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后,柳依月没有离开城楼。
她站在垛口边,望着三里外那片绵延数十里的灯火。色孽恶魔的营地中,粉腻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这座孤城。蛇人的营地里,火光映照着那些扭曲的身影,偶尔传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
那是血的味道。
也是死亡的味道。
【申珠:睡不着?】
“嗯。”
【申珠:我也是。每次大战前夜还是睡不着。】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过腰间的煌玥剑。剑身温润,仿佛在回应她的触摸。
“殿下。”
身后传来希尔雯的声音。风行者统领悄无声息地落在城楼上,银灰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的手中握着长弓,弓弦上搭着一支箭,随时可以射出。
“斥候回来了。”希尔雯低声道,“迪卡菈正在集结部队,估计天亮就会攻城。”
柳依月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知道了。”
希尔雯沉默片刻,又道:“殿下,您该休息一会儿。明日一战,不知要打多久。”
柳依月摇了摇头。
“睡不着。”
她顿了顿,转过身,望向希尔雯。
“希尔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希尔雯微微一怔,随即答道:“从银月城陷落那年开始算,已有……二十七年。”
柳依月轻轻叹了口气。
二十七年。
那时她还是奎尔萨拉斯的公主,希尔雯还是风行者家族最年轻的游侠。她们一起经历了亡灵天灾,一起跨越虚空,一起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重建家园。后来希尔雯被亡灵杀死,又被复活成女妖,是她用圣光把她净化回来。那些日子,她永远不会忘记。
“希尔雯。”柳依月轻声道,“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希尔雯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殿下在哪,我便在哪。城在,我在。城破,我亦在。”
柳依月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那我们一起守着。”
远处,迪卡菈的营地中,那阵诡异的尖笑再次响起。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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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柳依月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渐渐开始骚动的敌军营地。火光中,无数身影正在集结——蛇人战士排成密集的队列,色孽恶魔在阵前游走,巨蟒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来了。”她轻声说。
城墙上,守军已经各就各位。
天庭龙卫和玉勇军团分守各段城墙,长戟如林,盾牌如山。龙弩手们蹲在垛口后,弩矢上弦,瞄准着城下的空地。
鹤铳手占据了城楼和角楼的高处,两人一组,一枪一盾。长身管的鹤铳架在塔盾上,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城外。
监门督卫分散在各处,三尖两刃刀斜指地面,长弓负在背后,随时准备投入战斗。龙脊宿卫守在主城门两侧,盾阵如山,长戟如林,那是最后的防线。
雷麟骁骑在城门后集结,风暴龙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战鼓绑在鞍上,随时准备冲出去。
破法者列阵于城内各处要道,能量盾牌的光芒连成一片幽蓝色的光海。他们是最后的预备队,也是对抗色孽魔法的主力。
风行者已经潜入城外,隐藏在废墟和丛林中。她们会在敌军背后制造混乱,狙杀敌军的将领和祭司。
龙鹰弓骑手在空中盘旋,龙翼舒展,俯瞰着整片战场。他们是柳依月的眼睛,也是空中的利刃。
而鼠人部队——他们已经钻入地下。
黄风大圣蹲在柳依月身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郡主放心,地道已经挖好了。那些蛇崽子要是敢钻进来,俺让他们有来无回。”
柳依月点了点头。
“让他们小心。”
黄风大圣嘿嘿一笑,身形一晃,消失在城楼下。
天空中,昭武巡天舰的庞大身影缓缓移动。程远的声音从传讯玉符中传来:
“殿下,昭武舰已升空至最佳高度。侧舷火炮随时可以覆盖城外任意区域。五行罗盘准备就绪,可随时投送部队或释放恢复法阵。”
柳依月抬头望向那艘巨舰。在晨光中,昭武巡天舰的轮廓格外清晰,两侧单装浮空炮台的炮口黑洞洞的,随时可以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好。”她轻声道,“听我号令。”
远处,号角声骤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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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开始了。
第一批冲上来的是蛇人战士。
他们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三里外的营地涌向库里什之门。蛇人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手中的长矛斜指天空,口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但库里什之门的地形,对他们来说是一场噩梦。
关卡依山而建,两侧是陡峭的绝壁,只有正前方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攻。蛇人虽然数量众多,却无法展开,只能挤在那条通道中,被城头的火力尽情收割。
冲在最前面的是毒蜥骑兵。那些巨蜥体型庞大,速度极快,骑手们挥舞着长矛,呼喊着古怪的口号。
“放箭!”
城头,龙弩手们扣动扳机。上千支弩矢腾空而起,如同一片乌云,落入毒蜥骑兵阵中。
弩矢破甲,那些毒蜥的鳞甲虽然厚实,却挡不住龙弩的锋芒。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头毒蜥惨叫着倒地,骑手被摔得骨断筋折。
但后面的毒蜥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昭武舰——开炮!”
程远的声音从传讯玉符中传来,紧接着,天空中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
昭武巡天舰侧舷火炮齐射,数十发炮弹落入蛇人阵中。那些炮弹在狭窄的通道中炸开,炸得蛇人血肉横飞。一发炮弹落在毒蜥骑兵最密集处,直接炸出一个大坑,周围十几头毒蜥瞬间毙命。
蛇人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鹤铳手——放!”
沉闷的枪声接连响起。鹤铳的射程极远,那些正在指挥的蛇人将领一个个应声倒地。一名蛇人祭司正举着神龛念咒,被一枪爆头,神龛摔在地上,炸成一团火光。
【申珠:鹤铳手打得真准。】
“嗯。”
【申珠:那些蛇人将领,死得莫名其妙。】
毒蜥骑兵冲到城下,开始攀爬城墙。那些巨蜥的利爪深深嵌入砖缝,速度快得惊人。
柳依月提着煌玥剑,在城墙上快速游走。
她没有冲在最前,而是出现在每一个最危险的地方——哪里被突破,她就去哪里支援。煌玥剑的剑光每一次闪烁,都有一头爬上城墙的蛇人倒下。
一名蛇人战士刚刚翻上垛口,还没来得及站稳,柳依月已经出现在他面前。煌玥剑横扫,那蛇人的头颅高高飞起,无头的尸体坠落城下。
另一处城墙,三头蛇人同时攀上,正在围攻一名龙脊宿卫。那龙脊宿卫的长戟刺穿一头,却被另外两头扑倒在地。柳依月身形一闪,煌玥剑连刺两剑,两头蛇人齐齐倒地。那龙脊宿卫挣扎着站起,向她点头致谢,然后继续战斗。
她在城墙上如鬼魅般穿梭,所到之处,蛇人纷纷毙命。但她从不恋战,救下一处便立即赶往下一处。
“雷麟骁骑——出击!”
城门打开一条缝,三百雷麟骁骑如雷霆般冲出。风暴龙马周身闪电缭绕,每一次冲锋都带起一片血雨。那些正在攀爬城墙的毒蜥被撞得七零八落,骑手们惨叫着坠落。
雷麟骁骑在敌阵中横冲直撞,战鼓轰响,震慑敌军。一名雷麟骁骑的骑士长槊刺穿一头毒蜥,顺势挑起,砸向后面的蛇人。另一名骑士挥刀砍翻三名蛇人战士,马不停蹄地继续冲锋。
但蛇人太多了。三百雷麟骁骑虽然勇猛,却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很快就被淹没。
“撤回!”陈莽的声音从城头传来。
雷麟骁骑且战且退,在城门口重新集结。三百骑出去,回来只剩二百出头。那些回来的骑士,人人带伤,马匹喘息。
城墙上,蛇人已经爬上来了。
第一批蛇人战士攀上垛口,迎接他们的是天庭龙卫的长戟。一名蛇人刚刚探出头,就被三支长戟同时刺中,惨叫着坠落。另一名蛇人翻身跃上城墙,挥刀砍翻一名龙卫,却被旁边的龙弩手一箭射穿喉咙。
战斗在城墙上展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蛇人的利爪和长矛,与守军的长戟和刀剑交织在一起。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新的敌人涌上来。
一名天庭龙卫被三头蛇人围攻,长戟刺穿一头,却被另外两头扑倒,瞬间被撕成碎片。他的同伴怒吼着冲上去,为战友报仇。
一名玉勇盾牌被击碎,他用断刀刺入一头蛇人的胸膛,自己也被另一头蛇人的长矛贯穿。他倒下时,还死死攥着那把断刀,刀上沾着蛇人的血。
一名龙弩手箭矢射尽,拔出腰刀与蛇人肉搏。他砍翻两头蛇人,自己也被第三头蛇人的利爪撕开喉咙。他倒下前,还在喊:“兄弟们,守住!”
【申珠:这些人……】
“嗯。”
【申珠:都是好样的。】
柳依月仍在城墙上游走。她的煌玥剑已经沾满了蛇人的血,霜色襕衫上血迹斑斑。她的动作开始迟缓,但她仍在战斗。
远处,一道身影正在逼近。
那是一个女子,或者说,曾经是女子。
她骑在一条巨大的色孽巨蟒背上,缓缓向城门行来。所过之处,那些蛇人战士纷纷让开,低头行礼。
柳依月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时,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个让人无法直视的存在——上半身保留着精灵的精致面容,但表情永远凝固在一种混合了痛苦与狂喜的诡异状态。皮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色,带有珍珠般的光泽,但仔细观察能看到细密的鳞片。她的下半身不再是双腿,而是一条粗壮、覆盖着彩色鳞片的蛇尾,使她能以滑行的方式优雅而迅捷地移动。
但最令人震撼的,是她的六只手臂。
六只纤细而有力的手臂,每只手臂都握着一把造型扭曲、闪烁着寒光的长剑。那些剑在她手中轻轻摆动,如同毒蛇的信子,随时准备刺穿敌人的心脏。
背弃者迪卡菈。
色孽的传奇大魔。
【申珠:那就是迪卡菈?】
“嗯。”
【申珠:她……曾经是精灵?】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是。她拒绝了色孽,然后被扭曲成这个样子。”
【申珠:……比她更狠。】
迪卡菈在城下三百步外停下。
她抬起头,望向城楼,没有找到柳依月的身影。城墙上,那道霜色的身影正在各处游走,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辉月郡主……”她的声音娇媚入骨,却让人听了便觉头皮发麻,“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正从一处缺口赶到另一处,煌玥剑斩下一头蛇人的头颅。
迪卡菈也不恼,只是轻轻抬起手,指向城墙。
“这座城,我要了。你的人,也会是我的。男的当奴隶,女的……陪我玩。”
她身后的色孽恶魔们发出一阵尖锐的怪笑。
城墙上,柳依月终于停下脚步,冷冷望向那道粉色的身影。
“你可以试试。”
迪卡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灿烂。
“好!有骨气!我喜欢!”
她一挥手,身后的色孽恶魔如潮水般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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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妖、追猎者、神尊——那些妖艳的身影速度极快,在战场上穿梭,留下一道道粉色的残影。她们手中挥舞着带毒的鞭子,口中发出摄人心魄的尖笑。
城墙上,守军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那些尖笑声中蕴含着色孽的魅惑之力,扰乱了他们的心神。
“破法者——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破法者冲上城墙。能量盾牌的光芒连成一片,将那些尖笑声隔绝在外。破法者的双刃战刃挥舞,与色孽恶魔战在一处。
一名破法者迎上一头狂**妖,女妖的毒鞭抽在能量盾牌上,只溅起一串火星。破法者反手一刀,斩断她的手臂,再一刀,砍下她的头颅。
另一名破法者被两头追猎者围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旁边的同袍及时赶到,三刀齐下,将两头追猎者斩杀。
破法者魔免之躯让色孽的法术和魅惑毫无作用,他们是色孽恶魔的克星。但恶魔太多,一千人分布在长长的城墙上,远远不够。
柳依月再次游走起来。她出现在破法者最密集的地方,与他们并肩作战。煌玥剑每一次闪烁,都有一头恶魔倒下。
城外,昭武巡天舰再次开炮。炮弹落入恶魔群中,炸得那些妖艳的身影血肉横飞。
但恶魔仍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忽然,城外传来一阵爆炸声。
是鼠人。
黄风大圣的鼠卒们从地道中钻出,出现在色孽恶魔的后方。他们投掷煤灰炸弹,炸得那些恶魔灰头土脸。几名鼠督尉带着精锐鼠卒,专杀那些受伤的恶魔,用钢叉刺穿他们的喉咙。
色孽恶魔的攻势被扰乱,守军趁势反击。
迪卡菈冷冷望着这一切,抬起手,轻轻一挥。
城下,那些堆积如山的蛇人尸体,忽然开始蠕动。
柳依月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尸体——那些刚刚战死的蛇人——正在重新站起来。他们的眼睛燃烧着粉色的火焰,他们的伤口处长出诡异的触手,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
色孽的亵渎之力。
迪卡菈在复活死者,将它们转化为亵渎生物。
那些复活的蛇人尸体嘶吼着,向城墙冲来。它们不知疼痛,不知恐惧,比生前更加可怕。
【申珠:这……这是什么能力?】
“亵渎复活。”柳依月的声音低沉,“色孽大魔的招牌技能。她能把尸体变成她的傀儡。”
【申珠:那岂不是越打越多?】
“鹤铳手——射那些复活的!”孟烈的声音从城头传来。
鹤铳手调转枪口,瞄准那些复活的尸体。枪声响起,那些亵渎生物被击中后,身体炸裂,化作一滩滩脓水。
但太多了。
成千上万的尸体正在复活。
柳依月握紧煌玥剑,正要继续战斗,忽然,她看见了剑壑。
那道深不见底的峡谷,是库里什之门最险要的地形。它横亘在关前,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通行。那些复活的尸体虽然数量众多,却只能挤在那条通道中,无法展开。
而那里,正是阻击的最佳地点。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上腰间的昆仑镜。
金光一闪,她消失在城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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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她出现在剑壑之前。
那条狭窄的通道上,无数复活的尸体正在涌来。它们嘶吼着,挥舞着扭曲的肢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柳依月右手一探,轩辕剑出鞘。
暗金色的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剑脊处的玄鸟暗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光芒中展翅欲飞。日月星辰与山川草木的铭文逐一亮起。
她一剑斩出,正是其自带剑技——凝剑平万里。
剑光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弧光,横扫整个通道。那光芒所过之处,亵渎生物如冰雪消融,成片成片地化为灰烬。那些复活的尸体在剑光中惨叫,崩解,消散。
这一剑,斩杀至少三千亵渎生物。
柳依月收剑入鞘,左手按上昆仑镜。
金光再闪。
她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她重新出现在城墙上,煌玥剑已经回到手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迪卡菈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三千亵渎生物已经化为灰烬。
“什么……”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城墙上那道霜色身影。
柳依月没有理她。她继续在城墙上游走,支援各处。
昭武巡天舰的炮火仍在轰鸣,将一波又一波的恶魔炸成碎片。
战斗,从清晨打到正午,从正午打到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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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夕阳西下时,迪卡菈终于下令收兵。
城下,堆满了尸体。蛇人的,色孽恶魔的,亵渎生物的,也有守军的。
柳依月拄着煌玥剑,靠在城墙上喘息。她的身上有多处伤口,鲜血染红了霜色襕衫。破法者的盾阵已经散乱,一千人只剩七百。
城墙上,守军瘫坐一地,大口喘息。龙弩手的箭矢几乎射尽,鹤铳手的枪管滚烫,天庭龙卫的长戟折断大半。
陈莽走过来,浑身浴血,却仍在笑:“郡主……第一天……守住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身。
“清点伤亡,补充箭矢,加固城防。明天……还会更凶。”
陈莽抱拳,转身离去。
【申珠:你还好吗?】
“没事。”
【申珠:我看你身上至少有五道伤口。】
“皮外伤。”
【申珠:……你跟你师父一样,报喜不报忧。】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望向城外。迪卡菈的大军正在后撤,但那些粉色的营帐还在,那些蛇人的营地还在。
十万大军,才死了一两万。
而她这边,两万守军,第一天就损失了三千。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城内走去。
身后,夕阳如血,洒在满目疮痍的城墙上。
天空中,昭武巡天舰缓缓下降,补充弹药。程远的声音从传讯玉符中传来:
“殿下,昭武舰弹药消耗过半。今夜可补充完毕,明日继续支援。”
柳依月点了点头。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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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医馆中哀嚎遍野。
狄破军挣扎着要起身,被孟烈死死按住。他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
“将军!您不能动!”
狄破军咬着牙,望向柳依月:“郡主……明日……让末将上城……”
柳依月摇了摇头。
“你躺着。城有我。”
狄破军眼眶泛红,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甘。
柳依月走出医馆,来到城墙上。夜风很冷,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程远的声音从传讯玉符中传来:“殿下,薛定将军传来消息。火器部队和卫东新军已经走了近三分之二的路程,预计后日傍晚抵达。”
柳依月点了点头。
后日傍晚。
也就是说,明天一整天,她必须靠自己撑住。
“鼠人那边呢?”她问。
“黄风大圣还在城外,带着鼠卒袭扰敌军。他说,能拖多久拖多久。”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告诉他,小心。明天还需要他。”
程远应了一声,通讯结束。
柳依月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灯火。
远处,迪卡菈的营地中,又传来那阵诡异的尖笑。
她握紧腰间的煌玥剑。
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告诉她:明天,还有一场恶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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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攻城又开始了。
这一次,迪卡菈改变了战术。
她不再让蛇人正面强攻,而是派色孽恶魔从两侧包抄。那些妖艳的身影速度极快,在城墙上攀爬,如履平地。同时,蛇人开始挖掘地道,试图从地下攻入。
柳依月早有准备。
色孽恶魔攀上城墙时,迎接他们的是破法者的战刃。那些魔免的精锐早已等候多时,将一头头恶魔斩杀在城头。
蛇人挖地道时,迎接他们的是鼠人的钢叉。黄风大圣率鼠卒在地下与蛇人血战,用煤灰炸弹炸塌他们的地道,用三昧神风吹得他们灰头土脸。
昭武巡天舰在空中盘旋,舰炮不断轰鸣。那些试图集结的恶魔,往往还没靠近城墙,就被炮弹炸得四分五裂。五行罗盘洒下恢复法阵的光芒,为受伤的守军治疗伤口、恢复气力。
柳依月依然在城墙上游走。她的煌玥剑已经不知杀了多少敌人,剑身上沾满了血污,但她仍在战斗。
每一次最危险的地方,她都会出现。每一处被突破的缺口,她都会及时赶到。
一名破法者被三头色孽恶魔围攻,眼看就要倒下。柳依月一剑斩翻两头,第三头反手一剑刺来。她侧身闪避,那一剑划过她的左臂,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她咬牙回身,一剑刺穿那恶魔的咽喉。
迪卡菈在城下望着那道霜色身影,眼中满是忌惮。
她不是没有见过强者。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可以躲在后方指挥,却偏偏亲自上阵;明明可以一次挥剑斩杀数千,却偏偏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
她不知道柳依月还有多少余力。
她不敢赌。
下午,迪卡菈再次试图复活死者。这一次,她一口气复活了五千蛇人尸体。
柳依月再次传送至剑壑前,轩辕剑出鞘。
金色的剑光横扫,五千亵渎生物化为灰烬。
她收剑,传送,回到城墙上。
迪卡菈的脸色铁青。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柳依月没有回答。她继续在城墙上游走,继续支援各处。
【申珠:她快气疯了。】
“让她疯。”
【申珠:你还能挥几次?】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知道。但必须挥。”
黄昏时,迪卡菈亲自出手,魅惑了数十名守军。那些被魅惑的士兵转身攻击同袍,造成一片混乱。破法者及时赶到,用能量盾牌隔绝魅惑之力,将被魅惑的士兵打晕拖走。
柳依月冷冷望着那道粉色的身影。
她没有出手。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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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拂晓,迪卡菈再次率军而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探,而是倾巢而出。
七万大军,从四面八方涌向库里什之门。
城墙上,守军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箭矢所剩无几,刀剑已经卷刃,但没有人退缩。
柳依月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敌军。她的身边,只有五百破法者、六百监门督卫、四百龙脊宿卫、两百雷麟骁骑,以及不到七千的残兵。
但她没有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握着煌玥剑。
【申珠:怕吗?】
“有一点。”
【申珠:我也是。但你是对的。】
城外,迪卡菈的尖笑声穿透晨雾。
“辉月郡主!今天,是你的死期!”
她摇摆着蛇尾,六只手臂同时挥舞着长剑,向城门冲来。她的身后,色孽恶魔和蛇人战士如同潮水般涌来。
柳依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里,尘土飞扬。
一面巨大的旗帜,正在向这里移动。
“胤江子”薛定的帅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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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器部队和卫东新军,到了。
迅雷铳手列阵推进,威远车一字排开,一窝蜂的火箭发射器指向天空。龙舰巡卫的六联装火箭发射器在阳光下泛着寒光,选锋突骑在侧翼游走。
一万援军,终于抵达。
但柳依月没有下令出城迎战。
“薛将军。”她通过传讯玉符下令,“全军列阵于城墙之上。威远车推到城头,一窝蜂架在垛口。龙舰巡卫占据城楼高处。”
薛定的声音传来:“遵命!”
城墙上,原本疲惫的守军纷纷让开位置。迅雷铳手登上城墙,将火铳架在垛口。威远车被推上城头,炮口指向城外的敌军。一窝蜂的火箭发射器固定在角楼上,瞄准着敌军最密集的区域。
龙舰巡卫占据城楼和角楼的高处,六联装火箭发射器齐齐指向城外。
柳依月望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敌军,冷冷道:
“放。”
万火齐发。
迅雷铳的弹幕如暴雨般倾泻,每一轮齐射都带走一片敌军。威远车的炮弹在敌阵中炸开,炸得蛇人血肉横飞。一窝蜂的火箭遮天蔽日,落入敌军最密集的区域,炸得那些色孽恶魔惨叫着化为灰烬。
龙舰巡卫的六联装火箭发射器齐鸣,每一次齐射都覆盖一片区域。那些试图集结的恶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火箭淹没。
城下,惨叫声震天。
迪卡菈的大军在火器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那些悍不畏死的狂战士,那些速度惊人的追猎者,那些体型庞大的巨蟒,在火力的覆盖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柳依月望着那片惨状,心中却没有半分怜悯。
【申珠:这火力……比昭武舰强多了。】
“嗯。”
【申珠:那些恶魔,死得真快。】
“雷麟骁骑、选锋突骑,集结。”
城门后,残存的雷麟骁骑和选锋突骑已经列阵完毕。两百雷麟骁骑,一千选锋突骑,共一千二百骑。
柳依月左手按上昆仑镜。
金光一闪,她出现在城门前。
右手一探,轩辕剑出鞘。
她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望向那些骑兵。
“随我——杀!”
城门大开。
一千二百骑如潮水般涌出。
柳依月策马冲在最前,轩辕剑高举。剑身上的暗金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迪卡菈惊恐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不——!”
轩辕剑斩下,剑技——轩辕服太虚。
剑光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剑气,直取迪卡菈。
迪卡菈拼尽全力闪避,却仍被剑气扫中半边身躯。她惨叫一声,半边身体炸裂,粉色的鲜血喷涌而出。她的六只手臂断了三只,蛇尾被斩去一截,狼狈不堪。
“撤——!”她嘶吼道,“快撤!”
色孽大军溃散。
柳依月没有追击。她勒住战马,以剑拄身,大口喘息。
身后,雷麟骁骑和选锋突骑正在追杀溃敌。
远处,迪卡菈拼尽全力打开一道裂隙,把掉落的躯体抓住,钻了进去。她的半边身体还在流血,她的眼中满是怨毒。
“辉月郡主……我会回来的……!”
声音消失在裂隙中。
柳依月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收起轩辕剑。
她没有追。
因为她知道,这一战,还没有结束。
但至少,今天,她赢了。
【申珠:赢了。】
“嗯。”
【申珠:你真的赢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些正在欢呼的将士,望着那些瘫坐在城墙上的守军,望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援军。
城墙上,狄破军不知何时挣脱了担架,站在城楼上,望着她。他的眼眶泛红,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
但他举起了手中的刀。
那柄卷刃的刀,在晨光中高高举起。
然后,城墙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郡主万岁!”
“辉月郡主万岁!”
柳依月站在战马上,望着那些欢呼的将士,久久不语。
【申珠:他们在喊你。】
“嗯。”
【申珠:你值得。】
柳依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轩辕剑。
剑身黯淡,但温润依旧。
她知道,这一战,只是开始。
但至少,今天,她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