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洛兰特古堡的走廊被昏黄的火把点缀,火光在石地板上摇曳,投下舞动的阴影。两侧墙壁挂着的古老挂毯在昏暗中被模糊了轮廓,仿佛绣着的图案化作了动物的面孔,闪烁不定。
高高的天花板下,黑桃木的木梁如同这里的守望者,静静地俯瞰着下方。走廊似乎在无限延伸,深入黑暗,光与暗交织,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此时,两名侍女一前一后穿行在走廊中,她们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高个侍女抱怨着今晚的工作,“真是倒霉透顶,今晚居然轮到我们守夜。”
矮个侍女环顾四周,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她,“嘘,小点声,要是被人听到你抱怨,接下来一个月你都得守夜了。”
“现在这个时候,谁敢晚上出来晃荡?你没听说吗?前几天又失踪了一个人,是那个新来的姑娘…”
风敏捷的绕过廊柱,吹动矮个侍女的发丝,她猛然打了个冷颤,“也许…也许她只是偷偷跑回家去了,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吧。”
“哪有今天干得好好的,明天就突然不见了的道理?要知道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了,再这样下去,不管你走不走,反正我可要回家了。”高个侍女不自觉的挠着脸颊,长长的指甲划过眼角的一处旧伤。
随着侍女们的身影和声音消失在拐角处,一个身穿黑袍的女人从暗处现身。她拉低了帽檐,整张脸都隐藏在黑暗中。她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周围只剩下火焰燃烧木头的噼啪声,才快步走了出来。在如同迷宫的宫殿中穿梭,最终停在一幅画像前。
只是这幅画像更为高大而华丽,金色的画框上雕刻着藤蔓图案,镶嵌着各色宝石雕成的花朵,甚至连花蕊都是细小的钻石点缀。画像中的女人坐在椅子上,香槟色的短发微微卷曲着,垂至她的脖颈处,在画中的阳光下闪耀着更为富贵的光芒。
黑袍女人抬头凝视着画像,随着帽檐不经意间向后滑落,她的面容在两旁旺盛燃烧的火把映照下,清晰地显现出来。令人惊愕的是,她与画像中的女人竟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她娴熟地拉了几下一侧的火把,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画像悄然上滑,露出一条隐秘的石阶。暗道内湿冷而阴暗,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散发出一股霉湿的气味。
黑袍女人重新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无人后,敏捷地翻进了画像后的隐秘空间。随着又一次“咔哒”声,画像再次悄无声息地滑落回原位,一切恢复如初,未曾有过任何痕迹。
顺着石阶走到尽头,女人来到一间空旷而幽深的大房间,这里显然明亮了很多。地板上密布着奇怪的符号,被刻在墨黑色的石板中。房间内烛光通明,四周的烛台散发出的光芒,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透亮,甚至连角落里的蜘蛛网也清晰可见。
就在房间中央,一座巨大的雕塑赫然矗立。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章鱼,它的触手紧紧缠绕着一艘商船,将其撕裂成两半。章鱼狰狞的面孔和破碎的船板都被明亮的烛光投射在雕塑上,其阴影在墙壁上疯狂舞动。
雕塑的正上方倒挂着一个少女。她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脸庞因长时间的缺氧而涨得通红,就像一枚熟透的番茄。当少女看到黑袍女人的到来,她似乎想要求饶。然而,她的嘴巴里竟空无一物——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口腔,仿佛一个藏着怪物的深邃洞穴。
少女呜咽了半天,终究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袍女人开始低着头嘴里嘟嘟囔囔的在念些什么,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把银色的小刀。
兴许是刀身的银光反射到了少女的眼睛里,她陡然睁大了眼睛,拼命挣扎起来,四处摇晃。但少女的身体被粗麻绳绑的紧紧的,像一条棕色的蠕虫,在半空中徒劳的摆动着。
刀光一闪而过,少女终于不动了,红色的液体像她最后那喷薄而出的泪水一样砸在那只丑陋章鱼的身体上。那章鱼彻底被染了色,又像是为她哀悼一样,淌下血泪。
女人随即点燃了一张符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留一点空隙。随着它被燃烧殆尽,黑色的灰烬从女人指尖落下,和地面上缓缓流淌的新鲜血液融为一体,汇聚成一面贪婪的镜子。在这片血与灰最后的反射中,是女人近似癫狂而扭曲的脸。
在伊连过完13岁生日几天后的一个黄昏,他和往常的无数个黄昏一样,坐在客厅的金色古典沙发上,正在翻看着那本《普通人如何快速获得魔法》。
其实这本书并没有如它的标题一样告诉它的读者们如何获得魔法能力,更多的是讲述每个国家之间的历史故事,但伊连还是看的津津有味。
玛莎则坐在伊连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悠闲的理着杂乱的毛线团,准备为他织一件秋天穿的开衫毛衣。
她时不时和伊连聊起多年前洛兰特城堡发生的少女失踪案,“你知道吗?当年失踪了好些人,陆陆续续得有十几个吧?但是真凶一直都没抓到。那些失踪的人也跟人间蒸发一样,连根毛都没剩下。”
但伊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事实上,伊连的目光已经有半个小时都停留在书本的第73页上,但他大脑放空,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玛莎说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这段时间里伊连一直在考虑一个严肃又很现实的问题,他以后到底要干什么。
虽然伊连离成年还有很久,但他必须为自己的将来做好准备,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姆姆村的资源十分有限,这里没有学校,也没有老师。这里就像一口干枯的老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也许伊连会一直这样在妈妈的照顾下直到16岁。不,但他不想这样,他觉得自己已经能够照顾好自己,他想离开家去其他地方进行旅行。
但如果这样想了,就会面临另一个严峻的问题。尽管达洛琳并不过多的干涉伊连的个人成长,但在某些方面她又对伊连有着近乎变态的掌控欲与控制。比如达洛琳不允许伊连离开这个村子,哪怕他是和米勒家一起去洛兰特的农贸集会也不行。
这已经是玛莎第三次抬起头观察伊连那紧锁的眉头了,她忍不住开了口:“好吧,小少爷,这次你又在想什么呢?”
玛莎的声音把伊连从他自己的头脑风暴中拉了出来,他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玛莎,你觉得我以后能干什么呢?”
“干什么?当然是干你想干的事情啊。”玛莎低下头,重新开始理自己的毛线团。
“可妈妈她一定不会同意的,她甚至都不愿意让我离开这个小村子。”
玛莎仍然没有抬起头,这对她来说好像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漫不经心的整理着最后一个毛线团,“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少爷,你不用和其他人一样为自己的未来感到忧虑。你的家族非常强大,你只需要好好做自己,剩下的都不需要操心。”
又来了,又是这句话。伊连当然也不愚笨,从他的住所就看得出来自己的妈妈并不是什么寻常之人。
伊连家的房子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洋房,大而敞亮的窗户、有两扇门的入口,还有雕刻着常青藤的门廊柱子。外墙由砖块建成,装饰有精致的饰条和雕花,在夏日里还能看到爬山虎的身影。
屋顶是尖顶设计,并有两根红砖烟囱。而房子周围是一个维护良好的花园,种满了可以开花的植物,几棵高大的树木,以及一条通向大门的鹅卵石小径。
这样的房子漂亮的不像应该出现在姆姆村的东西。然而,达洛琳从未向伊连提及过她的家族背景,甚至不允许玛莎提一个字。每当伊连好奇地询问时,她都会生气地打断话题。因此,伊连对达洛琳的家族一无所知。
但村子里的人们私下告诉伊连,他的母亲似乎来自一个很有钱的贵族家庭。他们记得,当达洛琳第一次和自己的丈夫来到这个小村庄时,她表现出的教养和挥霍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而沃尔顿,安德鲁·沃尔顿,他相比之下就逊色了很多。曾经从玛莎的描述之中,伊连大致想象出了自己父母的相爱过程:这位坚韧的女人在17岁的时候不顾家里人的反对选择嫁给安德鲁·沃尔顿。她喜欢诗歌,欣赏有才华的人,在一次户外的演讲上认识了这位饱读诗书的历史学家,从此坠入爱河无法自拔。
但可惜的是安德鲁虽然饱读诗书,也有着一副优秀的皮囊,但内在品质却不是很好。哪怕是伊连的出生也没有牵住他的心,他仍然很少回家四处游历,时至今日,他已经有整整三年没有回家了,连信也很少写。
不过伊连可不喜欢什么口头承诺,他仍然尝试着从玛莎口中套出一些信息,“真的吗?玛莎?你说的这个家族有多强大呢?”
但和以往不同,这次的玛莎居然没有再守口如瓶,她反而得刻意地一字一句咬着回答:“那你是不知道,你妈妈出生的家族可以在整个瓦落里亚都能排上名号的,是数一数二的贵族。”
伊连吃了一惊,玛莎以前从未向他透露过任何达洛琳母家的事情,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伊连试探着又开了口:“是吗?那他们会给我提供什么帮助呢?”
“这谁知道呢?”玛莎俏皮的朝他眨了眨眼睛,“说不定会让你当个国王玩玩。”
好吧,这后半句一出,伊连彻底当玛莎在开玩笑了,他和当今皇室菲利克斯家族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也许玛莎的上一句也是在开玩笑,伊连还是坚持认为也许他外公家是很有钱的经商家族。
不过伊连此刻不知道的是,门口正站着一个人,他正是刚刚在伊连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安德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