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人找出来？”
罗莎琳德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质地。不是冷，不是硬，是某种被小心翼翼压在底下的、随时可能碎掉的东西。
萝茜娅点了点头。
没错。这面镜子像是童话《白雪公主》里王妃用的那种“妖精镜”。里面确实住着妖精，问什么都能利索地答出来。
在游戏里，它只被用来告知宅邸内仆役的位置和逃脱出口，功能相对有限。但在原版童话中，这面镜子能做到的远不止于此--附加“全世界最美的人”这样的具体条件后，它甚至能把那个人找出来。
那么现在，游戏变成了现实。这面镜子的能力也许不再受游戏系统的限制了。它能不能像童话里那样，把宅邸以外的人也找出来？
应该可以。
罗莎琳德从萝茜娅手里接过手镜，左右翻看了一番。镜面上还残留着刚才她用拇指擦出来的那道痕迹，周围的灰尘在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银色。她握着镜柄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又是那种泛白的状态。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对镜子说点什么，但又有些拿不准。歪着头看向萝茜娅，表情里有一丝罕见的犹豫。
“怎么--”
“小姐？索菲娅？”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另一名女仆探头进来，站在敞开的门边，手上还沾着面粉--大概是从厨房那边直接跑过来的。她的围裙歪了一半，呼吸有点急，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被突如其来的打扰截断了思绪，罗莎琳德的表情在一瞬间收了回去。刚才那丝犹豫和期待被一层薄薄的不耐烦盖住了，速度快得像合上一本书。
“……什么事？”
“那个……厨房那边说今天采买的量算错了，比往常多出好几份的备菜要处理，人手不够。别馆这边能调的人都在忙，能不能先让索菲娅过去帮一会儿……？”
女仆说着说着，察觉到罗莎琳德的气场不太对，声音越来越小，肩膀也跟着缩了下去。
索菲娅站在旁边，看了看罗莎琳德，又看了看门口的女仆。她大概是读出了罗莎琳德不想被打扰但又没有理由拒绝的处境，不等罗莎琳德开口就先站了出来。
“既然这样……我先去厨房一趟，可以吗？”
“……去吧。”
诶？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萝茜娅还以为罗莎琳德会说“我这边正忙，厨房的事等会儿再说”之类的话，把索菲娅留下。但索菲娅像是等着这句话似的，朝我投了一个“乖乖待着别闹”的眼神，然后快步跟着那名女仆出了门。
她走得很快。快到牵绳从她手里滑出来的时候她都没回头捡。红色的牵绳“啪嗒”一声落在石板地上，像一条被遗弃的蛇，蜷在萝茜娅脚边。
在这种气氛下--刚才那个“能找人吗”的话题还悬在空气里没有落地--把她和罗莎琳德两个人单独留在这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里。
她肯定把我刚才叫她阿姨的事记在心里了。
下次见面我就不带名字，直接叫她阿姨好了。
萝茜娅咬着牙瞪了一眼门口索菲娅消失的方向。这时罗莎琳德把手中的镜子又递回了她手里，开口道：
“所以，这个怎么用？”
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冷。但萝茜娅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镜面上多停留了一瞬--大概还在想刚才“找人”的事。
“嗯……上次是这样的--”
萝茜娅接过镜子，用手掌啪嗒啪嗒地拍着镜面。
上次也是这么做的。不懂原理的东西，用拍的就会好--修机器的古法。她靠这招启动过这面镜子，所以对此有充分的自信。
“嘿，镜子，出来一下好吗？”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罗莎琳德坐在轮椅上，看着萝茜娅用手掌拍一面脏兮兮的旧镜子，表情从期待慢慢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大概在怀疑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对这种行为抱有任何期望。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拍了大约三十秒，镜面开始起变化了。
表面荡漾起一圈细密的涟漪，像是有人从镜子的背面往水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扩散到边缘，再从边缘回弹到中心，来回几次之后，镜面上映出的已经不是萝茜娅自己的脸了。
是一位女子。
她的发色比萝茜娅的金发还要亮一些，像一簇簇盛开的金色野花，在镜面里自带光泽。瞳色是浅绿的，像初春刚冒出来的嫩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新鲜的透明感。
但让人印象最深的不是颜色，是那双眼角。
眼尾上挑，弧度锋利，仿佛在昭示“带刺”两个字。光看外貌会自然而然地觉得好看，但那股凌厉劲又把美和距离感绑在了一起--让人想靠近，又不太敢。
啊，不对。是“这只妖精”才对。
镜面的涟漪停下来的时候，镜中的女子正在朝萝茜娅挥手，动作很急，像是在说“别再打了、别再打了”。萝茜娅停下了手。
--啊，是你！
“嘿，镜子。过得还好吗？”
--你把我丢在灌木堆里，你知道我遭了什么罪吗？！有几条狗跑来老是舔镜子……那舌头……！呃呃……！
她说到“舌头”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生理性的厌恶。看来那段被遗弃在灌木丛里的日子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嗯，看样子过得挺“好”的。
萝茜娅点了点头，把手镜转过来递给罗莎琳德。今天的主角不是自己，是她--她有想问的事情。
“你看，镜中妖精。上次我逃跑的时候，帮我导航逃出宅邸的就是她。”
“……镜中妖精？”
罗莎琳德接过镜子，眯起一只眼，把镜面凑近了一些。她的目光在镜面上来回扫了几遍，左看右看，翻过去又翻过来，甚至用指甲在镜框边缘敲了敲。
然后她嗤地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短，带着一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自嘲似的气音。她几乎像是要扔似的，把镜子塞回了萝茜娅手里。
“你在开玩笑吗？什么‘映出东西’？镜中妖精？哪有那种东西。”
她的语气比刚才硬了很多。不是对萝茜娅发火的那种硬，是对自己发火的。像是在生气自己刚才居然动摇了、居然抱了一瞬间的期待。
“啧--我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会信这种话。”
“诶？”
萝茜娅低头看镜子。和罗莎琳德的话相反，镜面里仍然映着那个金发绿眼的女子--她正歪着头，一脸困惑地看着镜子外面，大概也不明白为什么对面的人表现得好像看不见她一样。
“不是--你真的看不见？金发、绿色眼睛！表情跟妈妈一样凶！”
“什么？你说我的表情怎样？”
“不不，这不是重点……你真的一点都看不见？”
萝茜娅把镜面翻过来朝向罗莎琳德。镜中妖精也配合地朝她挥了挥手，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有点僵硬的微笑--大概是在尝试友善。
但罗莎琳德只看到了一面脏兮兮的旧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她用手把萝茜娅递过去的镜子推开了，表情已经从失望转成了恼怒。那种恼怒不是冲萝茜娅来的--是冲她自己的。冲那个刚才差点就信了的自己。
在萝茜娅正不知所措时，镜子里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像是怕被人听见的声音：
--那、那个……我本来的样子对普通人是看不见的哦。
“诶？”
--应该说是需要一点特殊的“天赋”……总之，你有能看见我的天赋，但那位女士似乎没有。
看见镜中妖精还需要天赋。这都什么莫名其妙的设定。
但这不是萝茜娅她现在该吐槽的事。因为罗莎琳德已经从轮椅上撑起身来了。
“够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刚刚恢复静止的水--而就在几分钟前，那面水上还漾着期待的涟漪。
“现在回塔去吧。以后我会给你准备合适的饭食--”
“等、等等！等一下！这真的……！”
她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夹板在地上磕出一声一声沉闷的响，每一步都在拉开萝茜娅和她之间的距离。
“不行！！！”
萝茜娅追上去的同时拼命拍打镜子。
啪、啪、啪、啪、啪。
--呀--！别打了！真的！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嘿！Siri！怎么才能让妈妈相信你是真的！快想办法！”
--谁是Siri你到底……！啊，那、那这个方法如何？！
镜中妖精慌慌张张地凑到镜面前，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告诉萝茜娅一个不该被说出口的秘密。
她说的内容--
萝茜娅听完之后停了一秒。
不是因为听不懂，是因为要确认自己到底该不该把这个说出来。这种级别的隐私，要是说错了的话--
但罗莎琳德已经走到门口了。再有一步她就会跨出去，然后这扇门就会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关上、上锁，萝茜娅会被送回塔里，而她会重新把那层壳合上，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期待当成一个不该犯的错误封存起来。
不能让她走。
萝茜娅冲上去，伸手抓住了她裙摆的下缘。
力气不大，但够让她停下来。
她低头看萝茜娅。表情已经完全收回去了--冷的、硬的、不打算再听任何话的那种。
萝茜娅深吸一口气。
“那、那个--妈妈书桌的第二个抽屉……！”
“……什么？”
“那个抽屉其实是双层底的密室抽屉！而且里面的书名是《今晚前往公爵大人的寝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