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里什之门的城墙上,血迹尚未干透。
柳依月站在垛口边,望着远处正在重新集结的敌军营地。三天血战,迪卡菈的大军虽然损失惨重,却仍有六七万之众。那些粉色的营帐依旧扎在数里之外,蛇人的嘶鸣声随风飘来,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意味。
城墙上,疲惫的将士们正在休整。有人靠着墙根打盹,有人擦拭着卷刃的刀剑,有人默默包扎着伤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火药的气味,浓烈得让人几乎窒息。偶尔传来几声伤兵的呻吟,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下一场战斗的到来。
【申珠:三天了。】
“嗯。”
【申珠:你三天没睡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那摩挲的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殿下。”
身后传来薛定的声音。这位胤江子一身戎装,甲胄上还沾着赶路时的尘土。他走到柳依月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
“火器部队已经全部登城。”薛定沉声道,“迅雷铳手布置在南墙各段,共一千二百人,分三班轮换,可以保证持续火力。威远车推上了城楼,一共三十辆,每辆配弹二十发。一窝蜂架在制高点,十五架,每架配弹十轮。龙舰巡卫分布在城头各处,四百人,六联装火箭发射器随时可以齐射。”
柳依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城头忙碌的身影。迅雷铳手们正在检查枪械,威远车的炮手们调整着仰角,一窝蜂的射手们最后一次检查火箭的引信。龙舰巡卫的六联装火箭发射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些精密的机关需要反复调试才能保证齐射的威力。
“弹药呢?”
“随军带来的够打三天。”薛定顿了顿,“但昭武舰上的储备,可以随时补充。程远校尉已经清点过了,昭武舰还有两千发炮弹,我们也已经把舰上预留的八千组迅雷铳弹药,以及三百发威远车专用的重炮弹药都卸入城内。”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薛将军,接下来这里由你指挥。”
薛定微微一怔,转头望向她。
柳依月转过身,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我要去南皋调兵。昭武舰可以趁机运送三千卫北新军,弹药也需要提前准备补充。这里交给你,我放心。”
薛定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他的动作沉稳有力,甲胄的叶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末将领命!”
柳依月又望向不远处正在指挥补给的陈莽,以及靠在城墙根下休息的孟烈。面涅军的残兵只剩不到五百,却仍挺直脊梁,不肯倒下。那些脸上刺字的汉子,一个个浑身浴血,甲胄残破,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狄将军还在养伤,孟烈,你多盯着点。”
孟烈站起身,走到柳依月面前,单膝跪地。他满脸虬髯,左眼上的旧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那双眼睛却透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郡主放心,面涅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蛇崽子踏过这道门。”
柳依月伸手扶起他,轻声道:“我知道。”
她最后望了一眼城外那片敌军营地,望了一眼那些正在休整的将士,然后取出昆仑镜。
金光一闪,她消失在城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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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皋,第九高墙起降坪。
金光散去,柳依月稳稳落地。昭武巡天舰也被她后一步传送回来,正在坪上补充弹药。工匠们忙碌地搬运着炮弹和火箭,舰身上还残留着血战的痕迹——那些深深的爪痕、焦黑的灼痕,无声地诉说着前几日的惨烈。
起降坪边缘,方文子已在等候。他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袍,鹤氅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羽扇轻摇,神色从容。见柳依月现身,他微微欠身。
“郡主辛苦了。”
柳依月摇了摇头:“先生,时间紧迫。我需要三千援军,还有更多弹药。”
方文子点了点头,引她向校场走去。两人沿着第九高墙的台阶拾级而上,脚下是南皋城永不熄灭的灯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下方传来,那是这座钢铁之城永不停歇的心跳。
“三千戍垣铁卫已经集结完毕。”方文子边走边说,“都是从各段长垣抽调的老兵,武器除了皆背负的长弓外,持锤的八百,持矛的一千二百,持戟的一千。装备齐全,士气高昂,随时可以登舰。”
柳依月心中一宽。
戍垣铁卫——他们远近皆可作战,是长垣的基石,是卫北列省最可靠的防线。持锤者专破重甲,持矛者列阵如山,持戟者攻守兼备。有他们在,库里什之门的守军就能多撑几天。
校场上,三千戍垣铁卫列阵而立。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们的甲胄,盾牌连成一片银色的光墙。持锤者站在最前,重锤拄地,沉默如铁;持矛者列于其后,长矛斜指天空,锋芒森严;持戟者分列两翼,随时可以投入任何方向的战斗。
看见柳依月,三千人齐齐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那声音如闷雷滚过,震得人耳膜发颤。
【申珠:这些人……都是从长垣下来的?】
“嗯。”
【申珠:长垣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
柳依月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孔。那些脸上有风霜的痕迹,有战火的烙印,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坚定如铁。
“库里什之门正在血战。”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狄破军将军的面涅军,已经拼得只剩五百。你们的袍泽,监门督卫、龙脊宿卫、雷麟骁骑,都已经伤亡过半。我需要你们去,和他们一起守住那道门。”
三千戍垣铁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登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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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昭武巡天舰再次升空。
舰上装载着三千戍垣铁卫,以及满满当当的弹药。五行罗盘缓缓转动,金色的光芒笼罩整艘战舰。
传送至辉月城后,来不及与城中人员寒暄便立即起飞,柳依月立于舰首,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离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世武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巨蛇河蜿蜒如一条银色的丝带。熟悉的风景一一掠过,她的心中却想着库里什之门,想着那些还在血战的将士。
薛定,陈莽,孟烈,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士卒。
他们都在等着她回去。
“全速前进。”她沉声道。
昭武巡天舰破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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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里什之门,第四天的战斗已经开始。
当昭武巡天舰出现在天际时,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那欢呼声穿透战场的喧嚣,穿透蛇人的嘶鸣,穿透火炮的轰鸣,直直传入柳依月耳中。
她站在舰首,望着下方的战场——
蛇人正在攻城,黑色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城墙。色孽恶魔在城下游走,粉色的身影快如鬼魅,寻找着防线的缝隙。巨蟒的嘶鸣声震天动地,那些庞然大物正在试图撞击城门。
但城墙上的火器部队正在全力压制。
迅雷铳的弹幕如暴雨般倾泻,每一次齐射都带走一片蛇人。威远车的炮弹在敌阵中炸开,将那些试图集结的恶魔炸得四分五裂。一窝蜂的火箭遮天蔽日,落入蛇人最密集的区域,炸得血肉横飞。
龙舰巡卫的六联装火箭发射器不时齐鸣,每一次齐射都覆盖一片区域,将那些试图靠近城墙的巨蟒逼退。
迪卡菈的攻势,被死死挡在城外。
【申珠:薛定指挥得不错。】
“嗯。”
【申珠:那些火器部队,打得真准。】
“下降!”柳依月下令。
昭武巡天舰俯冲而下,舰身两侧的火炮同时轰鸣,将城下的一波蛇人炸得人仰马翻。舰腹打开,金光倾泻,三千戍垣铁卫从天而降,落在城墙上。
“戍垣铁卫,列阵!”
持锤铁卫冲上最前线,重锤砸下,将攀上城墙的蛇人砸成肉泥。一名持锤铁卫一锤砸碎一头蛇人的头颅,反手又是一锤,将另一头蛇人砸下城墙。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锻坊里打铁。
持矛铁卫在城头列阵,长矛如林,死死挡住后续的敌军。八百支长矛同时刺出,冲上来的蛇人瞬间被捅成筛子。那些蛇人的尸体挂在矛尖上,被甩下城墙,砸中后面正在攀爬的同袍。
持戟铁卫分散各处,配合原有的守军,将突破口一一堵上。他们的长戟可以刺,可以砍,可以勾,在城墙上这种狭窄的地方,简直是完美的武器,而蛇人没有登墙时,他们又可以拿出弓箭进行射击。
城墙上的防线,瞬间稳固下来。
柳依月落在城楼上,薛定已经迎了上来。这位胤江子浑身浴血,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脸上带着烟熏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闪着光。
“殿下!”他抱拳道,“戍垣铁卫来得正好!方才南墙差点被突破,监门督卫已经撑不住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望向城外。
远处,迪卡菈正站在一头巨蟒的头顶,冷冷望着这边。她的半边身躯还缠着绷带,那是三天前被轩辕剑斩伤的痕迹。她的六只手臂只剩三只,蛇尾断了一截,但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怨毒的光芒。
柳依月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仇恨,有忌惮,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恐惧?
【申珠:她怕你了。】
“也许。”
【申珠:她应该怕。】
但柳依月知道,迪卡菈不会轻易放弃。
色孽的大魔,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放弃。
这场仗,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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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迪卡菈改变了战术。
她不再让蛇人正面强攻,而是采取炮灰战术——一批又一批的蛇人战士被驱赶着冲向城墙,不计伤亡地消耗守军的弹药。
那些蛇人仿佛无穷无尽。死了一批,又来一批;倒下一波,又涌上一波。他们的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后来的蛇人就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迅雷铳的枪管开始发烫,枪手们不得不轮班休息,让枪管冷却。一名年轻的枪手刚退下来,手还在发抖。他的枪管已经红得发亮,扔在冷水里时,发出嗤的一声响,腾起一团白雾。
“还能打吗?”旁边的老兵问他。
那年轻枪手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能。就是……有点怕。”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给他。
威远车的炮弹越来越少,炮手们开始精打细算,每一发都要瞄准最密集的敌群。一名炮手瞄准了半天,迟迟没有下令。旁边的副炮手急得直跺脚:“快打啊!他们要冲上来了!”
那炮手摇了摇头,继续调整角度。等到那群蛇人走到最密集的位置,他才狠狠一挥手:“放!”
炮弹落入敌阵,炸倒一片。那炮手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
一窝蜂的火箭渐渐稀疏,那些宝贵的火箭不能再随意发射,只能留给最关键的时刻。十五架一窝蜂,已经炸了五架,剩下的十架,每架只剩三四轮火箭。
龙舰巡卫的六联装火箭发射器虽然威力巨大,但装填缓慢,弹药消耗也快。每一次齐射之后,都需要一炷香的时间重新装填。那些装填手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却还在咬牙坚持。
“殿下。”薛定的声音凝重起来,他指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敌军,“弹药消耗太快了。这样下去,撑不了三天。”
柳依月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
迪卡菈正在远处冷笑。她的身边,源源不断的蛇人正从南方涌来——那是被她征服的蛇人部落,那些可怜的蛇人奴隶被驱赶着走向战场,成为消耗震旦火力的炮灰。
她在赌。
赌她的弹药耗尽,赌她的火器失效,赌她的守军疲惫。
“昭武舰的弹药呢?”
“已经补充过两次。”程远的声音从传讯玉符中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昭武舰的储备也有限,最多再支撑两天。而且舰上的工匠已经在日夜赶制弹药,但原材料有限,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柳依月沉默片刻。
两天。
两天后,弹药耗尽,就只能靠肉搏。
而敌军,还有至少五万,而且据渗透侦查,库里什蛇人王国还有源源不断的部队正在向这里赶来。
【申珠:两天。】
“嗯。”
【申珠:够吗?】
柳依月没有回答。
“传令下去。”她沉声道,“节约弹药。鹤铳手只狙杀敌将,迅雷铳手轮班射击,威远车瞄准巨兽。能省则省。”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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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战斗更加惨烈。
蛇人一波又一波地涌来,死了一批又一批。城下的尸体堆积如山,迪卡菈甚至懒得复活它们——反正有的是炮灰。
迅雷铳手的枪管开始出现裂纹。那些精密的火器连续发射了三天三夜,已经到了极限。有的枪管炸裂,炸伤了自己的主人;有的撞针磨损,无法击发;有的甚至直接报废,成了一堆废铁。
一名迅雷铳手的枪管炸了,碎片划破了他的脸。他被抬下去时,还在喊:“我的枪!我的枪!”
旁边的同袍按住他,大声说:“枪没了再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迅雷铳手不再喊了。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威远车的车轮磨损严重,炮架开始摇晃。炮手们不得不在每次发射后重新调整角度,用木楔子塞紧松动的部件。有的威远车已经无法移动,只能固定在原地,成为一个固定的炮台。
一窝蜂的发射架需要反复加固。那些火箭发射时的巨大后坐力,让木制的支架出现了裂痕。工匠们日夜赶工,用铁条加固,用绳索捆紧,勉强维持着发射架的运转。
龙舰巡卫的火箭发射器虽然还能用,但装填速度越来越慢。那些装填手已经累得抬不起胳膊,每装一发都要喘半天。一名装填手装到一半,手一松,火箭掉在地上。他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捡起来检查——还好没炸。
【申珠:这些兵,都快到极限了。】
“我知道。”
【申珠:你也是。】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手中的煌玥剑,继续在城墙上游走。
远处,迪卡菈的尖笑声再次响起。
“辉月郡主!你还能撑几天?”
柳依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手中的煌玥剑,继续在城墙上游走。
【申珠:她又来了。】
“让她喊。”
【申珠:你不回应她?】
“回应什么?”柳依月轻声道,“等她打进来,我再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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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拂晓,情况更加危急。
迅雷铳手的弹药几乎见底。许多枪手已经无弹可射,只能拔出腰刀,准备近战。那些还有弹药的,也只敢在敌军最密集的时候才开几枪。
威远车只剩最后十发炮弹。炮手们围着那十发炮弹,如同围着自己的孩子,谁也不敢轻易动用。薛定亲自下令,只有巨兽攻城时才能使用这最后的十发炮弹。
一窝蜂的火箭只剩三架还能发射。另外十二架,不是炸膛就是结构损坏,已经成了一堆废铁。那三架还能用的,也只剩最后两轮火箭。
龙舰巡卫的火箭发射器虽然还有弹药,但装填火箭时已经累得抬不起胳膊。有的巡卫在装弹时直接晕倒,被战友抬下去休息。一名年轻的巡卫晕倒前,嘴里还在念叨:“六发……再打六发……”
戍垣铁卫的盾牌上布满刀痕,有的盾牌已经被劈成两半,只能用战友的尸体挡住缺口。长矛折断了就用短刀,短刀卷刃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烂了就用牙咬。那些持锤铁卫还在坚持,他们的重锤砸死了无数蛇人,但锤柄已经开始松动。
一名持锤铁卫的锤柄终于断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捡起地上的一根蛇人长矛,继续战斗。那长矛他用不顺手,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面涅军的残兵只剩下三百,却仍死守在城墙最危险的地段。那些脸上刺字的汉子,浑身是伤,甲胄残破,但没有一个人后退。狄破军亲手训练的这支军队,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筑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申珠:面涅军……还有三百人。】
“嗯。”
【申珠:他们撑了七天。】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些浑身浴血的面涅军士卒,望着他们脸上那些被血污覆盖的刺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柳依月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依旧黑压压的敌军。
狄破军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担架,拖着伤体站在她身边。他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脸上毫无血色,但他的眼睛依旧锐利如刀。他的手中握着那柄卷刃的长刀,刀身上沾满了蛇人的血。
“郡主。”他的声音沙哑,“末将的兵,还能打。”
柳依月转过头,望着他。
狄破军望着城外那片敌军,一字一句道:“末将的兵,脸上都刺着字。他们知道,就算死了,也能被人认出来。所以他们不怕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末将也是。”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狄将军,你该回去躺着。”
狄破军摇了摇头,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城外,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敌军,望着那些正在冲锋的蛇人。
远处,迪卡菈站在一头巨蟒的头顶,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她的身边,还有至少四万大军。那些蛇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那些色孽恶魔还在城下游走,那些巨蟒还在等待攻城的信号。
“辉月郡主,你的火器没弹药了吧?你的兵累了吧?今天,我要踏平这道门!”
她一挥手,数万蛇人再次涌来。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握紧轩辕剑。
就在此时,程远的声音从传讯玉符中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殿下!羲和号、望舒号道标安装完成!随时可以传送!”
柳依月的眼睛猛地一亮。
“好!”
她交代下战场由薛定指挥,取出昆仑镜,金光一闪,消失在城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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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月城,起降坪。
金光散去,柳依月稳稳落地。两艘庞大的空天母舰静静停泊在坪上,舰身修长,线条凌厉。每侧各有高低错落的两座四联装浮空炮台,八门巨炮呈品字形排列,炮口黑洞洞的,仅仅是看着便让人心生敬畏。
羲和号。
望舒号。
这是震旦最新锐的战舰,是飙龙妙影亲自督造的战争巨兽。她们的威力,是昭武巡天舰的八倍以上。
【申珠:这就是羲和级?】
“嗯。”
【申珠:比我想的还大。】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跃上羲和号的甲板。舰上的水手们正在忙碌,检查着每一处机括,调整着每一门火炮。见到柳依月,他们齐齐行礼。
“全舰听令——目标南皋,传送!”
金光再闪,两艘巨舰消失在辉月城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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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皋,第九高墙起降坪。
当羲和号与望舒号同时出现在天际时,整座南皋城都沸腾了。
起降坪上,早已等候的万余卫北列省新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些正在锻坊里打铁的工匠也跑出来,仰头望着那两艘巨舰,眼中满是敬畏。
两艘巨舰缓缓下降,稳稳落在起降坪上。舰身落地的瞬间,地面都在震颤,扬起一片尘土。
起降坪上,万余新军列阵等候——戍垣铁卫三千,监门督卫一千五百,龙脊宿卫一千,雷麟骁骑八百,还有从各城调来的玉勇精锐三千七百。
方文子站在阵前,羽扇轻摇,向柳依月微微颔首。
“郡主,一万援军,整装待发。”
柳依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将士。他们的眼神坚定,甲胄鲜明,刀枪如林。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在南皋城头与她并肩作战的袍泽,此刻都在这里,等着她带他们去战场。
【申珠:一万人。】
“嗯。”
【申珠:够用了。】
“登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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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羲和号与望舒号再次传送至辉月城后升空。
两艘巨舰破云而行,向着南方全速前进。舰身两侧的四联装浮空炮台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舰顶的五行罗盘缓缓转动,金色的光芒笼罩整支舰队。
柳依月立于羲和号舰首,身后是五千卫北精锐。那些将士列阵于甲板上,沉默如铁,只等抵达战场,便会爆发出震天的杀意。
望舒号紧随其后,同样满载五千将士。两艘巨舰一前一后,如同一对巨兽,撕裂云层,向着南方疾驰。
两个半时辰后,库里什之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下,蛇人仍在疯狂攻城。黑色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城墙,蛇人的嘶鸣声震天动地。城墙上,守军正在拼死抵抗。迅雷铳已经哑火,威远车不再轰鸣,一窝蜂只剩最后一架还在发射。
柳依月看见了薛定。这位胤江子浑身浴血,亲自站在城头指挥。他的长戟已经折断,他捡起一把蛇人的长矛,继续战斗。他的身边,龙舰巡卫正在用火箭发射器掩护,但装填速度越来越慢,有时一炷香才能发射一轮。
她看见了陈莽。监门督卫统领已经换了第三把刀,三尖两刃刀折断,就用蛇人的长矛继续战斗。他的身上至少有七八处伤口,但他仍在厮杀,仍在呐喊。
她看见了孟烈。面涅军副统领浑身是伤,却仍站在最前线,一刀一刀地砍杀着爬上城墙的蛇人。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就用右臂继续挥刀。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但那道旧伤依旧狰狞。
她看见了狄破军。那位镇南侯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担架,拖着伤体站在城楼上,挥舞着卷刃的长刀。他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但他仍在战斗,仍在呐喊,仍在指挥着他的面涅军。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热。
【申珠:他们撑到了。】
“嗯。”
【申珠:真的撑到了。】
“羲和号、望舒号——全舰准备!”
两艘巨舰俯冲而下,舰身两侧的四联装浮空炮台同时转动,炮口指向城下的敌军。炮手们调整着角度,瞄准着最密集的敌群。
“开炮!”
八门巨舰主炮,同时轰鸣。
那声音如同雷霆炸裂,震得天地都在颤抖。炮弹落入蛇人阵中,炸开的威力是昭武巡天舰的八倍以上。一发炮弹落下,周围数十丈内的蛇人瞬间化为齑粉;两发炮弹同时落下,地面被炸出巨大的深坑,坑中满是焦黑的残肢。
城下,一片血肉横飞。
那些正在攻城的蛇人被炸得魂飞魄散,惨叫着四散奔逃。那些色孽恶魔试图用法术抵挡,却在巨炮的威力面前如同纸糊。那些巨蟒被炮弹击中,巨大的身躯炸成两截,惨叫着翻滚。
但这还不是结束。
羲和号的舰顶,五行罗盘开始运转。金色的光芒在罗盘上汇聚,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司天丞们围绕着罗盘,念诵着古老的咒文,将精气之风汇聚到罗盘之中。
“天国干涉——放!”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罗盘中激射而出,射入天空之后,青白色的云团在敌军头上汇集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缓缓旋转,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仿佛要将整个天空撕裂。
随后,一枚巨大的能量团从漩涡**出,拖着长长的光尾,直直落入敌军最密集的区域。
轰——!
那光芒炸开时,如同一颗太阳在敌阵中升起。银白色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蛇人、色孽恶魔、巨蟒,全部化为灰烬。
那些被冲击波扫过的蛇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一滩血水。那些试图逃跑的恶魔,被光芒追上,瞬间蒸发。那些巨蟒,庞大的身躯在光芒中崩解,化为漫天的血雾。
冲击波扩散到三百丈外,才渐渐消散。
城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深达数丈,方圆百丈。坑中,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焦黑的土地,和弥漫的烟雾。
迪卡菈站在远处,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
她的炮灰战术,她的消耗战,她的一切谋划——在这两艘巨舰的炮火面前,全成了笑话。
“不……不可能……”
望舒号的五行罗盘也开始运转。
又是一道金色的光柱射出,天国彗星法术再次释放。
又是数千敌军化为灰烬。
城墙上,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些疲惫的将士,那些伤痕累累的士卒,那些以为自己撑不过今天的汉子,此刻全都高举兵器,嘶声呐喊。
“援军来了!”
“震旦万岁!”
“杀——!”
柳依月站在舰首,望着下方那片溃不成军的敌军,望着那些欢呼的守军,望着那道粉色的身影仓皇后撤。
迪卡菈在逃。
她的军队在溃败。
她的谋划,彻底失败了。
【申珠:赢了。】
“嗯。”
【申珠:真的赢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下方那些欢呼的将士,望着那些瘫坐在城墙上的守军,望着那些正在追击的援军。
城墙上,狄破军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他的刀插在地上,他握着刀柄,大口喘息。
但他抬起头,望向天空,望向那两艘巨舰,望向舰首那道霜色的身影。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深深的、深深的疲惫。
柳依月看见了那个笑容。
她微微颔首。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余晖洒在两艘巨舰上,洒在库里什之门的城墙上,洒在那片尸山血海的战场上。
柳依月握紧轩辕剑。
“准备下降。”她轻声道,“今夜,犒赏三军。”
【申珠:好。】
金光一闪,两艘巨舰缓缓下降。
城墙上,欢呼声震天动地。
那些守了七天的将士,那些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的汉子,此刻全都高举兵器,向着天空欢呼。
柳依月站在舰首,望着那些欢呼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七天了。
他们守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轩辕剑。
剑身温润,泛着淡淡的光芒。
她知道,这一战,她永远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