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长久积累的疲劳吧。
薇薇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醒来时维塔小姐已经把晚饭放在桌子上了。
热腾腾的炖肉,新鲜的蔬菜,烤面包,还有一碗浓汤。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地品尝着滋味。
第三天,维塔小姐带薇薇安参观了魔王城。
不是阴森恐怖的地牢,而是图书馆、花园、温室。
薇薇安看到魔族们在正常地生活——哥布林在修理屋顶,魅魔在整理文件,食人魔在……搬运建材?
"魔王大人改革后,大家都有了正常的工作。"维塔小姐解释说,"不再是之前如同野兽一般弱肉强食了。"
参观的时候薇薇安换上了裙子,裙子很轻,薇薇安走路时感觉自己在飘。
魔族们听说她是魔王的客人,对待薇薇安都很亲切,一名兽人女仆还塞给她一个布袋。
里面装着许多用糖浆裹住坚果的饼干。
“咦?这么多……不好意思……”薇薇安习惯性地想要拒绝。
“这.这样啊......”
“所以,我没办法吃太多,难得有这个机会,希望你能帮我吃喵。”
……真的吗?她是不是不想让自己感到内疚?薇薇安虽然这么想,但那是因为她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
特别是这种单纯又直率的好意。
这会让薇薇安感到困惑……但同时也会让她感到胸口深处暖洋洋的。
“谢谢……我会好好享用的。”
“嗯!好了,今天也要努力工作喵!”
女仆精神抖擞地离开了。
薇薇安咬了一口。
饼干有点甜,坚果很香——很好吃。
第四天,第五天,薇薇安可以在魔王城自由地走动,她总是偷偷观察林澈。
有时候林澈在庭院的长椅上晒太阳,有时候林澈抱着一大摞文件愁眉苦脸地路过。
有时候偷看林澈和艾莉西亚一起处理文件。
艾莉西亚坐在办公桌前,眉头微蹙地审核着报表,林澈则趴在一旁,在文件背面画着简笔画,偶尔被艾莉西亚敲一下脑袋,便笑着求饶,顺手给她递上一杯温热的茶。
那样的画面,温馨得像寻常的家人。
她发现……很多事情和教廷教导的不一样。
第七天,薇薇安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已经好久没有翻页了。
这一周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幸福了,幸福到她那小小的手根本握不住。
此时属于傍晚,空气有股微妙的宁静感。
明天。
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
她的铠甲已经修好了,放在房间角落。
银白色的金属在魔法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圣剑也擦拭干净了,剑身上不再有魔物的血迹。
一切都准备好了。
但是她的手在抖。
敲门声响起。
"薇薇安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那不是维塔小姐的声音。
是……魔王?
薇薇猛地站起来,书掉在地上。"请、请进。"
门被推开,林澈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那身华丽的魔王袍,而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便服。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打扰了。"林澈说,然后看到她身上的连衣裙,"哦,这件衣服很适合你。比铠甲好看多了。"
薇薇安的脸微微发红,下意识地拉了拉裙摆。
林澈走到桌边,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那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魔界劳动合同》。
"听说你在教廷从来没签过劳动合同?"林澈的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薇薇安愣住了。
劳动合同?
她……她从来没有……
"教廷那边是怎么运作的我不太清楚。"林澈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但我猜,他们应该没给你签过任何正式的雇佣文件吧?没有工资条?没有休假?没有劳动保护?"
薇薇安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教廷的宿舍——冰冷的石板床,永远不够的食物配给,每天凌晨四点的起床铃。
想起训练场上导师的鞭子,想起其他学员嘲笑的眼神,想起那些说她是"被卖掉的货物"的窃窃私语。
想起她从来没有拿过一枚铜币的"工资",因为"为光明服务是荣耀,不需要报酬"。
"看你的表情,我猜对了。"林澈叹了口气。
"典型的剥削。虽然披着'神圣使命'的外衣,但本质上就是无偿劳动。而且我敢打赌,他们还会用'死后上天堂'这种话来画饼。"
林澈可太了解这种公司了,打着为了公司这个大集团,强迫员工接受不合理的待遇和安排,一不接受就道德绑架。
薇薇安的手指抓紧了裙摆。
林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不知道你在教廷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任何人的劳动都应该得到尊重和报酬。这是最基本的。"
他转过身,看着薇薇安。"所以我来问你——明天的战斗,你真的想打吗?"
薇薇安的呼吸停滞了。
"我看过你的档案。"林澈继续说,"光明教廷派来的勇者,十五岁,光属性魔力极强。但是……"
他顿了顿,"你的眼神不对。"
"什么……"
"我见过很多想要挑战我的人。"林澈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那份合同,"有的是为了证明实力,有的是为了复仇,有的是为了名声。他们的眼睛里都带着某种热忱。"
他看着薇薇安,眼神变得认真。"但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有的只是……"
他没有说完,但薇薇安知道他想说什么。
死亡。
她的眼睛里有的是对死亡的渴望。
"所以我在想。"林澈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与其明天我们打一场谁都不想打的架,不如……你考虑一下别的选择。"
他推了推桌上的合同。
薇薇安盯着那份合同,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而且。"林澈补充道,"如果你签了这个,就意味着你是魔界的正式员工。不是奴隶,不是工具,是有合法权益的员工。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支配你的生命。你将受到我的全权保护。"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你不用现在回答。好好想想。明天如果你还是想战斗,那我们就战斗。但如果你想签这个……"
他回头看了薇薇安一眼。"我的办公室随时欢迎你。"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薇薇安和那份合同。
她慢慢走到桌边,手指颤抖着触碰那份文件。
纸张的质感很真实。
她认真地阅读着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在说:你是人,不是工具。
薇薇安的视线模糊了。
她想起这一周——柔软的床,热腾腾的饭菜,维塔小姐温柔的笑容,花园里的阳光,图书馆里安静的时光。
她的手抓住合同,纸张在手心里微微皱起。
教廷从来没有给过她选择。
从她被父母卖掉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选择。
训练,战斗,服从,牺牲。
这就是她的人生。
而现在……
现在有人把一份合同放在她面前,告诉她:你可以选择。
薇薇安跪坐在地上,把合同抱在胸前。
她的肩膀在颤抖。
没有声音,但泪水滴在连衣裙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房间里,一个少女第一次意识到——
她可以活着。
不是为了战斗而活,不是为了死亡而活。
就是……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