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萝茜娅的要求的瞬间,罗莎琳德感觉有什么东西沿着脊梁骨往上窜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更原始的、更接近于本能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伸手摸到了一样不该碰的东西,手指还没缩回来,寒意就已经传遍了全身。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
让那面镜子代为“找人”的报酬,本来完全可以索求更多。更好的房间、更好的待遇、甚至要一笔钱都行。以那面镜子展示出来的能力--至少它确实知道不该知道的事--这些要求都不算过分。
罗莎琳德甚至已经在心里预备好了讨价还价的方案。衣服可以给,点心可以加,房间换一间也不是不行。这些都是有价格的东西,给了就结束,清清楚楚。
然而萝茜娅不要那些。
她像是在要抱抱似的,把双臂大大张开,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亮,只提了一个要求。
“只要你用充满爱意的语气叫我一声‘女儿',我就帮妈妈。”
叫她女儿。
倒不如要钱。要珠宝都好。只要那面镜子真能找到“那个女人”,钱和珠宝一点都不可惜。
可是“女儿”这两个字--
罗莎琳德在心里把那两个字掂了一下。它们比任何金银都重。
不,真正让她害怕的,不是那两个字本身。
是萝茜娅要这两个字的方式。
那种就算被推开也不断靠近的、就算被拒绝也不肯放弃的、像是把全部赌注都押在“你终究会接纳我”这件事上的--渴求。
罗莎琳德认识这种渴求。
不是从书里读来的,不是从别人身上看到的。
是从自己身上。
很久以前--久到她已经不太愿意去回忆的那个时期--她也做过同样的事。
那时候她大概八岁,也许九岁。自“那个女人”消失之后,父亲第一次开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天整夜地翻阅那些关于魔女的书籍和笔记,不出来吃饭,不出来说话,偶尔出来也只是吩咐管家去买什么东西。
罗莎琳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父亲不再看她了。
于是她开始想办法。
画画给他看--画得很认真,用了最好的纸。他没有接。放在书房门口,第二天还在原地,纸角被经过的人踩了一脚。
练琴练到手指发红--因为他以前夸过她弹得好。她把琴搬到书房门外弹,弹了整整一个下午。门没有开过。
生了一场病。不是故意的,但生病之后她在床上想:也许现在他会来看我。他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问了管家“有没有叫医生”,然后走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他离开的背影,那一刻心里想的是--
下次要怎么做他才会多看我一眼。
那种念头持续了很长时间。一年,两年,三年。画、琴、成绩、管家的夸奖--她试过所有她能想到的方式。全部没有用。
直到某一天,她在书房门外站了很久,等父亲出来。父亲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刚买到的“魔女遗物”。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不是看她,是掠过,就像掠过走廊上一件不太碍事的家具。
那天晚上她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然后她决定不再追了。
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明白了:有些东西不管怎么追都追不到。而继续追下去,唯一的结果就是把自己磨得更薄。
她把那扇门关上了。从里面关的。
从那以后,她不再试图让父亲注意到她。她开始注意到家里的账目不对、仆役的工钱拖了两个月、厨房的采买被人虚报。她开始处理这些事。十五岁接管偏宅,十六岁学会看账本,十七岁裁掉了三个吃空饷的管事。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看着也能运转的人。
所以--
当她看到萝茜娅用那种毫不犹豫的、几乎是拼命的姿态朝她靠近的时候,她感到的不是感动。
是恐惧。
是一个曾经也那样做过的人,看到另一个人正在走同一条路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排斥的寒意。
别这样。
她在心里说。
别像我一样。
她不是在第一天就说过了吗?
把萝茜娅当养女是出于无奈,并不是因为疼爱。那句话她特意说得直白好懂,连孩子都能听明白。
然而萝茜娅要么没听懂,要么明知故犯,依旧一口一个“妈妈”地追着她跑。
在塔上挖洞逃出来叫妈妈。被绳子捆住了还蹦蹦跳跳地追过来叫妈妈。她嫌烦躲开了,也叫。她把门锁上了,也叫。她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了,那个声音还是从身后追过来--妈妈,妈妈,妈妈。
所以她选择了无视。
她既不打算把那孩子当女儿,甚至没把她当成完整的“人”。那孩子不过是父亲带来的“东西”,是她必须管理的杂物之一。
父亲不也这么说过吗--像牲畜那样,只要养着别让死就行。
于是她就决定这么想下去。
可是--
“为什么那样看着我?妈妈用‘女儿’来称呼女儿,有什么奇怪吗?我一直都用充满爱意的声音叫你妈妈呀。”
“那是--你擅自……!”
她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个孩子吓得发毛。
不是因为萝茜娅烦人。不是因为她聒噪。
是因为那双眼睛里只有她。
不管她怎么厌恶、怎么推开、怎么无视--在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她就是“妈妈”。那份笃定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某种策略性的讨好。那是一种更直接的、更让人无处可躲的东西。
就像她八岁时站在书房门外,相信只要再等一会儿,父亲就会出来。
那种笃定。
萝茜娅看着罗莎琳德的表情,忽然意识到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被卡住了。她的脸上有一种萝茜娅从来没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为茫然的东西--好像萝茜娅刚才说的那些话触到了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存在的地方。
但那种茫然只持续了几秒。然后罗莎琳德的表情就重新收了回去,冷的、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壳又一次合上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萝茜娅知道,这个沉默如果不被打破,罗莎琳德就会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叹口气,摆摆手,叫人把她关回塔里,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不能让她关上那扇门。
该怎么做?
说更多的话?不行,话已经说到头了。她把能用的理由全用了--养女、家人、一直在叫妈妈--全被挡回来了。
那就不用话。
萝茜娅把双臂一张,扑了上去。
不是扑向罗莎琳德的怀里--她够不到那么高。是扑向她的腿。两条细瘦的胳膊抱住了罗莎琳德的小腿,整个人挂在上面,脸颊贴着她裙子的布料。
“唔……!”
一阵鸡皮疙瘩从小腿一路窜上了罗莎琳德的脊梁。
是本能。
她的手掌在脑子做出决定之前就已经推了出去。推在萝茜娅的肩膀上。力气不大--不是故意控制的,是因为手臂在发抖,使不出更大的力气--但对一个营养不良的小女孩来说已经足够了。
啪。
萝茜娅的手从她腿上脱开,整个人往后摔了出去,一屁股坐在了石板地上。
声音很响。石板地不留情面,硬碰硬。
罗莎琳德看着萝茜娅倒在地上的样子,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是“推”的姿势还没收回来。
然后那一瞬间过去了。
她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
亲手把一个孩子推倒在地。不是别人,是一个被关在塔里、两天没吃饭、瘦得能看到锁骨的孩子。是一个刚才还在帮她找魔女残余、帮她处理膝盖伤口、追着她喊妈妈的孩子。
她把她推了。
胃里有什么东西翻搅了一下。
但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比那阵翻搅更响--
正好。
好话说的时候听不进去的不就是这孩子吗。那就趁这个机会,把事情彻底了结。被推倒、被弄疼了,这种记忆才是最有效的。下次她就不敢再靠近了。
于是罗莎琳德选择了演下去。
她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慢慢放下,像是在拍去裙子上沾到的脏东西。然后低下头,俯视趴在地上的萝茜娅。
“……萝茜娅,你就这么小瞧我?以为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吗?”
声音很冷。她让它尽可能地冷。
萝茜娅没有动。
既不哭也不叫,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蹦起来喊什么。只是趴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石板。
安静得不正常。
“……所以说,应该适可而止的。疼得出不了声了?现在知道痛了就--”
她把话往下说,但萝茜娅还是没有反应。
一秒。两秒。三秒。
房间里只有罗莎琳德自己的声音和从窗外传进来的远处鸟叫。萝茜娅一动不动地趴着,金色的头发散在石板上,遮住了脸。
不对劲。
是不是摔到哪里了?后脑勺?手肘?还是--
再怎么说,这么没有反应也太奇怪了。这个孩子平时就算被弹额头都会“哎哟”叫出来,被捆着的时候都能一边滚一边抱怨,现在被推了一下就--
“……萝茜娅。”
她用冷冰冰的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房间里的安静忽然变得很重。那种重不是从外面压下来的,是从罗莎琳德自己的胸口里生出来的。
“……萝茜娅?”
这一次她没有控制语气。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她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东西。
还是没有回答。
罗莎琳德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蹲下身--忘了脚踝上的夹板,蹲下去的时候痛了一下,但她没有理会--伸手去扶萝茜娅的肩膀,把她翻过来。
不对。不是翻,是托。托住她低垂的脸颊,把她的脸抬起来。
手掌碰到萝茜娅脸颊的时候,罗莎琳德感觉到了一层薄薄的凉--石板的温度留在她的皮肤上。还有那层柔软的、只有小孩才有的、让人指尖发麻的触感。
她把萝茜娅的脸抬起来的瞬间--
“……嘻嘻。嘻嘻嘻嘻。”
萝茜娅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那种从眼睛里就能看到的、真真切切的、发自某个地方的笑。
然后她把脸颊贴上了罗莎琳德的掌心。
不是轻轻贴的。是用力蹭上去的,像一只终于够到了人手的小动物,把整张脸的重量都交到了那只手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罗莎琳德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因为鸡皮疙瘩--虽然确实起了--而是因为掌心里传来的那个温度和触感,让她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唔……!”
她把手抽了回来。速度很快,像是被烫到了。
“你、你这个狡猾的家伙……!现在连演戏都学会了?!”
“什么叫演戏?我是真的很疼的?我还以为屁股要裂成四瓣了。”
萝茜娅像确实很疼似的拍了拍屁股,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多了一块红印--石板留下的--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站起来之后,她又把眼角一弯,冲着罗莎琳德笑了。
“我现在特别开心。”
“……什么?”
“妈妈担心我了。刚才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说明妈妈把我当‘人’看了,不是‘东西’。”
罗莎琳德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明明说我是东西的……妈妈不太会说谎呢。”
“你、你这回还来试探我?!”
“什么叫试探?”萝茜娅歪了歪头,语气真诚得让人想打她,“我只是相信妈妈会担心我,所以在等而已。年纪越小的孩子越懂得怎么吸引父母的注意嘛。”
“你、你你……!”
罗莎琳德的嘴一张一合,像是有一百句话堵在喉咙口,却一句都挤不出来。
因为她无法反驳。
她确实担心了。在萝茜娅不动的那几秒里,她确实慌了。她的声音确实变了--从冷冰冰的叫名字,到带着焦急的叫名字,中间的变化是她自己都能听出来的。
而萝茜娅听出来了。
不仅听出来了,还在等着她听出来。
罗莎琳德想说点什么来翻盘,但所有能说的话都在萝茜娅那句“妈妈不太会说谎”面前失去了效力。
她最终只能闭上嘴,用手按住太阳穴。
头很疼。不是生理性的疼--是那种被人一层一层剥开、每剥一层就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容易被看穿的、防线崩塌式的疼。
萝茜娅笑眯眯地凑到她面前。
“妈妈,今天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
“我真的不太明白妈妈为什么那么为难。别的母女不都是互相用充满爱意的称呼、一起吃饭、一起牵手、一起拥抱的吗?”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
她知道不管说什么,最终都会变成平行线。她已经说过无数遍--我们只是收养资助的关系,不是母女--但萝茜娅不肯理解。或者说,她理解了,但选择不接受。
“只要叫我一次‘女儿’,我就帮你。”
罗莎琳德从按着太阳穴的手指缝里,抬起眼睛看向萝茜娅。
她站在那里,紧紧攥着那面镜子。项圈上的铜扣环在光线里闪了一下。衬衫歪了,肩膀露出来了,膝盖上有红印,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但她在笑,笑得眼角弯起来,笑得像--
像什么呢。
罗莎琳德不想去想那个比喻。
她几乎想干脆放弃去找“那个女人”了。放弃镜子,放弃线索,放弃一切--只要不用说出那两个字。
但她不能放弃。
那面镜子可能是真的。它知道抽屉的暗格、知道书的名字--那些连索菲娅都不一定清楚的事。如果它真的能找到“那个女人”--
那就是她等了九年的机会。
只要找到那个女人,父亲就能回来。家族就能回到正轨。她就不用再一个人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随时可能塌下来的一切。
为了这个,叫一声“女儿”……
罗莎琳德闭上眼。
深呼吸。
再睁开的时候,她看着萝茜娅,张了张嘴。
“……女儿。”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关了很久的房间里透出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诶?你说什么?”
她听见了。绝对听见了。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分明闪了一下。但她偏要假装没听到,歪着头,把耳朵凑过来。
真想给她来一个爆栗。
罗莎琳德深吸一口气。牙关咬了一下,又松开。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有多余的东西--不要笑,不要软,不要让这个孩子以为赢了。
“……女儿。可以拜托你吗?”
第二遍比第一遍清楚了一些。但也只是清楚了一些。
萝茜娅的脸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一整个“唰”地亮了,像有人在她脸上打开了一盏灯。
“好呀!既然是妈妈的请求,我就替你去问镜中妖精!”
她咧开嘴笑了。不是那种计算过的、有目的的笑--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发自某个很深的地方的高兴。
罗莎琳德看着那张笑脸。
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真的。
真的是很疲惫的一口气。
但说不清为什么,吐完之后,胸口比刚才松了那么一点。
只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