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刚冒出口,罗莎琳德的手就捂上了萝茜娅的嘴。
不是轻轻捂。是整个手掌压上来,五指收紧,把萝茜娅后半截话连同呼吸一起封在了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力气比萝茜娅预想的大--大概是情急之下顾不上控制分寸了。
萝茜娅被她拽着,脚底在石板地上划出两道短促的摩擦声,整个人像被提起来的小猫一样被拖回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咔嚓--她反手把锁扣上了。
转过身来的时候,罗莎琳德的脸已经红透了。不像生气,那是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额头的、无处可逃的红。耳朵尖的颜色更深,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气得直喘。呼吸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像刚完成一百米极限赛跑。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
“……妈妈看那种书不是什么坏事啦。反而很健康呢。”
“闭、闭嘴!!那是、是从朋--朋友那儿借的!不是我的!!”
罗莎琳德的声音在“朋友”那里卡了一下。舌头打了个结,像是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说不利索。
“没关系的。我都能理解。”萝茜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而包容,“就像妈妈给我脖子上扣这种项圈的时候,我也理解呀。尊重家人之间的喜好,才是健康的家庭关系嘛。”
“你这--!!!”
罗莎琳德浑身都在发抖。手指收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像是在“揍她”和“算了”之间高速切换。最终她选择了第三个选项--什么都不做,只是用一种足以让空气结冰的目光瞪萝茜娅。
感到有点不妙,萝茜娅连忙把手里的镜子举到她面前。
不是给她看镜中妖精--她看不见。是让她看到镜面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罗莎琳德愣了一瞬。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猛地把头偏开,不再看镜子,但呼吸开始慢慢地、有意识地放缓。
呼--吸--
呼--吸--
深呼吸。那种她在所有情绪快要溢出来的时候都会做的、努力把自己往回拉的深呼吸。
房间里安静了一小段时间。灰尘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光柱里浮动。萝茜娅站在原地没敢动,等她自己平复下来。
过了大约十秒--也许更长--她终于重新看向萝茜娅。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但那层冰已经重新冻回去了一部分。
“……你到底怎么会知道那些。”
不再是吼。是压着声音问的,每个字都从喉咙底部很低地推出来。
“都说了嘛,这面镜子问什么都会回答。我只是问了镜子‘怎样才能让妈妈相信镜中妖精的存在’--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妈妈书桌的第二个抽屉--”
她又捂住了萝茜娅的嘴。
这次比上次更快。
罗莎琳德弯下腰,一只手捂住萝茜娅的嘴,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两只眼睛几乎贴到萝茜娅面前,里面燃着一种“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嘴缝上”的光。
萝茜娅在她掌心底下含糊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她松了手。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我揉了揉被捂得发麻的嘴,“稍微能相信一点了吗?”
“说实话……我还是没法完全相信。”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不是那种坚定的否认,更像是一个已经被动摇了大半、但还在做最后挣扎的人说出来的场面话。
“这样吗?那要不要我把书架尽头那本书的标题也--”
“……!”
“哎呀,这件事索菲娅姐姐好像也知道呢?”
“好--我信!我会信的!所以别再刨人的隐私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那是羞耻已经逼到了某个极限才会发出的。
看着她涨红着脸、眼眶都有点发亮的样子,萝茜娅心里确实过意不去。
但没办法。不这样做的话,罗莎琳德绝不会相信这面镜子是真品。她太固执了,固执到需要用她自己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来撬开那层壳。
萝茜娅怀着歉意,伸手轻轻拍了拍罗莎琳德的背。
她没有躲。
大概是因为太羞耻了,顾不上嫌恶。也可能是被萝茜娅拍背这个动作本身搞糊涂了--一个小女孩在安慰一个大人,这个画面本身就很奇怪。
“没事的。我绝不会把妈妈的秘密说给别人听。”
“……嗯,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精疲力竭的讽刺。但讽刺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不那么排斥的东西。
“总之--现在明白了吧?这面镜子是你问什么就答什么的。”
萝茜娅把镜子翻过来。镜中妖精正用手指戳着镜面,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萝茜娅凑近听了听。
--那个,我要补充一下……不是什么都能答啦?除了不知道的以外,其他都能告诉你。我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哦?
“……你也有不知道的?”
--那、那当然了!我又不是无所不知!我只能在自己知道的范围里回答!别对镜子要求太多,会很为难的!
让人心里有点发毛。一边掌握着罗莎琳德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边又理直气壮地说“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这面镜子的性格真是一言难尽。
“好吧,这个我知道了。”
萝茜娅点头,接受了镜子的说法。要是真无所不知的话,那和诈骗也差不了多少。
萝茜娅把视线转回罗莎琳德。
她正拿着书桌上一把小扇子给自己扇风。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大半,但耳朵和脖子还有残留的粉。她的眼神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是比平时多了一层微妙的警惕--像是在提防萝茜娅随时再爆出什么不该爆的东西。
“那么……想问镜子什么问题吗?”
“……嗯。我想找一个人。”
她说得很快。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那就把想找的那个人的特征或者名字告诉--”
萝茜娅正准备让她直接对镜子说,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罗莎琳德在拜托她做事。
这是头一回。
从她来到这里开始,一直是萝茜娅自己在求她--求她别关自己、求她给自己饭吃、求她信自己、求她喊自己女儿。而她一直是那个站在上面的人,拒绝的人,冷着脸摆手的人。
但现在她需要自己了。
准确说,她需要这面只有萝茜娅能和它说话的镜子。而萝茜娅是唯一能替她向镜子发问的人。
“……?”
“说起来,妈妈这是第一次来拜托我做事呢。”
老实说,萝茜娅把这段对话当成了一个机会。
不管是撒娇还是用道具,罗莎琳德都对她毫无好感。那些方法全试过了--叫妈妈、笑、帮她处理伤口、红线、卖萌--什么用都没有。或者说有一点点用,但效果微弱到她自己都不承认。
那就换一种思路。
不是讨好她,而是让她主动靠近自己。让她意识到,自己不只是一个被关在塔里的麻烦,也是一个有用的、值得维持关系的“家人”。
萝茜娅咧嘴一笑。
罗莎琳德看到萝茜娅的笑容,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大概是本能地觉得这个笑里藏着什么。
“妈妈,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嘛--有来才有往,有往也该有来,你懂的吧?”
“……什么?啊,对。你是说你之前提的'三餐加点心'吗?那种程度--”
“不是啦。那个赌约已经是我赢了不是吗?妈妈现在已经把这面镜子当成真品看待了。”
萝茜娅和罗莎琳德打的赌是“今天之内只要找来一个真正的魔女残余”。萝茜娅确实拿出了真品--不止一个--但她愿意承认是真品的,就只有这面镜子。
也就是说,赌约早就是她赢了。
替罗莎琳德向镜中妖精发问的“报酬”,和赌约的回报不是同一回事。
萝茜娅笑着慢慢靠近她。
罗莎琳德大概也明白了萝茜娅话里的意思。她嗤笑了一声,皱着眉,但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觉得这个小女孩“居然还有这种心眼”。
“哼。我还以为你只有笨呢,想不到也挺狡猾?你的意思是,向那面镜子提问还要另外给报酬。行啊--给你买漂亮衣服?还是要点心?只要差不多--”
“不了,我对那种东西没兴趣。”
萝茜娅摇了摇头。
“已经拿到了赌约的回报--三餐加点心。在那之上我还需要什么呢?”
罗莎琳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在重新评估我。萝茜娅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内容变了--从“这个烦人的小鬼”,变成了“这个烦人的、但好像不太笨的小鬼”。
“……那你要什么。”
萝茜娅走到她面前。
抬起头,对上罗莎琳德的视线。张开双臂,露出一个她能做到的、最灿烂的笑。
“请用充满爱意的语气--叫我一声'女儿'。我就帮妈妈。”
罗莎琳德的表情定住了。
不是生气,不是厌恶,不是她之前给萝茜娅看过的任何一种表情。是一种纯粹的、毫无准备的震惊。嘴唇分开了一点,眼睛微微睁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房间很安静。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很远。
“……为什么那样看着我?”萝茜娅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没有收回来,“妈妈用‘女儿’来称呼女儿,有什么奇怪的吗?我一直都用充满爱意的声音叫你妈妈呀。”
“那是--那是你自作主张……!”
她的声音不稳。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被萝茜娅的要求推到了一个她没有预案的位置上。
买衣服、给点心--那些她处理得了。那些是交易,有价格,有边界,给了就结束。
但“叫一声女儿”不一样。
那不是交易,是承认。
是承认萝茜娅和她之间的关系,不只是“被迫的收养资助”,而是--哪怕只在一句话的长度里--真正的、母亲和女儿之间的东西。
她不肯。
但她也不能不答应。因为她需要那面镜子。
萝茜娅看着她脸上那种被逼到角落的表情,内心没有丝毫愧疚。
既然撒娇不行、道具不行、帮忙也不行--那就只剩这一条路了。强行让罗莎琳德意识到:自己是她的女儿。
被迫叫上几声“女儿”,说不定哪天就习惯了。习惯了说不定就不排斥了。不排斥了说不定就--
萝茜娅把双臂张得更开,又朝她靠近了一步。
罗莎琳德往后退了一步。
萝茜娅再进一步。
她再退一步。
她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化,但罗莎琳德的背在一步步靠近身后的墙壁。走廊那头透进来的光在她背后勾出一个轮廓,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萝茜娅脚边。
她每退一步,那道影子就短一截。
直到她的后背碰到了墙。
石墙冰凉的触感大概透过裙子传了过来--她的肩膀微微一缩,然后就不动了。没地方退了。
萝茜娅站在她面前。张着双臂。笑着。
镜子里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她假装没听见。
继续靠近罗莎琳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