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是在这个黄昏回到家的。他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自己了,一根根胡子紧密胡乱排列着,又短又硬。棕色的背包鼓鼓囊囊的快要爆开来,两条硬邦邦的背带勒的安德鲁就快要喘不上气。他站在家门前,低头看了看脚下,影子被夕阳拉的太长了,恍惚之间他竟看不到影子的尽头。
他驻足门前,沉思良久,犹豫着是否该踏入那扇门。这个曾经熟悉的家,对安德鲁而言,如今已变得陌生,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他未曾料想,自己竟会再次返回这个家,若非那个让他不可抗拒的……原因。
玛莎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将鸡蛋篮子里那些五彩斑斓的毛线团整理得井井有条。正当她拿出那两根毛衣针,准备投入工作,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她的皱着眉头,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着那位不速之客真是挑了个“好”时机。
玛莎走出客厅,身影一转便消失在伊连的视线之外。随着开门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不是两个人或几个人的对话声,而是长时间的静默,大约有十几秒那么长,随之玛莎爆发出一声惊人的尖叫。
当伊连循声赶到门口的时候,只见玛莎垫着脚尖,紧紧抱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男人抬起头时,伊连清楚的看到他有着和自己一样颜色的瞳孔,一样颜色的头发,就像长大后的自己,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是的,这个男人就是在他生命中缺席太久的父亲——安德鲁·沃尔顿。
在伊连的童年记忆中,有一个故事让他印象深刻:有一个男子对狼这种动物情有独钟,甚至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头狼。终于,在某个寒冷的冬季,一头饥饿的狼在山上找不到食物,决定冒险下山到村子里寻找机会。它遇到了那个男人,而男人也看到了它。
然而,现实与男人的幻想大相径庭,面对这头他梦寐以求的狼,他突然感到了恐惧,尽管这是他日夜思念的生物,但恐惧驱使他转身逃跑。
虽然这个比喻可能不太贴切,但伊连此刻的心情确实与那个痴迷于狼的男人相似,他的心跳似乎都因为紧张而放慢了节奏。他一直渴望着能与自己的父亲多相处一下,然而,当安德鲁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伊连却因为不确定如何面对这位从未履行过父亲职责的人而感到了犹豫和恐惧。
没有过多寒暄,无需多余礼节,安德鲁的归来如同他当初的离去,悄无声息。他再次丝滑地融入了这个家,仿佛从未有过离别。
直到晚餐时分,达洛琳才在画室完成了她今天的画作,随后她走下楼梯。刚一踏进客厅,她便看到安德鲁正和玛莎低声交谈,她的眼神从惊愕又转为疑惑、平静,最后带着厌恶转身走进了餐厅。伊连已经坐在那里,显得有些不自在,在等待着晚餐的开始。
“你父亲回来了。“达洛琳轻声说道,目光落在伊连身上,似乎在探寻他的反应。
伊连只是应了一声,“嗯……“显然,他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也无意承认安德鲁的存在。
“或许你应该多和他交流交流。“达洛琳又建议道。
“算了吧,“伊连摇了摇头,把脸转向一边,带着那么点倔强,“他要是真把我放在心上,就不会这么久都不回来。我可不想自讨没趣。“
达洛琳叹了口气,端起一旁早已为她准备好的茶杯轻抿一口,“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也许他有他的难处,只是我们不了解。“
“那又有谁是真的了解他?”伊连反问道。
达洛琳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哪怕一片涟漪就可以打破这模糊的一切。
而安德鲁的突然回归,好像只有玛莎是真心的为此高兴。这很少见,伊连以前从未见过她如此愿意看到安德鲁本人。
她难得做了顿大餐,整整一桌子丰盛的菜肴,让整个餐厅充满了诱人的香气。餐桌上摆满了烤鸡、烤鱼、新鲜的蔬菜沙拉和一锅奶油蘑菇汤,还有各种甜点和水果酒。
安德鲁和玛莎坐在一边,伊连和达洛琳坐在另一边,气氛略显尴尬。
安德鲁看着眼前这一桌子的美食,露出充满歉意的笑容,“多亏你了玛莎,才让我这几天的疲惫都一扫而光。”
玛莎高兴的都快飞起来了,“这都是小意思,先生。您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我们都很想念您,这次一定要多待一段时间。”
这句话说的就像安德鲁是路边一个可以随便进入旅店的客人一样,伊连在心底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只低头专注于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完全不想参与这个话题。
而达洛琳表现的就很平静,她似乎早都习惯了安德鲁的这种不辞而别和突然回归,只是一味的品尝着一种像汽水一样一直冒泡的葡萄酒。
“那你这次是为什么要回来?”达洛琳开口问道。此时她已经放下了酒杯,正亲自用力切下一条鸡腿,力道之大甚至在刀身彻底分离开骨肉的时候让桌子都猛烈颤抖了一下。
“呃…”安德鲁心虚地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他没有勇气向达洛琳坦白自己回家的真正原因,甚至自己也没想到会有一天愿意回到这个所谓的家。一时之间,他找不到更恰当的借口来搪塞。
“我太想念你们了,“他最终只能含糊地回答,“你知道,在外收集资料也是件辛苦的事。”
“是吗?那我不知道你有多辛苦,只是我以为你早就忘了你还有个孩子。”达洛琳的语气依然很冷漠。
这句话让安德鲁彻底败下阵来,他不再继续和达洛琳对话,只是动作极慢地切下一块肉来放在嘴里,也极慢地咀嚼着,就好像只要不发出一点声音,他就能成为谁都看不到的透明人。
餐厅内的空气似乎凝固,温度骤降,仿佛比冰点还要低。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它们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就像丧钟的鸣声,为这次失败的家庭聚餐进行哀悼。
玛莎又适时的站出来开始打圆场,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伊连,最近有什么新书让你着迷吗?“
为了玛莎,伊连还是勉强在他本打算一直沉默下去的晚餐上开了口:“我最近在看一些魔法和历史的书籍,但它们并不特别吸引我。”
安德鲁很聪明,他迅速接上了话:“历史可能显得单调,但那只是因为我们是从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别人的故事。你也对魔法感兴趣吗?”
“算是吧,毕竟我没有任何魔法能力。”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但伊连在与安德鲁交谈时,还是显得有些不自在。
“相信我,你迟早会掌握魔法的。”安德鲁故作轻松地靠回椅背,对伊连的回答不以为意,“要知道你母亲的家族每个人都拥有魔法能力,不用担心,你也不会成为例外...”
但安德鲁的话被达洛琳突然打断,“是吗?难道你回来就是说这个的吗?我说过不要再他面前谈我家族的事情,他不应该知道。”说完,达洛琳站起身直接离开了餐厅,她的盘子里还装着没吃完的半个鸡腿。
伊连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什么家族什么魔法。就是从今天早上开始,周围的人似乎都在不经意间或多或少透露出他出生以来未曾知晓的事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总的来说,这场聚餐还是完美的落下了帷幕,每个人都填饱了肚子,或者半饱。伊连返回了自己的房间,随便从书柜里抽出了一本书,但却无心阅读。
早在晚餐开始前,伊连就注意到安德鲁在客厅里似乎和玛莎窃窃私语着什么。而现在,想到安德鲁可能还在餐厅里与玛莎独处,伊连的好奇心愈发强烈。
伊连最终还是将手里的书扔在床上,他像个小偷一样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沿着楼梯下行,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不出所料,餐厅里的灯光依旧明亮。伊连缓缓地挪动脚步,直至距离门口仅一步之遥,才半蹲下身体,紧贴着墙壁,聚精会神地聆听着餐厅内的一切声响。
起初餐厅内一片寂静,静得连窗外的蛙鸣声都清晰可闻。这让伊连心中不禁怀疑是否只是玛莎忘记熄灭了灯光。
不过,玛莎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尽管她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她那习惯性的大声说话方式还是让伊连清楚地听清了她说的话:“这样做可以吗?只要您按照她所说的去做就足够了吗?”
安德鲁的声音更低沉,几乎被蛙鸣所吞噬,伊连只勉强捕捉到几个零星的词汇:“…没问题…家族…荣耀…王储…”
玛莎似乎仍旧心存疑虑,她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安,继续追问:“那么,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吧?我听说她这几年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现在甚至有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做……腐烂女王。“
这次,安德鲁的声音压得更低,伊连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听不清楚了。这场私密的对话并没有解开伊连心中的疑虑,反而使他更加困惑。不过目前看来,还和伊连扯不上什么关系。想到这里,伊连稍微安心了一些,他悄悄后撤,返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