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和伊莉雅斯赶来以前,魔女和老爷新收的两个女儿早已坐在餐桌旁边,和苏丹顾问他们有说有笑地聊起来了。
从桌上摆的菜肴来看,这只是一顿普通晚饭,都是我们平时吃的东西,他们各自的脸色轻松自如,没有参加正经宴席时的拘谨,就连他们互相聊的,也都是姑娘们的日常琐事,还有京城贵族们的花边新闻,并没有任何有关国计民生的正事。
也许在苏丹宠臣看来,这顿晚饭只是茶会之前的小小插曲,仅供放松心情之用,因此尽管格蕾她们似乎只是把他当成普通访客,而非朝中重臣对待,他也毫不在意。
在这种欢快气氛之下,我和伊莉雅斯推门进了餐厅,第一件事就是向阿莱克修斯和苏丹宠臣两人郑重地行礼问安。
从这时起,苏丹顾问的目光就一直停在我俩身上,哪怕我俩特意找了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他的目光也没有移开。
这种气氛之下我不敢擅自开吃,伊莉雅斯倒是不管这套,顶着苏丹宠臣如矩的目光,开始用餐刀切起盘中那块煎好的鸡排。
“密特拉,你身边那位是谁?”苏丹宠臣饶有兴致地问。
我一时惊讶于苏丹宠臣居然记住了我的名字,但随后一想,我毕竟是进过王宫的人,连苏丹本人都记得我,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愣完这几秒后,我的紧张感也消失得差不多了,这才平静地回答他道:
“大人,那是我的姐姐,名叫伊莉雅斯,她可能饿了,想早点吃,还希望您不要怪她。”
不可思议的是,听完我的回答以后,苏丹宠臣的表情比起刚才放松了些,他响亮地回复我道:
“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我还当是我做什么得罪她了呢。她饿了就让她吃吧,你也快点吃吧。”
我不清楚苏丹宠臣对我俩有什么特殊看法,不过他既然不怪罪我们,这样也就没必要再多问了。
我在切自己那块鸡排时,又听苏丹宠臣特意对着我们大声感慨道:
“别看我现在在朝中做官,其实年轻时候,我也是你们家老爷的学生,也想在教会里有上一番作为。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可是所罗门老爷却病倒了,唉……”
听了苏丹宠臣的话,我们全都表情凝重地低下头去,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有魔女仍抬着头,期待地看向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来。
我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果然听到了走廊方向缓慢靠近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说话声,最后所有声音都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停住。
几秒钟后,少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现身,便向阿莱克修斯主教和苏丹宠臣躬身施礼,同时向我们这边说道:
“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今天开会有些劳累,不小心睡过了头,求各位不要在意!”
少爷现身之后,苏丹宠臣的目光立刻转移到他身上,也像方才盯着我和伊莉雅斯那样,盯着少爷看了很久,弄得他越来越觉紧张,站在原地不敢进来。
发现自己给对方造成了困扰,苏丹宠臣马上起身道歉,并微笑着对他说道:
“阿布斯先生,刚才是我失礼了,没管住自己的好奇心。现在重要的是赶快填饱肚子,再不快点可能他们就要来了,所以快坐下吃吧,这事以后我再跟你细说。”
面对苏丹宠臣突如其来的一番自白,少爷似懂非懂地回了句“没事”,随即坐到了魔女给他留好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就在魔女的左边,苏丹宠臣的对面。
他犹豫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拿起刀叉准备开吃的时候,对面的苏丹宠臣突然又对着他说了句话:
“阿布斯先生,虽然你不是所罗门老爷的养子,但在我见过的人里,还没有谁比你更像他年轻时的样子。”
阿布斯少爷听到这话的时候全身一抖,手里的餐刀差点落地,好在他身边的魔女眼疾手快,将其接住并送还给了他,而这一幕当然也被旁边两个外人看在了眼里。
“谢谢母亲,我刚才……我是说,顾问先生,不对,该叫您先生还是大人呢?原谅我冒昧,我的意思是……”
少爷因为过于紧张而变得语无伦次,一边说话一边比划,费了老大的劲才让对面的苏丹宠臣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阿莱克修斯拼尽全力才绷住没笑。
少爷想要表达的意思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他与他的父亲所罗门老爷相比,无论学识还是仪表都弗如远甚,实在当不起相像一词。
苏丹宠臣没有因此嘲笑阿布斯少爷举止失态,反而露出神秘的笑容,对着阿布斯少爷低声说道:
“你父亲年轻时经常说:历史评价一个人的高低不是根据能力,而是根据贡献。只要你能在改革教会这事上做出你父亲没有的贡献,你就确实超过他了。今晚就是你的机会,你难道不想抓住吗?”
苏丹宠臣的这句话,就像恶魔的低语一样,点燃了阿布斯少爷心中的渴望。
年轻人想要建功立业本就符合自然天性,何况少爷还被数不清的人寄予厚望,这些沉甸甸的厚望压在他的心里,一直是他的压力,也一直期待一个可以转化成热情喷薄而出的机会。
正当少爷下定决心,准备回应苏丹宠臣那番鼓励的时候,一个男仆突然大步走进餐厅。他先是在看到阿莱克修斯和苏丹宠臣时停了一下,之后又转向魔女,等待她的指示。
“说吧,这里没有外人。”魔女对男仆说道。
“夫人,昔兰尼加主教大人和他的随从已经到了,眼下正在门厅等着。”男仆简洁明了地回道。
魔女用余光扫了眼少爷,然后转向苏丹宠臣和阿莱克修斯他们,缓缓说道:
“不好意思,两位贵客,请允许我先出去应付一下。你们不用管我,继续做你们的事就好。”
苏丹宠臣听后,立刻替阿莱克修斯做出了回答:
“您去便是,何必道歉?这里是您的家,反倒是我们影响您了才对。”
魔女向他们报以微笑,随即起身离席,带着男仆往门厅那边去了。
魔女一走,餐厅里的气氛再次有了微妙变化,少爷脸上的紧张比起刚才更加明显了,而他对面的阿莱克修斯则正好相反,刚才高冷的表情一下消失不见了,显露出了他身为少爷同年龄段的青年应有的样子。
他抓住对面阿布斯咽下食物的那个瞬间,不怀好意地提问他道:
“阿布斯先生,城里都说你的母亲才貌双全,世间罕有,那你觉得,她和你父亲相比,谁更优秀呢?”
这下阿布斯少爷可犯了难,他拿叉子的手停在空中,想了又想,终于想出了个合适的答案,于是他声音响亮地回答道:
“我觉得母亲更为优秀,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从阿莱克修斯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惊讶,不过他尽量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进一步提出了更刁钻的问题:
“那么,你认为你的母亲比所罗门老爷还要优秀,是有什么理由呢,还是听父亲这么说,所以也跟着这么说呢?”
阿布斯少爷再次被迫思考,旁边苏丹宠臣却看不下去了,当着我们的面训斥起阿莱克修斯:
“别再耽误阿布斯先生吃饭了!有这精神留着晚上和他们谈正事不好吗?”
阿莱克修斯脸上满是慌张,立刻低头认错,直到晚饭结束都没再多说一句话。
然而训完阿莱克修斯以后,苏丹宠臣马上又换上一副和善的表情,对阿布斯少爷说道:
“刚才的事请别放在心上,慢慢吃,不用急。”
对这一幕,少爷都看呆了,一边连声答应着,一边机械地舀起盘中食物送进口中,直到晚饭结束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因为大家都不说话,只是闷头吃饭,这顿晚饭很快便吃完了。吃完饭后我们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坐在原处默默等着,直到刚才和魔女一起出去的男仆又走进来,对着我们大声说道:
“夫人让我转告各位贵客,如果您已经吃好了,就请去门厅与她会合;如果您还没吃好,就请留在这里继续吃喝,不必着急。”
男仆说完之后,坐在首位的苏丹宠臣等人立刻齐刷刷站起身来,在少爷的带领下朝着门厅走去。伊莉雅斯与我一同跟在他们后面,却被男仆叫住了。
“伊莉雅斯小姐,夫人要你去厨房那边参与今晚茶会的准备工作,所以你不用去找她了。”
听了男仆的话,伊莉雅斯轻轻叹气,低声抱怨了句:“果然不让我参与这种场合啊”,随即挥手与我告别,干脆地转身拐向厨房那边去了。
与伊莉雅斯分开以后,我仿佛腿脚不好的人失去了拐杖一般,顿时感到紧张不安。为了缓解这种不安,我赶紧加快脚步,很快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各位贵客,同时也窥见了门厅里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