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回头一看,正好看到昔兰尼加主教的秘书在对我使眼色。
在确认我接受到他的信息后,他立刻转过身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也就明白了,刚才掉进我衣服里的东西就是他放进去的。
我没有声张,学着那位秘书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直等我和少爷离开王宫,乘上马车以后,我才赶紧把贴着肚子的那个东西取出观看,发现是张叠了好多叠的薄纸。
“这是什么?谁给你的?”少爷好奇地问,语气中还带着点不安。
“请您放心,是昔兰尼加主教的秘书亲自给我的,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
我一边如此回答少爷,一边将这份纸条在他面前展开,然后发现纸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开会之前忙于准备,没能登门探病,恳请你家老爷原谅。现在会已开完,我今晚就会过去,请一定一定让我见他一面。”
这句话下面就是昔兰尼加主教的签名和私章,用的是非常朴素的字体,没有任何装饰与花笔,说明这封信并非以主教的名义发出,而是以私人的名义。
少爷看过之后,苦笑了一下,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展开一看,里面的内容和我收到的那封几乎一模一样,前面同样是道歉没来探病,后面同样是预约晚上见面,只是他那封信的末尾,署的是孟菲斯主教的名字。
我俩看向对方,彼此心照不宣,其实在来到会场之前,我们就已预感到了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所罗门老爷病危,对整个国家而言可能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是对于教会中的各位而言,却是件天大的事。
这毕竟是当过二十多年首都主教,与苏丹陛下走得很近,推崇新思想,还为此一手创立了撒拉会的重要人物。不管他还在不在教会里面管事,只要他仍然在世,就是对所有改革支持者的一颗定心丸。
可是所罗门老爷终究是个凡人,现在终于倒下了,病危了,并且有谣言说他其实已经去世了。没有了他做定心丸,支持改革的一派立刻变得群龙无首,思想分裂,就如刚才会场上演的种种一样,作为其中一员,昔兰尼加主教能想到的办法,恐怕还得有他参与。
我和少爷整一路上都在聊着这些问题,不知觉间,我们的马车已经跑完了近十公里的路程,停在了贵族区的大门口前。
我们怀着躁动不安的心情走回家里,发现并没有人站在门口迎接我们,再往里走进门厅,门厅也一样没有人在,似乎大家都在各自的房间里面,做着和平常一样的事,我们出去开会这事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正在我做出如上猜测的时候,餐厅方向传来我多日未曾听到过的,属于女骑士的清亮嗓音:
“那个,请问是少爷回来了吗?”
“是我,我回来了。”
少爷向里面喊道,话音消散不久,女骑士那娇小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她先是向我们点头致意,然后轻声说道:
“少爷,密特拉老师,夫人正在里面等你们呢,说是想和你们商量今晚的事。”
我和少爷相互看了一眼,当即迈开大步,跟着女骑士进了餐厅。
餐厅中央的大长桌上,魔女正坐在一侧中间的位置。她的面前是本摊开的笔记本,手边则摆着羽毛笔和墨水瓶,似乎刚刚正在写东西。
女骑士关门的瞬间,魔女抬起头来,对我和少爷说道:
“今天开会开得怎么样,给我讲讲,然后我再告诉你们我要说的事。”
我和少爷没有迟疑,立刻来到魔女正对面的位置坐下,由少爷起头,我来补充,我俩将会场上发生的大小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魔女,一个细节也没有遗漏。
听故事的同时,魔女有时打断我们问些问题,有时低头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个小时,我们才把会场上发生的事情全部讲完,最后将我们收到的那两封信分别交到她的手上。
在此期间,女骑士负责记录我们的描述,中途她出去了一趟,回来后附在魔女耳边小声说些什么,魔女却只是对她小声说了句话,便让她回去继续记录。
等魔女终于看完我们交上去的信以后,少爷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魔女道:
“母亲大人,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魔女简单回忆了下,然后轻描淡写地答道:
“哦,刚才是阿莱克修斯主教来了。但你们两个先不要急,安心坐在这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少爷发现魔女非常重视接下来要说的事,不由得紧张起来,试探着问道:
“母亲,你从开始就说有事要和我们商量,到底是什么事呢?”
魔女看出少爷的精神状态过于紧绷,马上改口安慰他道:
“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事,就是今天晚上到访的客人可能会有点多。我和老爷商量过了,打算招待他们去院子里的那间小屋喝茶聊天。你最好也到场作陪,这个没问题吧?”
“到访的客人有点多?都有谁?”少爷条件反射般问道。
魔女将手中的笔记本翻过几页,取出夹在里面的四封信,递到我和少爷面前:
“都在这里,你们自己看吧。”
少爷赶忙将信一封一封拿到眼前迅速浏览,因为速度太快,信上的内容我没看清,只看清了最后的署名,其中我认识的只有阿莱克修斯,但少爷似乎全都认识。
每看过一个名字,他脸上那压力山大的表情就加深一分,看完全部之后,他将信往我面前一推,苦着脸对魔女说道:
“母亲,我看他们名义上是来探病,实际上是想在咱们家里再开一场会啊!”
魔女看了眼少爷,耐心地劝导他道:
“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想开会,我们就陪他们开;他们想聊别的,我们也陪他们聊,这样的机会本就难得,何况我和你今晚也没别的事,对吧?”
少爷开始低头思考的时候,我小声询问魔女:
“我也要去吗?”
魔女仿佛不理解我的问题从何而来一样,用十分肯定语气回复我道:
“那当然了,你是阿布斯的副手,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我甚至想让家里的人都去听听,只是没找到理由而已。”
此时少爷刚好结束了他的思考,他抬起头来问魔女道:
“那么,母亲您也会去,对吗?”
魔女十分肯定地回答道:
“我当然会去,而且不仅会去,恐怕还要代替老爷坐在主位。”
听说魔女会坐主位,少爷当即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放松下来,笑着对魔女说:
“只要您能出面主持大局,我就一百个放心。”
见少爷彻底放下心来,魔女本人反而有点没底,她的目光扫过我和少爷的眼睛,用请求的语气对我俩小声说道:
“老实说,我从没跟教会的人打过交道,心里有点没底,到时还需要你们的帮助。”
少爷见状,郑重地对魔女点头表示支持,并向她保证道:
“我当然也会尽量配合您,这方面您同样可以放心。”
魔女对少爷轻轻点头,对他的支持表示感谢,接着又看向我,在同样得到我用眼神表达的支持以后,她满意地对我俩说道:
“谢谢你们,阿布斯,还有密特拉。我没别的事了,你们先回去休息下吧,到时候我们再见。”
少爷道了声“好”,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忍不住多问了句:
“那么,母亲,到那时候我们主要聊些什么?我需要提前做点准备吗?”
魔女抬起双眼稍作思考,接着用不太确定的语气对少爷说道:
“我也不知道他们想要聊些什么,但我猜他们挑这个时候过来探病,不会只是为了看看老爷,多半和今天你们开的会有关,你就以这个为中心去准备吧。”
少爷点了下头,站起身来准备回去,却发现我仍坐着不动。
“密特拉,你还有事要说吗?”
我盯着魔女的脸多看了几秒,确信她没什么额外要交代我的事了,就站起身来对着少爷说道:
“没什么了,咱们走吧。”
我们一起来到在餐厅后方的走廊上,在即将分开的地方,我和少爷不约而同地原地站住,彼此看了一眼,又几乎是同时问对方道:
“你紧张吗?”
接着我俩立即知道了答案,各自冲对方笑了一下,便分开两边,去了自己平时的房间。
刚一进门,我就看到伊莉雅斯正趴在床上,悠然自得地读着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绘本小说,翘起的双脚无意识地前后摇摆,对我的靠近压根没有察觉。
“姐姐,我回来了。”我轻声对她说道。
我还没全说完,她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合上书本冲我问道:
“今天怎么样,还顺利吗?”
“不太顺利,不过也没那么不顺利,总之就是正常情况,我们……”
我正打算如同跟对魔女汇报情况那样,把会上发生的事跟伊莉雅斯简单说说,不料她立即就摆了摆手,阻止我继续解说下去。
“那些事我不关心,你要是很饿的话,厨房里还有些吃的,我这就去给你拿。”
我一边往床的方向走,一边有气无力地对她说道:
“不用了,听说晚上家里还有茶会,现在我有点犯困,想先睡会。”
伊莉雅斯听到这里,一下子坐起身来,露出特别温柔的笑容。
“那还等什么,快上床吧!看我怎样你放松下来。”
我本来正准备脱掉衣服,看到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忽然紧张起来,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
伊莉雅斯看出我有些误会她的意思,立刻更正了我的胡思乱想:
“你害怕什么呀?多半是误会了吧!我只是打算给你讲点睡前故事而已。都是我小时候从妈妈那里听来的,以前我忘记了,刚才看书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马上按照她所说的,匆匆换上睡衣,躺到她的身边,还特意将头埋进了松软的枕头里,准备好了听她讲故事。
见我如此配合,她也露出满意的笑容,开始用轻柔的声音缓缓讲道:
“从前有个快乐的小妖精,他叫艾斯比,喜欢在花园里跳舞,每天跳十几个小时也不疲倦,脸上永远带着快乐的笑容。有一天,一个年轻姑娘迷了路,不小心闯进了这座花园。她看到艾斯比后非常吃惊,当即为他唱了首歌……”
讲到这里,伊莉雅斯低声吟唱起了故事中的那首歌。
她的歌声轻柔且舒缓,仿佛蕴含着特殊的魔力,如同夜间吹拂的微风,带着我的意识逐渐脱离身体,去往远方。
我心里一边感慨着伊莉雅斯竟然还有这种才能,一边安心地沉浸在她歌声里面,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是傍晚,到处亮起灯光,伊莉雅斯正坐在床边,耐心等着我睡醒。
她一看到我睁开眼睛,马上用催促的语气对我说道:
“你醒啦?快换衣服,最好穿体面一点,我们下去陪阿莱克修斯他们吃饭。”
听到伊莉雅斯这么说,我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一下愣住。
“你说阿莱克修斯他们?除了阿莱克修斯还有谁?”
伊莉雅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对我说道:
“还有苏丹的教务顾问说是。”
听到这里,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赶紧按照伊莉雅斯所说,从衣柜里找了件上身罩衫,下身短裤的偏中性服装,随着身穿黑色连衣裙、作淑女打扮的伊莉雅斯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