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巡天舰破云而行。
柳依月立于舰首,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离山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世武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巨蛇河蜿蜒如带,远处辉月城的轮廓一闪而过。
她握紧腰间的煌玥剑,心中却在想着方才从昆仑镜收到的消息。
三路急报。
西路,纳垢疫军八万已入孬不拉峡谷;南路,恐虐血军七万正在猛攻虎士庄;东南路,色孽联军十二万已围镇南关三日。
二十七万混沌大军,同时压境。
而镇南关,最危急。
【申珠:狄破军那边……只有三万守军。】
“嗯。”
【申珠:三万人,面对十二万,守了三天。】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渐渐逼近的地平线。
“殿下。”身后传来程远的声音。昭武巡天舰的临时指挥——云麾校尉程远——走上前来,抱拳道,“再有三个时辰,便可抵达镇南关。”
柳依月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三个时辰。
狄破军,你要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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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后,镇南关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座曾经巍峨的关隘,此刻正在燃烧。
柳依月站在舰首,望着下方那片惨烈的战场,久久说不出话。
城墙多处坍塌,缺口处涌动着黑压压的蛇人浪潮。那些蛇人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涌上城墙,被守军击退,又涌上,又被击退。城墙根下,尸体堆积如山,有蛇人的,有色孽恶魔的,也有守军的。
色孽恶魔的身影在火光中穿梭,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次突袭都带走数条人命。那些妖艳的身影挥舞着长剑,在守军阵中横冲直撞,留下一地残肢断臂。
而关城中央,那面残破的“镇南”战旗仍在飘扬。
【申珠:那旗……】
“嗯。”
【申珠:还在。】
柳依月的目光锁定了那面旗帜。
旗杆已经折断过半,那面战旗被血浸透,残破不堪,却仍被一根临时绑上的木棍撑着,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仍在挥刀奋战。
狄破军。
【申珠:他还在。】
“下降!”柳依月沉声道,“全军准备作战!”
昭武巡天舰俯冲而下,舰身两侧的火炮同时轰鸣。炮弹落入蛇人阵中,炸得血肉横飞。舰腹打开,金光倾泻,一千二百监门督卫、八百龙脊宿卫、五百雷麟骁骑、五百鹤铳手从天而降,落在关城废墟之中。
柳依月紧随其后于第二波降落,煌玥剑出鞘,剑光横扫,三头扑来的蛇人拦腰而断。
“狄将军在哪!”她厉声问道。
一名浑身浴血的面涅军士卒指着城中心:“将军还在那边!他让我们撤,他自己……”
话未说完,他已经支撑不住,软倒在地。他的脸上刺着“镇南”二字,那字迹已经被血污覆盖,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柳依月,嘴唇翕动,仿佛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依月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卒张了张嘴,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两个字:“狗……剩……”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轻放下他的手,站起身。
“带他下去。”她对赶来的杏林娥道,“告诉医者,他叫狗剩。面涅军的狗剩。”
杏林娥无声点头,合力将那士卒的遗体抬走。
柳依月转身,率部向城中心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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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的惨烈让她触目惊心。
断壁残垣间,到处都是尸体。蛇人的,色孽恶魔的,更多的是守军的。天庭龙卫的长戟折断在地,龙弩手的弩机砸成碎片,玉勇们的盾牌上满是刀痕。那些寻常的士卒,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挡住了敌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一名龙弩手靠在墙角,身上至少中了七八刀,血流了一地,但他临死前还死死攥着弩机,弩机上还搭着最后一支箭。他的眼睛圆睁着,望着前方,仿佛随时都会射出那一箭。
一名玉勇盾牌被劈成两半,他用半截盾牌护在胸前,身上被捅了三个血窟窿,却仍保持着站立防御的姿态。他的身后,躺着几个百姓的尸体——他是在用身体替他们挡。
一名天庭龙卫倒在城门口,长戟刺穿了两头蛇人,他自己也被蛇人的利爪撕开了腹部。他的肠子流了一地,但他临死前,还用最后一口气,把两头蛇人死死钉在地上。
但最惨烈的,还是那些脸上刺字的汉子——面涅军。
他们几乎人人带伤,却始终站在最前线,一步不退。有人断了一条胳膊,用另一只手握刀;有人腹部被剖开,用布条死死勒住伤口;有人浑身浴血,站立不稳,却仍挺直脊梁。
一名面涅军士卒的左脸被削去半边,血肉模糊,但他仍在战斗。他的刀已经卷刃,他就用拳头砸,用牙咬,用头撞。直到被三头蛇人同时扑倒,他才终于倒下。
另一名面涅军士卒的双腿被斩断,他趴在血泊中,还在用刀砍那些从他身边冲过的蛇人的脚踝。他的身下,已经堆了七八具蛇人的尸体。
还有一名面涅军士卒,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右臂被齐肩斩断,左手的刀也卷了刃,但他仍站在城墙上,用残缺的刀指着冲上来的蛇人,嘶声喊着:“来啊!来啊!”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却还在喊。
【申珠:这些人……】
“嗯。”
【申珠:都是好样的。】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挥剑斩翻一头扑来的色孽恶魔,继续向前。
终于,她看见了那面战旗。
旗下,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仍在挥刀奋战。
狄破军。
他的银甲已被鲜血染红,左颊那道狰狞的伤疤被血污覆盖,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他的刀已经卷刃,他的动作已经迟缓,可他仍在挥刀,仍在战斗。
他的身边,只剩不到三百面涅军。更远处,还有数百天庭龙卫和玉勇残兵,正在各自为战。那些面涅军士卒的脸上,都刺着字。有的是和狄将军一样“镇南”二字,有的是自己的名字。此刻,那些字迹都被血污覆盖,但他们仍在战斗,仍在嘶喊。
【申珠:这个狄破军……三十年前以三千新兵守了七天七夜。】
“我知道。”
【申珠:今天他又在守。三天了。】
柳依月一剑斩翻两头扑来的蛇人,冲到狄破军面前。
“狄将军!”
狄破军转过头,看见她,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郡主……您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如撕裂的布帛,“末将……幸不辱命……镇南关……还在……”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柳依月一把扶住他。他的身体轻得惊人,甲胄里几乎只剩骨头。她低头看去,才发现他身上至少有七八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左颊那道旧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的刀痕,从左眼一直划到下颌。
“狄将军!”柳依月的心猛地一紧。
狄破军勉强睁开眼睛,望着她,嘴唇翕动,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郡主……末将的兵……还在……他们……还在……”
柳依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城墙上,那些面涅军士卒仍在战斗。有人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将军倒下,眼眶泛红,却没有人停下手中的刀。他们只是更加疯狂地劈砍,更加疯狂地嘶喊,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替将军报仇。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将他交给身后的龙脊宿卫。
“带狄将军撤到后方!”她厉声道,“这里我来!”
她转身,望向那些仍在血战的面涅军,以及自己带来的援军。
“监门督卫,箭阵掩护!龙脊宿卫,列阵推进!雷麟骁骑,随我——杀!”
战斗,在废墟中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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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后,攻入城内的敌军终于被肃清。
柳依月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城外重新集结的敌军,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这一战,歼灭蛇人近万。但城内守军也损失惨重——面涅军只剩不到五百,监门督卫损失两百,龙脊宿卫损失一百五十,雷麟骁骑折损八十余骑,鹤铳手阵亡三十余人。而原本镇守在此的天庭龙卫、龙弩手和玉勇军团,更是伤亡过半,能战者不足八千。
而城外,仍有至少十万敌军。
那些蛇人在三里外重新列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色孽恶魔的营帐中,传来诡异的尖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柳依月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敌军,久久不语。
【申珠:十万。】
“嗯。”
【申珠:你只有八千。】
“还有援军。”
【申珠:在路上。但狄破军他们,还能撑多久?】
柳依月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向城下那些正在休整的守军。面涅军只剩下不到五百,那些脸上刺字的汉子瘫坐在墙根,大口喘息,有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监门督卫的箭囊已经见底,许多弓手正在从阵亡者身上收集箭矢。龙脊宿卫的盾牌上布满刀痕,有的盾牌已经被劈成两半,只能用尸体挡住缺口。雷麟骁骑的风暴龙马累得直打颤,骑士们正在给它们喂水。
而狄破军,还在昏迷中。
“殿下。”程远的声音从传讯玉符中传来,“殿下,守不住的,您该走了。”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能久留。辉月城那边,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羲和号与望舒号正在赶来的路上,她必须回去接应,同时安排援军事宜。
她转身走下城楼,来到伤兵营中。
狄破军已经醒来,正挣扎着要起身。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脸上那道新伤被厚厚的纱布盖住,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布满血丝,却仍锐利如刀。
他的身边,站着一名身形魁梧的副将——面涅军副统领孟烈,此人满脸虬髯,左眼上有一道旧伤,一看便是久经战阵的老卒。他正按着狄破军,不让他起身。
“将军,您不能动!”
狄破军一把推开他,挣扎着坐起。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仍盯着柳依月。
看见柳依月,狄破军眼眶泛红:“郡主,末将……”
“狄将军,听我说。”柳依月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镇南关守不住了。但库里什之门还在。你带着面涅军和残存的龙卫玉勇,且战且退,向库里什之门撤离。我把卫北精锐留下为你们殿后。”
狄破军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他顿了顿,望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敌军,声音沙哑:“郡主,末将的兵……只剩五百了。末将对不起他们。”
柳依月望着他,轻声道:“狄将军,五百人,守了这座城三天。你们守住了。现在,你要带他们活着回去。”
狄破军的眼眶更红了,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重重点头。
柳依月又望向监门督卫统领陈莽:“陈统领,你率部留下,协助狄将军撤退。务必保住面涅军的弟兄们。雷麟骁骑和龙脊宿卫也留给你指挥,他们速度快,可以断后。”
陈莽抱拳:“末将领命!”
柳依月最后望了一眼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然后取出昆仑镜。
金光一闪,她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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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月城,起降坪。
金光散去,柳依月稳稳落地。
莉亚德琳早已等候多时,见她现身,快步上前:“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艾萨莉、希尔雯、凯琳、塔隆,都在。
“情况如何?”她问。
塔隆从阴影中走出,递上三份密报。
“西路,屠雍将军已与纳垢疫军在孬不拉峡谷接战。敌军虽有八万,但峡谷地形狭窄,暂时守得住。新绮将军已率卫西新军赶往支援。”
【申珠:屠雍那边,应该没问题。他打仗稳,方文子判断应该无误。】
“南路,岳镇渊将军与美猴王正在虎士庄与阿巴斯血战。敌军七万,攻势凶猛。但岳将军已请出凤凰神庙祭祀,随时可以应敌。”
【申珠:岳镇渊也稳。他那个仪镗背嵬,打不垮的。】
“东南路,狄破军将军已开始按您的命令开始向库里什之门撤退。追兵仍在紧逼,但陈莽统领率部断后,暂时稳住了局面。”
柳依月听完,沉默片刻。
三路,都在苦战。
而她手里,还有好几张牌没打。
她望向塔隆:“羲和号与望舒号呢?”
“已在城外起降坪,正在加装道标,需要五日。”塔隆顿了顿,又道,“薛定将军的中央火器部队和卫东新军,已经全部卸下,正在城外营地休整和改装。他们随时可以出发,但只能从陆路前往库里什之门。”
柳依月点了点头。
从辉月城到库里什之门,陆路需要三日。五日加装道标,两舰完成后可以直接传送,但火器部队和卫东新军必须提前出发。
“传令薛定将军,明日一早,率中央火器部队和卫东新军启程,沿通往崴璃庄的主道南下,赶往库里什之门。”她顿了顿,“告诉他们,路上小心,我会在库里什之门等他们。”
塔隆微微欠身:“遵命。”
柳依月又望向莉亚德琳:“卫东世武的海防营部队,何时能到?”
“已在路上,明日可抵辉月城。”莉亚德琳答道,“溟龙殿下调拨了三千巡防海营,由世武海察司派遣,装备三眼铳、虎蹲炮和神机箭,守城绰绰有余。”
柳依月心中稍安。巡防海营的火器虽然射程不如南皋的精锐,但守城足够。
“好。我先去抚州,再带三千卫东新军回来换防。然后我们带辉月城的部队,先去支援狄将军。”
莉亚德琳微微一怔:“殿下,您不带火器部队?”
柳依月摇了摇头:“来不及了,羲和和望舒两舰需尽快改装,补给不能动,昭武巡天舰和辉月城又没准备火器部队的弹药,最近一批弹药补给需等明日世武的支援。我准备先带轻兵去接应撤退的部队。等海防营到了,你们交接换防,这次我就带破法者和风行者出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塔隆身上:“黄风大圣那边,你去问一声。他若愿意,带他的鼠人部队同去。挖地道、打埋伏,他们比谁都擅长。”
塔隆点了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阴影中。
柳依月取出昆仑镜,再次催动法力。
金光一闪,她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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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州,巨龙舰队港口。
金光散去,柳依月落在港口起降坪上。早有卫东列省的官员等候,见她现身,立刻上前行礼。
“辉月郡主!溟龙殿下已有吩咐,三千卫东新军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登舰!”
柳依月点了点头:“让他们登舰。”
半个时辰后,三千卫东新军——五百龙舰巡卫、一千披甲先登、一千五百各武器巡防海营——登上了昭武巡天舰。
龙舰巡卫是其中最显眼的部队。他们身着紧密鳞甲,手持六联装火箭发射器,那是溟龙殿下亲自主持研发的火器,一次可倾泻六发火箭,覆盖敌阵。发射器下方还装有长刺刀,必要时可近战肉搏。这些卫士常年驻守碧海战舰,是卫东列省最精锐的舰载部队。
金光再闪。
昭武巡天舰消失在抚州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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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月城,起降坪。
金光散去,三千卫东新军鱼贯而下。他们的甲胄与卫北新军截然不同——布面铁甲,轻便而坚固,人人配备火器与长刀,一看便知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柳依月望向莉亚德琳:“这三千人,加上明日抵达的三千海防营,足够守住辉月城了。”
莉亚德琳郑重抱拳:“殿下放心,辉月城在,臣在。”
柳依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信任,也有不舍。
“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自己。”
莉亚德琳眼眶微热,却没有说话。
这时,一道身影从远处疾掠而来。
黄风大圣。
他落在柳依月面前,单膝跪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郡主!末将听塔隆说了!郡主去打仗,末将岂能落后?两千鼠卒、五十鼠督尉,随时可以出发!”
柳依月低头望着他,又望向他身后那些灰黄色的身影。鼠人体型矮小,比人类士兵几乎矮了一半,两千人挤在一起,看起来密密麻麻。
“昭武巡天舰能装下你们这么多吗?”她问。
黄风大圣咧嘴一笑:“郡主放心!咱们鼠人个头小,挤一挤,两千人顶多占一千人的地方。舰上那些犄角旮旯,咱们都能钻进去!当年跟着新武将军打仗的时候,咱们就藏在地道里,混沌军怎么也找不到。后来上了船,也这么藏,没人发现!”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这些鼠人,曾经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如今,却成了战场上最可靠的战友。
“好。”她伸手扶起他,“你和你的人,跟我走。”
黄风大圣咧嘴一笑,转身一声呼啸。远处,无数灰黄色的身影从鼠人营地中涌出,迅速列成队列。
两千鼠卒,五十鼠督尉。
柳依月又望向风行者营地。希尔雯已经带着三百风行者列阵完毕,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走到柳依月面前,微微欠身,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箭囊。那箭囊里,装着她亲手淬毒的月纹箭。
破法者营地中,一千破法者已经整装待发。能量盾牌的光芒连成一片幽蓝色的光海。
龙鹰弓骑手在天空中盘旋,龙翼舒展,发出清越的长嘶。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
“登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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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巡天舰再次升空。
这一次,舰上装载的是一千破法者、三百风行者、三百龙鹰弓骑手,以及两千余鼠人部队,还有大批药物箭矢等城防物资。
正如黄风大圣所说,鼠人们灵活地挤满了每一个角落——甲板边缘、舱室过道、甚至货物舱里都塞满了灰黄色的身影。他们也不嫌挤,反而兴高采烈,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黄风大圣蹲在柳依月身边,指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给她介绍鼠人的作战方式。
“郡主,俺们鼠人打仗,不靠正面硬拼。俺们靠这个——”他拍了拍腰间的煤灰炸弹,“还有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俺们的鼻子,能闻到三里外的敌人。那些蛇人,别看他们鼻子也灵,但俺们在地下,他们闻不着!”
柳依月点了点头。
“当年在新武城,俺们就是靠地道战,拖住了十几倍于己的敌人。那些官军想抓俺们,从上面挖洞,俺们就从侧面挖,绕到他们后面,炸他们的辎重。他们追,俺们就跑;他们停,俺们就打。折腾了半个月,他们愣是没抓住一只老鼠。”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后来……新武将军没了。俺们被抓了,押上刑场。俺那时候想,要是能再打一仗,替将军报仇,死也值了。”
柳依月望着他,轻声道:“现在你有机会了。”
黄风大圣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悲凉,也有决绝。
“郡主放心,俺们这条命,是将军给的,是您给的。俺们一定拼尽全力,帮您守住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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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后,她找到了正在撤退的队伍。
那条土路上,火把蜿蜒如龙。面涅军的残兵互相搀扶着向西移动,身后是黑压压的追兵。更远处,还能看到天庭龙卫和玉勇的残部,他们同样在且战且退。
监门督卫的箭阵在队伍后方轮番射击,箭矢如雨,压制着追兵,龙脊宿卫列阵其前死死挡住敌军冲锋。雷麟骁骑的骑士们浑身浴血,仍在反复冲锋,一次又一次挡住敌军的冲击。鹤铳手占据着道路两侧的高地,每一次沉闷的枪响,都有一名蛇人将领或色孽追猎者应声倒地。
而追兵,至少还有五万。
柳依月看见了陈莽。这位监门督卫统领策马立于阵后,三尖两刃刀已经卷刃,却仍挺直脊梁,指挥着最后的防线。他的身边,监门督卫的弟兄们已经不足五百,箭囊早已见底,只能用三尖两刃刀与冲上来的敌人肉搏。
她看见了狄破军。这位镇南侯被两个亲兵架着,仍在回头望向战场,嘴唇翕动,不断喊着什么。他的身边,面涅军的残兵只剩下不到三百,却仍死死护在他周围。
她看见了那些天庭龙卫和玉勇。他们甲胄残破,浑身浴血,却仍挺直脊梁,一步一步向西挪动。有人断了一条胳膊,用另一只手握住长戟;有人腹部被剖开,用布条死死勒住伤口;有人浑身浴血,站立不稳,却仍不愿倒下。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
“下降!接应!”
昭武巡天舰俯冲而下,舰身火炮齐鸣,炮弹落入追兵阵中,炸得血肉横飞。舰腹打开,金光倾泻,一千破法者从天而降,落在队伍后方,迅速列成盾阵。
破法者的能量盾牌连成一片幽蓝色的光墙,将追来的蛇人死死挡住。那些色孽恶魔试图用法术攻击,却发现魔法在破法者面前毫无作用——粉色的魅惑光芒撞在盾墙上,瞬间消散;紫色的诅咒雾气刚一靠近,就被盾牌上的能量蒸发。
三百风行者散入两侧的丛林,月纹长弓不断响起。她们的箭术精准得可怕,每一箭都射中一名追兵的咽喉或眼窝。一名色孽追猎者冲得太快,被三支箭同时命中,惨叫着倒下。
三百龙鹰弓骑手在空中盘旋,龙鹰之火不时喷吐。那些试图包抄的蛇人毒蜥骑兵被火焰烧得焦头烂额,惨叫着四散奔逃。
柳依月落在陈莽身边。
“陈统领,辛苦了。”
陈莽转过头,看见她,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郡主,您可算来了。弟兄们还能撑,但再撑一个时辰,就不好说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交给我。”
她正要下令全军反击,忽然,一阵诡异的黄风从追兵后方卷起。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异常。黄色的沙尘遮天蔽日,将追兵的阵型搅得七零八落。蛇人被风沙迷了眼,色孽恶魔在风中踉跄,那些追得最紧的敌军,直接被狂风卷上半空,惨叫着坠落。
风中,那些色孽恶魔身上的粉腻光芒迅速黯淡,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有的恶魔甚至开始崩解,化作一缕缕粉色的烟雾消散。
一道身影从风沙中疾速掠来。
黄风大圣。
他落在柳依月面前,单膝跪地,咧嘴一笑:“郡主!属下这三昧神风,可还入得了眼?”
柳依月望着那阵仍在肆虐的黄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风不是普通的沙尘,其中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那是赤松子亲授的神通,是黄风大圣压箱底的本事。风沙所过之处,那些色孽恶魔的法术被压制,肉身也开始崩解。
“好!”她赞道,“让弟兄们从地道撤,你留在这里,再刮几阵风,掩护他们撤退。”
黄风大圣咧嘴一笑,转身再次冲入风沙之中。他的身影在黄风中若隐若现,每一次挥手,便有一阵更猛烈的狂风卷起,将追兵吹得人仰马翻。
那些鼠卒们趁机从才挖的地道中钻出,用煤灰炸弹炸毁追兵的辎重车,用钢叉刺穿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蛇人。他们来去如风,打完就跑,让追兵防不胜防。
一名鼠督尉带着十几个鼠卒,悄悄摸到一队蛇人神龛后方,点燃煤灰炸弹扔进神龛里。轰然巨响中,那尊巨大的神龛炸成碎片,里面的蛇人祭司被炸得四分五裂。
另一队鼠卒则钻入地下,在地道中穿行,突然从追兵中央冒出来,用钢叉刺杀那些正在指挥的蛇人督军。等周围的蛇人反应过来,他们早已钻回地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申珠:这些老鼠,还真有两下子。】
“嗯。”
【申珠:那个黄风……是赤松子的记名弟子?】
“是。”
【申珠:老头子收徒,果然不看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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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破法者的盾阵,有了风行者的狙击,有了龙鹰弓骑手的空中掩护,再加上黄风大圣的三昧神风和鼠人的地道袭扰,追兵终于被暂时阻挡。
撤退的队伍加快了速度。
三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库里什之门。
那座天险关卡依山而建,城墙高达十余丈,城楼巍峨耸立。关卡前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剑壑。传说那是赤松子一剑劈开的,成了守护震旦东南的天然屏障。
柳依月站在关门前,望着那些终于撤到安全地带的将士,长出一口气。
狄破军被担架抬着,经过她身边时,挣扎着抬起头。
“郡主……末将……末将对不起您……镇南关……丢了……”
柳依月低头望着他,轻声道:“狄将军,镇南关是丢了,但你的面涅军还在。你的人还在。这就够了。”
狄破军眼眶泛红,没有再说话。
柳依月转过身,望向那些陆续入城的将士。
面涅军,不到五百人。
监门督卫,还剩九百。
龙脊宿卫,还剩六百。
雷麟骁骑,还剩三百。
鹤铳手,还剩四百。
天庭龙卫和龙弩手,还有三千余。
玉勇军团,还有五千余。
加上她带来的一千破法者、三百风行者、三百龙鹰弓骑手、两千鼠人部队——城内守军,终于又有了一战之力。
远处,迪卡菈的大军正在逼近。蛇人的嘶鸣声、色孽恶魔的尖笑声,越来越近。
但柳依月没有回头。
她大步走入城中。
城门缓缓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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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里什之门,守军开始清点人数。
狄破军被抬入城内医馆,面涅军副统领孟烈正在忙碌。这个满脸虬髯的汉子浑身是伤,却仍在指挥医者救治伤员。看见柳依月,他微微一怔,随即单膝跪地。
“郡主!多谢郡主救了我家将军!”
柳依月扶起他,轻声道:“孟将军,你将军是英雄。现在,你需要帮他守住这座城。”
孟烈重重点头:“郡主放心,面涅军只要还有一个人,就绝不会让蛇人踏过这道门!”
柳依月登上城楼,望向城外。
迪卡菈的大军正在三里外扎营。那些色孽恶魔的营帐粉腻而诡异,蛇人的营地则弥漫着一股腥臭。火光点点,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至少有十万。
而城内,加上原本的守军,总共不过两万。
【申珠:两万对十万。】
“嗯。”
【申珠:你打算怎么打?】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守。”
【申珠:守多久?】
“守到援军来。”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程远的声音从传讯玉符中传来:“殿下,薛定将军传来消息。中央火器部队和卫东新军已经启程,沿主路南下,预计三日后抵达。”
柳依月点了点头。
三日。
三日后,她将有一万援军。
三日后,她将有火器部队,有真正的远程火力。
三日内,她必须守住这座城。
“传令下去。”她沉声道,“全军休整。鹤铳手轮班警戒,一有动静立刻汇报。雷麟骁骑随时准备出击。鼠人部队挖掘地道,布置陷阱。其余部队抓紧时间睡觉。”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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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柳依月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灯火。她的身边,三百龙鹰弓骑手在空中盘旋,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夜袭。
远处,迪卡菈的营地中,忽然传来一阵尖笑。那笑声尖锐刺耳,穿透夜空,让人听了便觉心烦意乱。
柳依月冷冷望着那个方向。
【申珠:那就是迪卡菈?】
“应该是。”
【申珠:她笑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得意吧。”
【申珠:得意什么?】
“得意她的十万大军,得意她的六把剑,得意她能把我们困在这里。”
柳依月顿了顿,目光愈发冰冷。
“但她忘了一件事。”
【申珠:什么事?】
“她困住的,是一座城。这座城里,有两万人。这两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家,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人。”
她转过身,望向城内那些灯火。
医馆里,杏林娥正在救治伤兵。狄破军躺在病床上,孟烈守在旁边。面涅军的残兵们挤在墙角,互相包扎伤口。监门督卫正在清点箭矢,龙脊宿卫在擦拭兵器,雷麟骁骑在给战马喂水。风行者们已经潜入夜色,龙鹰弓骑手在空中盘旋。鼠人们钻进地道,不知在忙什么。
每一盏灯火,都是一户人家。
每一个灯火下,都有人在守护。
柳依月收回目光,望向城外那片灯火。
“来吧。”她轻声道,“我等着你。”
身后,更远处的天际,隐隐有火光在闪烁。
那是辉月城的方向。
那是希望的方向。
但此刻,那火光还很远。
柳依月握紧腰间的煌玥剑,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告诉她:今夜,只是开始。
真正的血战,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