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好消息是,安德鲁似乎突然醒悟,又似乎在努力弥补过去的错误。自从他回来的这几天里,他一直都在想各种办法和伊连更亲近,甚至可以说是讨好。
一开始,伊连对安德鲁的这些举动并不买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还是逐渐被父亲的诚意所打动。安德鲁邀请伊连一同去钓鱼,尽管伊连根本不喜欢长时间坐在草堆里被蚊虫叮咬,但安德鲁在河边分享的异国冒险故事却深深吸引了他。
安德鲁讲述了人类如何驯服能够飞至数千米高的风龙,使其成为前往遥远地区的交通工具;他还提到了那些平日里隐藏在茂密森林中的半人马,他们竟成为上层贵族们最钟爱的私人宠物;更不用说那些诞生于沉没的亚特兰蒂斯的人鱼,其歌声拥有着可以魅惑海上渔夫的神奇魔力。
这些故事成功的让伊连对外面的世界更加好奇更加渴望。
“如果将来你有机会去村子外面的世界,你会选择去哪里呢?“安德鲁将脚泡在河水里,一边紧握着鱼竿,一边笑眯眯的看着伊连。
“去哪里?“伊连眼神迷茫地凝视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它很清澈,但鱼尾搅起的泥沙又让这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我不太确定我能去哪些地方,但我想在洛兰特成为一名皇家侍卫。“
对于伊连来说,洛兰特的皇家侍卫已经是他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工作了。他的世界很小,在他的认知里,这份工作象征着至高无上的荣耀和无尽的信念。对于这个国家的孩子们来说,成为皇家侍卫不仅是一种职业,更是一种信念和荣誉的象征。
而且一年能挣30枚金币。
“哎呀,小伙子,你的志向可不能这么小。““安德鲁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伊连,“仅仅成为一个皇家侍卫,那有什么意思呢?”
“那什么才算有意思?”
“嗯,”安德鲁挺直了身子,认真地回答道:“你可以像我一样,去探索每一个国家,攀登每一座山,欣赏每一条河流,而不仅仅是眼前的这条。这样,你的生活才会充满色彩和意义。”
之后安德鲁给伊连讲述的他旅程中故事都非常有意思。伊连心中不由自主地对安德鲁有了新的认识和看法,他开始慢慢适应他的父亲,这应该是个好事。
这天夜里,安德鲁像条滑溜溜的鱼一样从伊连房间的门缝里钻了进来,“嘿,还没睡吗?我恰好路过你房间门口,看到灯还亮着。”
房间内,仅有一盏微弱的烛光摇曳生辉。伊连正俯身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翻阅着书页,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变得模糊而庞大。
伊连揉了揉惺忪的双眼,转过身来回答道:“还没有,我打算再翻几页书就休息。”房间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蜡烛香味,烛光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仿佛在轻轻摇曳,伴随着微微的风声。
“好吧,那我就进来坐一会儿。”安德鲁坐在了伊连的床上,抬头打量着四周,虽然这也是他的家,但他却对自己儿子的房间一点也不熟悉,就好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床头上方挂着一副古老油画,上面的三个女人都身着长袍,但神态各异。
最左侧的女人,头微微低垂,怀抱着一把竖琴。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中间的女人高举其双手,手指穿梭在自己的发丝间;最右边的女人则蹲在地上,她的面前摆放着一个泥制水壶,她正将左手轻轻浸入水中。
“你知道这画上的三个人是谁吗?”安德鲁突然问道。
伊连抬起头,虽然这幅在他房间里与他日夜相伴的油画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三个人是谁,“不知道。这不就是个普通的画吗?”
安德鲁摇摇头,他先指着中间的女人说道:“这个就是大部分人所信仰的主神,也就是创世者塞莱斯缇雅。”
听到这里,伊连凝神细看,目光聚焦于画中那位站在中间的女人。她拥有一头如火焰般热烈的红发,卷曲的发丝似海浪轻拂,黄金般的眼眸中透出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穿透画布,直视着画外的他们。
“可大家不是说塞莱斯缇雅是头鹿吗?”
安德鲁耸耸肩,回答说:““实际上,应该是没有人真正见过她的真身的。神与人交流通常是通过梦境,而在梦中,塞莱斯缇雅的形象并不是固定的。她会根据每个人的喜好变化,可能是一头鹿,一只鹰,一个顽皮的孩童,或者一个强壮的男人。”
“那画这幅画的人怎么知道她的真身是这样的呢?”伊连又问。
安德鲁沉思了片刻,然后说:“这应该是长久以来流传下来的。或许很久以前,真的有人见过她的真身。”
这个解释让伊连还可以接受,他再次审视了那幅画,然后问:“那最左边的那个人呢?也是一位神吗?”
安德鲁眯起眼睛,凝视着画中那位拥有黑色长直发的女人,她抱着金色的竖琴站在金色的阳光之下,尽管刘海遮住了她的眉毛,却遮不住她眼中流露出的温柔。“严格来说,她现在已不再是神了。她叫莉莉蒂尔,曾是智慧女神。”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不再是神了?”伊连被成功勾起了好奇心。
安德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清楚,关于上古旧神的记载非常稀少,我这次出门费了好大劲也没能找到多少资料。”
这些故事伊连从未在书本上见过。虽然他不确定安德鲁的话是否真实,但对方严肃的神情最终还是让他信服了。
现在画中只剩下蹲坐在最右侧的女人了,准确来说是个女孩,她看上去和伊连年纪相仿,但却能在她的脸上能看到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成熟。她正一只手轻抚着面前的水壶,紫罗兰色的头发垂在她的胸前。
“这是希望女神。”安德鲁介绍道:“遗憾的是,没有人或书籍记得她的名字。我在此之前也仅见过一两次她的画像,而且关于她的故事似乎也没有任何记载。”
事到如今,伊连的态度也已不再是最初的敌意和怀疑。相反,现在的伊连开始渴望着与自己饱读诗书的历史学家父亲有更多的交流,他想知道更多关于外面的故事。
安德鲁轻抚着床沿,这张床虽历经岁月,但橡木的质地让它依旧坚固耐用。床板上雕刻着藤蔓花纹,繁复的图案紧紧缠绕在他的手心之下。他心中暗想:“或许是时候了。”
接着,安德鲁以温和的语气开口道:“伊连,多年来我一直在外追寻历史资料,这让我错过了许多可以与你共度的时光。这次回来,是因为露娜塔圣女邀请我到她管理的孤儿院授课。我视此为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如果换作过去,伊连对安德鲁的长篇大论可能会不屑一顾,但如今,他却意外的深受感动,也许是夜晚的时候人们总会冲动。
他忍不住低声呢喃道:“爸爸…”这声呼唤,或许在伊连幼年时曾对安德鲁说过,而这一次,是时隔多年后他再次启齿。
这两个字仿佛重锤一般,狠狠撞击着安德鲁的心灵,令他不由自主地颤抖。尽管如此,他还是紧握双拳、咬紧牙关,继续说下去:“我认为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能让你拓宽视野。我计划明天先去城里逛一逛,晚上再去孤儿院。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窗外,细雨如丝,轻轻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微而连续的滴答声。远处的景物仿佛被一层轻纱笼罩,朦胧而神秘。在这雨幕的笼罩下,世界似乎只剩下了这扇透出昏黄烛光的窗户。
伊连有些犹豫,“可是,妈妈从不允许我离开村子,她肯定不会同意的。”
安德鲁却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鼓励他:“别担心,我们只需要编一个无害的小谎言。这是出于善意的。你不可能永远被束缚在这个村子里,伊连。“
伊连抬起头,目光与安德鲁相遇,心中最后的防线开始慢慢消散。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让他走出家门,这是他做梦都想做的事情。
那里,不会有牛粪和马粪的痕迹,道路两旁盛开着他从未见过的鲜花。那里的男人不会粗鲁地说话,而女人裙摆上或许会缀着黄金。如果幸运,他甚至可能见到艾拉菲尼提起过的喷泉,一种神秘的水柱能喷到两米高。
伊连的内心开始动摇,他感到安德鲁说的有道理。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村子里。他迟早要走出家门,那么早一点或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安德鲁抓住这个机会,进一步说道:“伊连,你想看到的喷泉,会飞的喷火龙,都不存在于这个村子里。”
伊连没有再回答,但安德鲁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了他,现在只需要再添一把火,就能让伊连彻底下定决心。
“伊连,”安德鲁轻声问道,语气更加柔和,“难道你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你愿意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小村子里,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吗?“
伊连咬了咬嘴唇,内心在经历着最后的挣扎。他当然不甘心就这样过一生,无论是成为小贩还是农夫,这样的生活都让他感到窒息。
他必须出去看看。
安德鲁满意地笑了,伸出手,轻轻地拍拍伊连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城里看看。记住,不要和你妈妈说这件事。”
窗外的雨势愈发猛烈,无数银丝从天而降,它们紧密交织,却又好像在某种神秘的力量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雷声愈发响亮,最终穿透了属于夜晚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