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送到孤儿院的时候,她已经五岁了,然而总是一言不发,像个木偶一样坐在角落。
有好心的护工想要接近,但奇怪的是,虽然是政府工作人员送过来的孩子,但有关她的资料却是一片空白。
孤儿院常常接受来历不明的小孩子,这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但按理来说,至少都会有一个地址表明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然而所有有关她的一切就好像被彻底抹去了一样。
名字,被发现地点,父母去向,成为现在状况的原因...
完全的空白。
这个年纪的孩子应当已经知道些什么了,至少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说。
只是,对着空白人偶的低语得到的反馈也只有空白。
最终,护工放弃了问询,把她和其他一同进入孤儿院的,诸如弃婴之类没有名字的孩子放在一起,按照水果的种类暂时安上了名字。
人偶一样的小女孩被分到的名字是雪梨。
也许之后,有好心人把她领养的话,会出于雅观考虑,稍微修改一下名字。
谁知道呢。
被按上名字的小女孩并不是完全没法沟通,至少她是知道自己的新名字是雪梨的。
不是傻子,那就还有恢复可能,护工把她和其他同龄小孩子放在了一起,试图用友情的感化让她开口说话。
一开始是有些效果,麻木的女孩偶尔也会露出笑容。
但在缺乏父母管教的情况下,总有野蛮生长的顽童肆意泼洒自己的邪恶。
雪梨和她的朋友被年长的孤儿当作立威的对象,试图通过欺凌来巩固自己在新进来的孤儿中的地位。
出乎意料的,几个霸凌者没几下就被蓝发小女孩全部打趴在了地上。
雪梨的力气大得出奇,至少是同龄人的两倍以上。
但英勇的举措并没有得到应该有的奖赏。
就连她一开始保护的朋友也因为害怕被伤害而和她保持距离。
雪梨再次变回孤身一人。
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像个坏掉的机器人一样,每天执行护工的指令,进食,在玩耍时间发呆,然后再进食,发呆,最后上床睡觉。
时任孤儿院法律顾问、兼职最高督察,外加最大投资人的陈步堂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女孩。
经验丰富的他一眼就看出来女孩的病症所在。
因幼时的极度痛苦导致的创伤后情感调节障碍。
由于他先前的建设,他们所在城市的所有孤儿院都配备了几乎无死角的摄像头监控网络,定期会雇人检查录像,护工的工资也提高了不少。
可以说从根源排除了护工虐待的可能。
询问过办理她入院的人,雪梨之前也没有在其他城市的孤儿院呆过,那么雪梨的创伤只能是和她父母的缺失有关了。
只是没有人能走进她的内心,自然也无从知晓这一切。
陈步堂注意到她对吃饭的指令抗拒较少,而且据他观察,雪梨对食物还有着明显偏好。
她爱吃水果和蔬菜,对于肉食喜好一般,对食物的腥味反应尤为严重,而且绝不去喝看起来颜色灰暗的肉汤,鸡蛋汤也包括在内。
对于蔬菜汤和水果甜汤则没有忌讳。
陈步堂有了些猜测。
很有可能是雪梨小时候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而且和尸体被迫共同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尸体发出腐臭才获救。
所以才会对食物产生特定的强烈喜恶。
用吃的作为切入点,陈步堂试图和女孩拉近关系,以便修复她的心理创伤。
他尝试了能买到的所有水果,最终在西瓜上找到了突破口。
女孩在看见西瓜被剖开时有了明显的反应,他甚至能看见她几乎没有感情的眼神中闪过的惊恐。
当即决定停止刺激的他正准备把西瓜扔掉时,一直像个损坏机器人的女孩第一次和他搭话了。
“为什么是红色的?”
西瓜瓤还能是什么颜色的?
“那,小雪梨觉得,或者看见过的西瓜是什么颜色的?”
雪梨想了想,“应该也是红色,但白色的部分要多一些。”
日本的岛国西瓜是这样的,他这可是托专人专门从中国进口的麒麟西瓜。
皮薄馅大,甜脆可口。
“应该是品种原因,这个可甜了。要试试吗?”
蓝发女孩皱了皱眉,但好奇心战胜了不好的水果回忆。她咬了一口陌生叔叔递过来的西瓜切片。
完全和记忆中不一样的味道和口感激活了她。
她不再抗拒,大口地朵颐起来。
似乎是经验丰富,她一边吃一边吸食着汁水,所以衣服上也没有溅到什么污渍。
好聪明的小姑娘。
小小的女孩吃到肚子圆滚滚才停了下来,满足地摸摸小胃袋,发出了可爱的叹息。
“好吃吗?”
女孩点了点头。
“那叔叔以后每次来都给你带好不好。”陈步堂摸摸她的小脑袋,提出交换条件,“不过,相对的,小雪梨要和叔叔做朋友,可以吗?”
女孩有些犹豫。
“不用担心,叔叔不是坏人,叔叔可是律师。”
“而且,别看叔叔这样,姑且也算是整个孤儿院里地位最高的存在,院长都要听叔叔的。”
“所以,雪梨无论受到了什么委屈都可以跟叔叔说哦。”
“叔叔会帮你出气的。”
雪梨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原因。”
“我想知道,叔叔你会不会背叛。”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之前就有小朋友说要和我当朋友,后来她背叛了。”
“我明明保护了她,可她后来还联合之前准备欺负她的人,一起叫我怪物。”
“叔叔,我真的是怪物吗?”
女孩无机质的橘黄色眼眸锁定在了陈步堂的身上,似乎能洞察内心一般,像黑洞一样渴求着答案。
26年来,陈步堂第一次感受到了即将被狩猎的恐惧。
但他还是压下情绪,迅速做出了回答。
“当然不是,雪梨只是个普通的可爱女孩子,仅仅是力气大了点而已。”
“叔叔也不会背叛的,叔叔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怕。”
女孩还是空洞地用非人的目光盯着他,好像在检测是否说谎。
“叔叔喜欢雪梨吗?”
“当然,因为雪梨很可爱,叔叔很喜欢雪梨。”
片刻后,似乎是过了忠诚度检定,女孩点了点头。
“那,我们成为朋友吧。”
“好的,叔叔每次来找你都会给你带好吃的。”
“话说,雪梨酱喜欢吃雪梨吗?”
雪梨摇了摇头,“雪梨不喜欢吃雪梨,软软的,还有渣滓,不好吃。”
看来她偏爱脆脆的水果。
“和西瓜一样,雪梨也是有其他国家产的好吃品种,又脆又甜,还没有像麻子一样的斑点咯牙。叔叔下次给雪梨带吧。”
“嗯。”
“和你一起拿到名字的小朋友,有叫西瓜的吗?想和他做朋友吗?”
“有。不想,就是他欺负的我。”
“那,有叫榴莲的没有。”
“也有,不过自从大家知道榴莲又带刺又臭,就没有小朋友愿意和他玩了,就算改了名字也一样。”
“这么坏啊。”
“就是这么坏。”
雪梨在陈步堂的对话技巧下逐渐打开了话匣子。
就这样,大叔和女孩建立了初步的信赖关系。
女孩在一次次的交谈和投喂中敞开心扉。
她开始对他露出笑容,但也许是太久没笑了,那笑容虚假得像刚刚捏造完还没晾干的泥偶一样。
她是真心想要对他笑的,只是久未调动的面部肌肉集群好像不太听她的控制。
“没关系,在叔叔面前不需要勉强自己露出那些表面上的东西。”
“叔叔真心期待着你能发自内心地,自然地对着叔叔笑的那一天。”
女孩听完愣了许久,只是睁着橙黄色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
女孩点了点头。
自那以后,两人之间的隔阂又少了不少,女孩在和他相处时大多是面无表情的状态,但他知道,这是她能耗最低也是最舒服的时候。
不过后来,陈步堂还是教了她面对其他人的表情并加以训练。
孩童的心灵需要各种各样的爱之养料滋润,仅仅他一个是绝对不够,绝对会出问题的。
他开始训练女孩在不同情况下,应该参考哪些影视作品,做出哪些合适的表情。
就这样,持续了一年左右。
一个月前,以入院时间为出生日期的雪梨迎来了她的六岁生日。
拜他所赐,即便是演绎出来的虚假表情,雪梨也算是靠这个找到了一些好朋友,偶尔会有力气太大不小心伤到对方,或者玩闹时直接把家具顺手拆掉吓到其他人的情况。
但雪梨也都依靠陈步堂叮嘱的方法蒙混过了关。
是的,陈步堂教给她的策略是:
一个武力堪比成年男性的六岁少女给同龄人的压迫感是巨大的,更何况是一个面无表情而且一看就缺乏常识的故障机器人。
但如果将这武力搞笑化就不一样了,就和猫和老鼠世界观的战斗一样,血腥的处决方式层出不穷,但大家看得依然开怀大笑。
不过搞笑能掩盖的武力超群也总有个限度,因此,陈步堂还为雪梨量身定做了力量控制课程。
两指捏一对鸡蛋就算是其中一个比较后期的课程了。
依赖两指给出的压力提供的摩擦力来对抗重力,同时还要控制力道不要把脆弱的生鸡蛋捏碎。
完成这个以后,雪梨就可以算是出师了。
他是前一天,也就是8月30日给她布置的任务,让她在8月31日在其他护工的见证下,保护鸡蛋两个小时。
但因为希罗的原因,他直到第六次轮回结束的周目才在晚上八点过来查收。
捏着鸡蛋在秋千上静静等待着的雪梨远远地看到了抱着西瓜的他。
她开心地向他招手。
他也急忙向她跑来。
“抱歉雪梨酱,因为出了些事情,今天来得晚了些。”
“没关系!”
“成步堂叔叔你看,雪梨今天可是超级加时,捏着鸡蛋过足了整整一天哦!”
女孩露出灿烂微笑,向男人出示了她略有酸麻的左手。
但不知何时,本该完好的鸡蛋现在只剩下了两块壳还留在她手中。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女孩显得有些失落。
陈步堂看到她的情绪变化,忽然感到一丝欣慰。
雪梨总算看起来越来越像人类了,自己的努力并非毫无意义。
“肯定是因为雪梨看见叔叔的西瓜,太过兴奋所以才一不小心稍微发了下力。”
“而且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雪梨超级厉害的。”
略显失望的女孩看着满手的蛋清有些遗憾,又看着陈步堂掏出纸巾帮她擦拭的身影。
没能保持完好到最后,好像也不算很坏的样子。
擦干净手后,雪梨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走到正在找地方切西瓜的他面前,及其刻意地摆了个可爱的姿势。
“哎呀,搞砸了啦!”
女孩歪了歪头,一只手握拳敲在脑袋上,一只手叉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把舌头从另一侧吐了出来。
总之就是十分可爱。
这是他大概一周前教给她的,用于搞糟事情后卖萌寻求原谅的表情套组。
陈步堂严肃地审视了雪梨的表演姿势,绕着她转了一圈,给出评价:
“头歪的有点过了,舌头再缩回去一点,对对,现在就超级可爱了。”
看到这副模样的女孩,哪怕是撒旦也会马上立地成佛吧。
“完美!”陈步堂切开西瓜,“作为奖励,现在是水果时间!”
“好耶!”
雪梨还是一如既往地,用勺子一点一点把西瓜皮刮了个干净。
露出白里透绿的瓜皮盆子。
然后,一如既往地把瓜皮扣在了脑袋上。
陈步堂一直留意着雪梨的这些小习惯,因为其中就可能藏着和她父母相关的心理创伤。
即便是和她相处了一年的他,直到今天也还是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结合绿色的西瓜头盔来看,有可能是某个国家的制式头盔?
但是不是有些太过于老式了?
也许只是个示意。
他不是没有试探过,但每当他看似无意地提到这一点时,雪梨回给他的总是面无表情的沉默。
果然自己还是没能走进她的内心深处吗。
他不由得有些失落。
也许,那确实对一个六岁的女孩子过于沉重了,等她心智再成熟一些,雪梨自己决定好之后再说吧。
现在她的表情和力量控制都已经炉火纯青,远超他设定的标准,除了过于兴奋的时候需要再注意一下就没什么问题了。
过几个月再观察观察也该给她找个养父母了吧。
说不定正好能赶得上明年四月的入学。
当然自己是肯定收养不了她的了,忙不过来,更何况还已经有美贯这个养女了。
“成步堂叔叔,我今天表现得很棒吧。”带着西瓜钢盔的雪梨这样问他。
“当然,超额完成任务,雪梨最厉害了。”
“那,我可以有奖励吗?”
“当然,雪梨想要什么?”
“雪梨想要一个约定。”
“雪梨想要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天天吃西瓜的日子吗?”
“不是。”女孩认真地摇摇头,“是能和成步堂叔叔做朋友,天天一起玩的日子。”
“当然。”陈步堂的微笑没有变化,“叔叔就算工作再忙,也会每周至少抽出一天过来和雪梨玩的。”
“当然有空就会经常来。”看到对每周一天的数字不满意的雪梨,陈步堂连忙补充道。
雪梨勉强同意了,但还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糊弄了过去。
但她没有细想的机会,就被陈步堂催促着去睡觉了。
她要当个听叔叔话的好孩子,这样才会被叔叔喜欢,她喜欢叔叔,只有相互喜欢的人才能做朋友。
闭环的逻辑驱动着她迄今为止一切主观行为的稳定运行。
送走了雪梨,陈步堂叹了口气。
他又何尝不想多一个女儿呢,但大人的世界是很残酷的。
稳定安详的环境、没有暴力体罚的孤儿院高素质护工,还有时不常需要砍断伸向无主幼儿的黑手。
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大量的精力维持。
时任孤儿院法律顾问兼职最高督察,外加最大投资人的陈步堂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更别提他还接了二阶堂家的委托。
以至于再收养一个六岁幼儿根本就是再创造一个孤儿——更何况他根本没结婚,不是熟人委托的话,是根本没有收养资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