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目理把最后一口煎蛋送进嘴里，端起牛奶杯，目光落在对面。
此刻鹿目圆正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玉子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粉色的头发还有点睡翘了，一缕呆毛倔强地竖在头顶。
“小圆。”
“嗯？”
“玉子烧要被你戳成蜂窝了。”
鹿目圆低头一看，果然，玉子烧已经变成了筛子。
她脸一红，连忙夹起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鹿目理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喝牛奶。
“那个……”
鹿目圆咽下玉子烧，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试探的光。
“哥哥，今天能请假吗？”
鹿目理握着牛奶杯的手顿了顿。
鹿目理握着牛奶杯的手顿了顿。
“怎么了？”
“沙耶香她说……”
鹿目圆把筷子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有点突然但真的很重要’的迫切。
“上条君的手完全好了，他想在学校的空音乐室办一场小小的演出，只给认识的人听，沙耶香问我们要不要去。”
“上条恭介？”
鹿目理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心中想到：
沙耶香的青梅竹马，那个拉小提琴的少年，印象中见过几次面，都是在沙耶香来找小圆玩的时候，匆匆打个招呼的程度。
鹿目理原本想着，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好好聊一聊，交个朋友。
结果没多久就听说他出事了，住进了医院。
然后就一直到现在。
“哥哥？”
鹿目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随后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放下杯子。
“好啊。”
他站起身，把碗筷叠在一起端向厨房水槽。
“那我等会给藤田哥打个电话请个假，就说家里有点事。”
“真的吗？！”
鹿目圆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缕呆毛也跟着晃了晃。
“嗯，毕竟……”
鹿目理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声音轻飘飘的。
“也好久没见过上条了，上次想说交个朋友，结果一直没机会，现在有了就去看看吧。”
鹿目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哥你这样说话，好像上条君是什么失散多年的故人一样。”
“不是故人。”
鹿目理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是还没来得及认识的熟人而已。”
见泷原中学校门口，此刻鹿目理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校名的牌子。
“都快一年没进来了啊。”
随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继续小声嘀咕：
“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帮小圆送忘记带的便当。”
“哥哥，这边！”
鹿目圆已经在前面挥手了。
“哦，来了！”
鹿目理快步跟上。
空音乐室在教学楼的第三层尽头，是一间平时不怎么用的旧教室。
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正从西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房间里很简陋，只见正中央摆着几把借来的折叠椅，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架落满灰尘的立式钢琴，琴盖上堆着些乐谱。
“人比想象中少。”
鹿目理的目光扫过房间。
只有四个人。
美树沙耶香站在窗边，正和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说着什么，那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深棕色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琴盒。
是上条恭介，他看起来比记忆中瘦了一些，脸色也还有点苍白，但双眼有神。
“啊，小圆！理学长！”
美树沙耶香看见他们，立刻挥手，脸上是那种藏不住的笑容。
“你们来啦！”
鹿目圆小跑过去，在美树沙耶香面前站定。
“其他人呢？晓美同学没来吗？”
美树沙耶香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挠了挠头。
“那个…晓美焰，下课了我刚想去喊，但也就几秒，人就不见了，座位空空的，也不知道去哪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麻美学姐说要照顾小渚，走不开，仁美她……”
美树沙耶香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说不想来。”
鹿目圆张了张嘴，没说话。
鹿目理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落在美树沙耶香的侧脸上，那个不想来的理由，他大概能猜到一点。
“这样也挺好的。”
鹿目理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房间里的人都看向他。
他笑了笑，走到折叠椅上坐下来。
上条恭介抬起头，看向这个说话的人。
他认识他，鹿目圆的哥哥。
以前沙耶香去找小圆玩的时候，偶尔会见到，虽然话不多，总是带着那种温和的笑，像是什么都不会让人担心似的。
“鹿目学长。”
上条恭介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好久不见。”
鹿目理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手，完全好了？”
“嗯。”
上条恭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
“医生说是个奇迹，本来以为再也拉不了琴了，结果突然就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就像做梦一样。”
鹿目理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不是梦，也知道那个奇迹是用什么换来的，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
“那就好。”
美树沙耶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她挠了挠头，转向鹿目圆，开始聊起最近发生的事。
鹿目理和上条恭介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坐着，偶尔交换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沙耶香说，你们经常去一家蛋糕店？”
上条恭介突然问。
“嗯，La Soleil，我兼职的地方。”
鹿目理点点头。
“诶？”
上条恭介微微睁大眼睛。
“学长在那里打工？”
“嗯，做了快一年了。”
鹿目理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名片，递给上条恭介。
“如果想去的话，报我的名字可以打折，虽然只有九折。”
上条恭介接过名片，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嘴角微微弯起。
“谢谢。”
他抬起头，看向鹿目理。
“等之后，我想带沙耶香去一次。”
鹿目理看着他，看着他说‘沙耶香’这三个字时那种微微躲闪又藏不住的目光，突然明白了什么。
“好。”
他只是说。
“随时欢迎。”
几分钟后，上条恭介站起身，走到那扇窗前，他打开琴盒，取出那把深棕色的小提琴，动作很轻。
“这首曲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美树沙耶香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是写给一个人的。”
琴弓落下，第一个音符从弦上流淌出来的时候，鹿目理就意识到了。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曲子，没有炫技的快板，没有高难度的跳弓，就是一段简简单单的旋律。
但就是这样的旋律，让人听了想闭上眼睛。
鹿目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光，听着那琴声在简陋的教室里回荡。
几分钟过后，琴声停了。
上条恭介放下琴弓，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演奏的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摩挲，声音闷闷的：
“好听吗？”
美树沙耶香用力点头。
“嗯！超好听！”
“其实我……”
上条恭介抬起头，看着美树沙耶香，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鹿目理站起身。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他看向鹿目圆，轻轻眼神示意。
鹿目圆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会意，也轻轻站起来。
两人像约好了似的，悄无声息地朝门口移动，而美树沙耶香和上条恭介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门开了一条缝，两个人闪身出去，门又轻轻合上。
鹿目理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而鹿目圆站在他旁边，眨了眨眼，小声说：
“哥哥，我们这样……”
“嘘。”
鹿目理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
“等会再进去吧。”
鹿目圆捂着嘴笑起来，然后门里传来声音：
“诶？！”
一声惊呼，隔着门板传出来，虽然不大，但足够清晰。
鹿目理和鹿目圆对视一眼。
鹿目圆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拼命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鹿目理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门里，美树沙耶香的惊呼之后，随后好像是上条恭介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再然后，安静了，鹿目理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
“走吧，小圆。”
他拍了拍鹿目圆的肩。
“去买点喝的，等会再回来。”
鹿目圆点点头，跟上哥哥的脚步。
走了几步，她突然小声说：
“哥哥。”
“嗯？”
“沙耶香刚才那一声…是高兴的吧？”
鹿目理想了想。
“应该是。”
“那就好。”
鹿目圆笑了，脚步变得轻快起来，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