这片黑暗,划过一道短暂却凌厉的弧线,并未射向安子或那个女人,而是击打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那由黑泥构成的、蠕动的黑暗。
子弹没入的瞬间,那片黑暗剧烈地翻滚、沸腾,发出无声的尖啸,仿佛被灼热的烙铁烫伤,暂时退缩开来,清出了一小片模糊的、不那么粘稠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