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阴沉。
柳依月站在第九高墙的垛口边,望着下方笼罩在晨雾中的南皋城。经过一夜休整,疲惫稍有缓解,但那些画面仍时时浮现眼前——铁伯的锻炉、二狗的刀、阿秀送子的眼泪、周婆婆坚守的背影、耿老汉讲述的二十个农民……
那些人,那些事,像刻在心里一样,挥之不去。
她低头看向腰间的轩辕剑。剑身沉寂,皇甫云没有再说话。但她知道,那一剑之后,自己与这把剑之间,已经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联系。
【申珠:还在想昨天的事?】
“嗯。”
【申珠:那些人会一直活着。在你心里,在我心里,在每一个听过他们故事的人心里。】
柳依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过剑柄。
“郡主。”
身后传来方文子的声音。那位白衣谋士正站在廊下,羽扇轻摇,神色如常。
“殿下有请。有要事相商。”
柳依月点了点头,随他向督师府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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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师府议事厅中,妙影已端坐主位。
她依旧是那身银甲,外罩玄色大麾,白发高马尾,白眸如月。但柳依月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妙影似乎与昨日有些不同——那双白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申珠:二姐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你也看出来了?”
【申珠:嗯。说不清,就是感觉她……有点虚。】
方文子在她身侧落座,羽扇轻摇,开门见山:
“郡主,魄魅一战,证明了我们调兵之计的正确性。”
柳依月微微一怔。
方文子继续道:“那些从京畿路调往邑韩的部队,果然有魍魉藏不住跳了出来。有人在半路抗命,有人暗中勾结混沌,还有人……直接叛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柳依月。
“神策府那边传来的消息。三支东进的部队中,有两支的将领举止异常。侯骞已暗中派人盯梢,只等他们露出更多马脚。”
柳依月接过密报,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所以……之前的军议,真的只是引蛇出洞?”
“正是。”方文子点了点头,“如今蛇已出洞,接下来便是收网。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确保巍京的安稳。”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巍京的位置。
“五行罗盘,是震旦最核心的神器。它一旦损毁,全国精气之风都会失控。元伯远征之前,已将罗盘的防护交予侯骞。但如今神策府已被渗透,仅靠侯骞一人,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柳依月抬起头:“先生的意思是……”
“请郡主率昭武巡天舰前往抚州。”方文子羽扇轻摇,“望舒号已在那边等候。两舰汇合后,沿玉江而上,至皓月林的昆兰城,与羲和号会师。然后作为昭明殿下的先锋,直趋巍京。”
他顿了顿,又道:“魄魅沦陷后,从北境通往巍京和海琪的道路已被切断。只有从水路绕行昆兰山地,才能避开混沌军的耳目。”
柳依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
话音未落,她忽然停住。
因为妙影的神色变了。
那位飙龙殿下依旧端坐主位,面无表情,但那双白眸中,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紧,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痛苦。只是一瞬,那神色便恢复了平静,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方文子看见了。
“殿下?”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凝重。
妙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无事。”
方文子却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妙影,一字一句道:
“殿下,您是震旦的定海神针。若您有事,整个震旦都将不稳。”
妙影与他对视,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柳依月的心猛地一紧。
“是本督那些……记忆。”妙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柳依月听出了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龙帝整合诸震旦世界以来,各世界的飙龙记忆开始与本座融合。方才,是又一片终焉之时的记忆碎片。”
她顿了顿,白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个世界的本督,战死在蝰门关外。三十万混沌大军围城,全员战亡后她又独战七日,最终力竭而亡。临死前,她望着长垣,说了一句话……”
她没有说下去。
方文子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节哀。”
妙影摇了摇头,那丝脆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厉。
“不止是本座。其他兄弟姐妹也是如此。这些日子,元伯在露丝契亚,离祷在南疆,昭明在西陲……他们都在承受着同样的记忆冲击。融合期间,一身法力调动不畅,实力发挥不了十之二三。”
她抬起头,白眸中光芒微闪。
“所以,本座不能化龙亲临战场。至少现在不能。”
柳依月怔住了。
不能化龙?
那意味着什么?
妙影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威慑。只要本座还在,只要其他龙子还在,混沌就不敢倾尽全力。他们不知道我们实力受损,他们只知道,一旦逼急了,我们可以拼死一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只要撑过这段时间,随着融合进程加深,本座与兄弟姐妹们的实力将不断恢复,甚至跃升。届时,震旦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
她转过身,望向柳依月。
“所以,我们必须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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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柳依月望着妙影那张冷峻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原来,龙子们也在承受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原来,他们看似巍然不动,实则在独自消化着无数个世界的记忆。
原来,所谓的“威慑”,不过是咬牙撑着的假象。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明白了。”
方文子接过话头,羽扇轻摇:“既然如此,郡主,我们先重新议一议昭武巡天舰的部队配置。”
他从案上取过一份名册,展开。
“昭武巡天舰的部队,将重新编配如下——监门督卫一千二百人,龙脊宿卫八百人,雷麟骁骑五百骑,这些部队补充满额不做变动。
柳依月点了点头。
方文子继续道:“戍垣飞骑,前番作战效果不佳,暂不安排登舰。他们的名额,将由另一支部队填补——”
他顿了顿,抬起头:
“鹤铳手,五百人。”
柳依月眼睛一亮。
方文子详细解释道:“鹤铳是南皋第九高墙的杰作,长身管,精度极高,射程可达三百步以上。持铳手需经过三年训练才能独立操作,举盾手则负责保护持铳手免受流矢和敌骑的冲击。弹药经过特殊淬炼,可轻易穿透混沌恶魔的厚皮和鳞甲。五百人可组二百五十个狙击阵,若运用得当,可抵千军万马。”
柳依月点了点头。
方文子又道:“巨龙马骑兵方面,韫岚将军重伤,需在南皋修养。原本的八百骑,将减至五百。但郡主抵达昆兰后,关梓墨将率三百风云兰登舰。届时,三舰的飞行骑兵——昭武巡天舰的五百巨龙马骑兵、羲和号的八百骑、望舒号的八百骑——共计两千一百骑,将由关梓墨统一统领。”
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郑重:“风云兰是月后亲选的飞行骑兵,共三百骑,皆由月后赐福的玉龙马为坐骑。那些玉龙马四蹄踏空,龙翼舒展,可在空中任意驰骋,速度极快。她们是月后最锋利的矛,也是震旦天空中最令人敬畏的存在。三百骑列阵冲锋时,月光流转,龙翼蔽空,连最凶悍的混沌飞魔也要退避三舍。”
柳依月心中涌起一股期待。有风云兰加入,空中的战局便多了三分胜算。
柳依月微微一怔:“韫岚将军她……”
“重伤,但无性命之忧。”方文子轻声道,“她托我转告郡主,待伤愈之后,定当再为郡主效力。”
柳依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想起那位策马冲锋的年轻女将,想起她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英姿,心中涌起一丝牵挂。
方文子继续道:“将领方面,赢瑾重伤,无法随军。此番作战,部队多为火器,需要精通火器战法的统帅。中央列省的薛定将军,已在羲和号上等候。他将作为地面部队的统领,随郡主出征。”
柳依月眉头微动:“薛定?胤江子?”
“正是。”方文子微微一笑,“薛将军深谙火器战法,有他统领地面部队,郡主可专心指挥三舰。昨日他已从氏隆启航,此刻正在前往皓月林的途中。”
柳依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薛定此人她见过,勇猛果敢,大呼冲阵,却又心思缜密,是个难得的将才。有他在,地面部队确实无需她多费心。
“至于三舰指挥……”方文子望向她,“将由郡主亲自担任。”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我明白。”
她顿了顿,又问:“昭武巡天舰的道标完好,可随时传送。但羲和号与望舒号……”
方文子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两艘母舰尚未安装道标,无法传送。它们是新造的战舰,耗费无数心血,建造不易。郡主需尽力保全。”
柳依月点了点头。她见过那两艘巨舰的图纸,知道它们承载着震旦多少工匠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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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议已定,柳依月站起身,准备拜别。
“殿下,先生,我这就启程。”
妙影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方文子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郡主——”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冲入督师府,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殿下!急报——!”
妙影霍然站起。
“说!”
信使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三方混沌大军,同时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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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气氛骤变。
方文子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羽扇轻摇,面色如常。他看了信使一眼,淡淡道:“慢慢说,哪三路?”
信使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
“西路——白骨之路的孬不拉峡谷,发现纳垢疫军!率领部队的是传奇大魔——库嘎斯·瘟父!”
方文子的手指点在舆图西南侧,绅缙荒原的尽头。那里,羌城正扼守着峡谷通往荒原的出口。
“南路——天堂山脉!恐虐传奇大魔阿巴斯正率军翻越山脉,即将进攻伏鸿西边的虎士庄!美猴王的猴军已传来消息!”
手指移向南疆,天离裂土的位置。
“东南路——库里什边陲!背弃者迪卡菈率大军压境!大量库里什蛇人部队协同作战!镇南关……即将不保!狄破军将军正率面涅军迟滞作战,待敌深入后,准备撤至库里什之门决战!”
方文子的手指最后落在巨蛇河口以南的镇南关,然后顺着山道缓缓向西北移动,停在库里什之门的位置。那里,才是真正的天险关卡,是大运河和巨蛇河口两地区的门户。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
三路齐发。
西路、南路、东南路。
每一路都是有名有姓的混沌传奇大魔率领的精锐。
她望向方文子,却发现这位谋士依旧羽扇轻摇,神色从容,仿佛眼前的危局不过是棋盘上的几步棋。
【申珠:他怎么一点都不慌?】
“不知道……”
方文子转过身,望向妙影和柳依月,微微一笑。
“殿下,郡主,且容文子为二位细细道来。”
他先指向西路。
“西路孬不拉峡谷,屠雍侯镇守之地。此人字武安,镇守羌城多年,麾下三千步人浮屠,皆是百战精锐。据吾所知,他已在峡谷中预设了七道关卡,每一道都用步人浮屠和卫士戍卒死守。库嘎斯的疫军虽然势大,但在峡谷中施展不开,只能一波一波往上冲。”
他顿了顿,羽扇轻摇。
“屠雍侯曾言:‘杀一为罪,屠万为雄。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话虽如此,但他对麾下将士极好,从不让他们白白送死。他布下层层防线,经营此地多年,一直以巨龙群岛附近的纳垢疫军为防备对象,早有准备,此番必伏有后手,且后方还有新绮将军可率卫西新军支援。文子料定,库嘎斯此路应无忧矣。”
他又指向南路。
“南路虎士庄,岳镇渊将军驻守之地。此人精忠侯,云台二十八将之首,镇守岭南三十余年,七次击退纳垢魔军入侵。麾下仪镗背嵬三千,人人背刻‘精忠报国’四字,战至最后一兵也绝不后退。”
【申珠:岳镇渊?那个背刺“精忠报国”的?】
“嗯。”
【申珠:云骧十分推崇此人,听说他麾下的仪镗背嵬,人人背刻‘精忠报国’四字,战至最后一兵也绝不后退。】
方文子微微一笑。
“岳将军在虎士庄外亦布下了三道防线——猎户杀手、征南配军、仪镗背嵬。又有美猴王率猴军游走侧翼,兼之有云台其余防线诸将可随时支援。阿巴斯虽勇,想突破此阵,难如登天。”
最后指向东南路。
“东南路库里什边陲,狄破军将军正在镇南关外浴血奋战。此人面涅将军,年少从军,三十年前以三千新兵死守镇南关七日七夜,左颊被蛇人毒牙划伤,留下那道狰狞的旧伤,后伤上刺‘镇南’二字以示决心。那一战,他歼敌逾万,从此被称为‘面涅将军’。他麾下的面涅军,人人学他于脸上刺字,自组建以来,从未有过逃兵。”
方文子顿了顿,羽扇微微一顿。
“背弃者迪卡菈……此人与寻常混沌大魔不同。她原为高等精灵贵族,因拒绝色孽的诱惑而被扭曲成如今的形态。”
柳依月眉头微蹙:“高等精灵?”
“正是。”方文子缓缓道来,“她曾是精灵中的天之骄女,拥有绝世的容貌和对魔法的极高亲和力。色孽看中了她,向她发出侍奉的邀请。但她拒绝了——出于精灵的骄傲,或是对混沌的警惕。”
【申珠:拒绝色孽?胆子不小。】
“后来呢?”柳依月问。
“色孽认为她的拒绝是一种侮辱。为了惩罚她的‘背弃’,色孽没有杀死她,而是用混沌能量对她进行了残酷的改造。”方文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她的下半身被扭曲成粗壮的蛇尾,腰部以上长出六只手臂,每只手臂都握着一把长剑。她原本精致的面容凝固在一种混合了痛苦与狂喜的诡异表情中,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
柳依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她变成了怪物。”
“不止是外表。”方文子摇了摇头,“她的意志也被逐渐扭曲。从一个拒绝者,变成了色孽最忠实的仆从。她率领色孽大军在混沌荒原上四处征伐,如今又盯上了震旦。”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舆图上。
“迪卡菈麾下除了色孽恶魔,还有大量被她征服的库里什蛇人部落。那些蛇人被她驱赶着充当炮灰,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她的速度极快,行踪诡秘,最擅长的就是从侧翼突袭,撕裂敌军防线。”
“她此番率蛇人大军压境,狄将军的迟滞作战,就是要拖住她,为后方争取时间。真正决战的战场,在库里什之门。”
他收起羽扇,望向妙影。
“殿下,三路齐发,同时入侵——这不是巧合。”
妙影的眉头微蹙。
方文子的声音沉了下去:“有人,在牵制我们的兵力。更准确地说,是在牵制郡主和殿下。”
柳依月心中一动:“牵制我?”
“正是。”方文子点了点头,“郡主率昭武巡天舰东出巍京的计划,虽然只有少数人知晓,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不惜引三路混沌大军入侵,就是要拖住郡主,让您无法按时抵达巍京。”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同样,殿下筹备北伐之事,也早已被他们察觉。他们引库尔干人南下,引匈人冲击龙馗路,如今又引三路大军入侵——为的,就是让殿下分身乏术,无法顾及巍京。”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
“那巍京……”
“巍京有他们必须保护的东西。”方文子一字一句道,“或许是人,或许是物,或许是某个计划的关键节点。他们不惜代价,也要阻止我们靠近巍京。”
他转过身,望向舆图上巍京的位置。
“五行罗盘已经受损,元伯远征在外,神策府被渗透……若让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妙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冷厉如刀:
“北伐……可能要暂缓了。”
方文子却摇了摇头。
“殿下,非但北伐要暂缓,恐怕连我们自己也需做好准备。”他羽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暂缓,不等于放弃。他们搞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他望向柳依月。
“郡主,吾推荐您率军前往东南。狄将军需要您,库里什之门需要您。至于巍京——”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文子自有安排。”
妙影抬眼望他。
方文子缓声道:“殿下不能去巍京涉险,这是肯定的。但侯骞还在天门,他麾下还有炽霄龙卫和金吾翊卫。况且……”他压低声音,“文子已暗中布置了一些后手,只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跳出来。他们以为牵制住我们就能为所欲为,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文子眼中。”
柳依月心中一动。
她想起魄魅血战前,方文子让她去调察邑韩,说“只看不打”。如今看来,那也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申珠:这人……像不像你师父?】
柳依月微微一怔。
【申珠: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主。】
“嗯。”
方文子转过身,望向柳依月,目光郑重,希望她做出决定。
三路大军,最凶险的一路,正如方文子所说,是东南路——背弃者迪卡菈率领的色孽部队与库里什蛇人。
而那里,有她的辉月城。
有莉亚德琳,有艾萨莉,有希尔雯,有凯琳,有塔隆,有林,有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鼠人……
有她守护了两年的家。
“方先生。”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正如您所谋划的,我必须先支援东南。”
方文子没有犹豫,直接点头:“理应如此。辉月城若失,东南门户洞开,届时库里什蛇人可长驱直入,直插巨蛇河以北腹地。但镇南关只是第一道防线,真正的决战应该在库里什之门。”
他望向舆图,手指快速移动:
“郡主率昭武巡天舰先行,传送至辉月城,补充辉月城的守备力量后,即刻赶往镇南关,支援狄破军将军的迟滞作战。”
他又指向氏隆和抚州:
“羲和号与望舒号,变向南下,赶往辉月城。届时如何作战,由郡主临机决断。”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深邃:
“有两个方案,供郡主参考。”
“其一,两舰直接入场作战,以空中火力压制蛇人。但羲和、望舒尚未安装道标,一旦受损,无法传送撤离。”
“其二,两舰抵达辉月城后,卸下部队,就地加装道标。待道标完成后,郡主便可带三舰在各省之间传送,携带部队对伏鸿和辉月两城进行支援。”
他望向柳依月:“郡主以为如何?”
柳依月沉默片刻,缓缓道:
“先视战况而定。若能速战速决,便直接入场。若战事胶着,便就地加装道标。但无论如何,必须确保库里什之门不失。那里一旦失守,大运河以东和巨蛇河以南便无险可守。”
方文子点了点头:“稳妥。”
“郡主,此去东南,责任重大。既要在库里什之门挡住迪卡菈,又要随时准备策应各方。方某会留在南皋,与殿下一起盯着北境和巍京的动向。若有变,会第一时间通过昆仑镜传讯。”
柳依月郑重抱拳:
“明白。”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方先生。”
“在。”
“若战事不利,辉月城……可以放弃。但库里什之门,不能丢。”
方文子沉默片刻,轻声道:
“郡主能作此想,方某便放心了。”
柳依月没有再说话,大步离去。
身后,妙影的声音轻轻传来: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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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督师府时,天色更加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远处,南皋城的烟囱仍在冒着黑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一如往日。
柳依月站在第九高墙的边缘,望着这座钢铁之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两日前,她在这里看着百姓撤离,听着铁伯讲故事,感受着那些人间的烟火气。
两日后,她就要率军出征,去面对那些想摧毁这一切的恶魔。
她握紧腰间的轩辕剑。
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她的决心。
【申珠:又在想那些人?】
“嗯。”
【申珠:他们会守好的。铁伯的锻炉会一直烧,二狗的刀会一直打,阿秀会一直守着她男人的城,周婆婆会一直陪着那些死去的人说话,石头会一直守着他的城墙。他们不会跑。】
柳依月嘴角微微弯起。
“我知道。”
【申珠:所以你也要守好你的城。他们守他们的,你守你的。各守各的垣。】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起降坪走去。
起降坪上,昭武巡天舰静静停泊。舰身已被修复,五行罗盘缓缓转动,洒下淡淡的光芒。三千将士正在登舰——监门督卫持三尖两刃刀,背负长弓;龙脊宿卫执盾握剑,沉默列阵;雷麟骁骑牵着风暴龙马,战鼓绑在鞍上;鹤铳手两人一组,一人扛着长身管的鹤铳,一人举着厚重的塔盾,动作娴熟而专注。
五百巨龙马骑兵在空中盘旋,龙翼舒展,发出清越的长嘶。韫岚不在,她的伤太重,只能留在南皋修养。关梓墨也不在,她正在昆兰等候,也已传令她需赶至辉月城支援。
柳依月踏上甲板,站在舰首。
“启航。”
金光一闪。
昭武巡天舰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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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月城,起降坪。
金光散去,昭武巡天舰稳稳落地。
莉亚德琳早已等候多时。她一身戎装,圣光战刃悬于腰间,身后站着艾萨莉、希尔雯、凯琳、塔隆等人。
“殿下!”莉亚德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城中已进入最高战备!破法者三千人,风行者八百人,远行者一千五百人,龙鹰弓骑手三百人,树妖三百,树人五十——全部整装待发!”
柳依月扶起她,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艾萨莉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但眼中多了几分担忧。希尔雯沉默地站在阴影中,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凯琳的红色短发乱糟糟的,显然又是在实验室里熬了一夜。塔隆依旧存在感极低,但柳依月知道,他的情报网已经覆盖了整个东南。
远处,林·风暴烈酒的醉仙居依旧热闹,隐约能听见他的笑声。更远处,黄风大圣的鼠人营地静悄悄的,那些新来的族人们大概还在睡觉。
一切都那么寻常。
可她知道,这份寻常,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东南的情况,你们知道了吗?”柳依月问。
莉亚德琳点了点头:“信使已经来过。镇南关告急,狄破军将军正在组织迟滞作战。库里什蛇人倾巢而出,数量……至少十万。为首的是色孽大魔迪卡菈,据说她原为高等精灵贵族,被色孽扭曲成六臂蛇魔,凶狠异常。”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
十万。
加上迪卡菈的色孽恶魔。
镇南关守军不过三万,狄破军要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敌人。
“库里什之门那边呢?”她又问。
“暂时安稳。”塔隆从阴影中走出,声音低沉而平静,“剑壑天险尚在,守军正在加固城防。但若镇南关失守,库里什之门将直面敌军主力。”
柳依月点了点头,望向莉亚德琳:
“辉月城的守备力量不动。破法者留下,风行者加强巡弋。我带三艘母舰的部队去支援镇南关,但不会在那里决战。我们的目标,是库里什之门。”
莉亚德琳微微一怔:“殿下,您不带破法者去?”
柳依月摇了摇头:“破法者是辉月城的最后防线。若库里什之门失守,你们就是东南的屏障。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舰上的部队,“这次我带的是震旦精锐,有他们暂时足矣。”
她望向塔隆。
塔隆微微欠身。
“情报司全力运转。有任何消息,立刻传讯。”
塔隆点了点头,重新消失在阴影中。
柳依月最后望了一眼那座银白色的城池,望着那些尖塔,望着那些魔法树,望着那些正在训练的族人。
然后,她转身上舰。
“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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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巡天舰缓缓升空,调转方向,向南驶去。
身后,辉月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前方,是镇南关的方向。
是十万蛇人的方向。
是背弃者迪卡菈的方向。
也是她必须守护的方向。
柳依月立于舰首,握着腰间的轩辕剑。
剑身温润,仿佛在回应她的决心。
【申珠:怕吗?】
“有一点。”
【申珠:怕什么?】
柳依月沉默了一瞬。
“怕守不住。”
【申珠:守不住也要守。那是你的家。是铁伯的锻炉,是二狗的刀,是阿秀的眼泪,是周婆婆的坚守,是石头的笑容,是耿老汉的故事。是那些灯火。】
柳依月没有说话。
但她望着前方那片渐渐暗沉的天空,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更远处,两道巨大的黑影正从东西两侧赶来。
羲和号。
望舒号。
三舰即将汇合。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