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冬暖
一
明治二十五年的冬天,东京冷得出奇。
才十一月底,就下了七场大雪。巷子里的积雪有一尺深,走路都要踮着脚。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把把透明的刀。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邱莹莹坐在屋里,烤着火,望着窗外的雪。火盆里的炭烧得红红的,暖意融融。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阿枫从外面进来,冻得脸通红,搓着手凑到火盆边。
“邱大夫,外面好冷!我的手都冻僵了!”
邱莹莹拉过她的手,握在手里暖着。
“别老往外跑。”
阿枫嘿嘿笑了一声,说:“不跑不行啊,水得挑,柴得劈,药得晒。”
邱莹莹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生从里屋跑出来,扑进邱莹莹怀里。
“邱奶奶,抱抱!”
邱莹莹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孩子软软的,暖暖的,抱在怀里很舒服。十八岁的夏生,已经是个大人了,但邱莹莹还是抱着他。
夏生仰着头,问:“邱奶奶,雪什么时候停?”
邱莹莹说:“不知道。”
夏生又问:“雪停了,可以去堆雪人吗?”
邱莹莹点点头。
“可以。”
夏生高兴得手舞足蹈。
阿枫在旁边看着,笑了。
“这孩子,多大了还堆雪人。”
夏生说:“多大都能堆雪人。”
阿枫笑了。
小夏生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捆柴。他把柴放下,拍了拍身上的雪,走过来烤火。
“教官,柴劈好了。”
邱莹莹点点头。
小夏生在阿枫旁边坐下,伸出手烤火。他的手冻得红红的,指节粗大,已经不像二十几岁青年的手了。
阿枫看着他的手,心疼地说:“小夏生,你别干那么多活,手都糙了。”
小夏生摇摇头,说:“没事。干活才能长本事。”
阿枫笑了。
“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
阿绫抱着春生从里屋出来,也在火盆边坐下。春生已经两岁多了,白白胖胖的,裹在小棉袄里,像个小团子。他睁着大眼睛,看着大家,咿咿呀呀地叫着。
阿雪和阿部也出来了,坐在旁边烤火。
大家围坐在火盆边,说说笑笑,暖意融融。
二
十二月初,阿梅又来信了。
信是从乡下来的,说她身体还好,每天还能下地干活。说山田花的儿子十一岁了,读书很用功,先生夸他聪明。说山田的身体不太好,今年瘦了很多,冬天更难熬了。说很想邱大夫,想阿枫,想大家。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山田花一家人的合影,站在院子里,身后是白茫茫的雪地。山田花抱着儿子,山田坐在椅子上,阿梅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阿枫捧着照片,看了又看。
“阿梅姐老了。”
邱莹莹点点头。
阿枫说:“山田叔也老了,坐椅子了。”
邱莹莹说:“老了都这样。”
小夏生凑过来,看着照片。
“教官,山田叔好像病了。”
邱莹莹说:“老了都会病。”
春生也跑过来,踮着脚想看照片。
“看看,看看。”
阿绫把他抱起来,让他看照片。
春生看着照片,指着上面的人说:“阿梅奶奶。”
阿绫笑了。
“对,阿梅奶奶。”
春生说:“阿梅奶奶好。”
大家都笑了。
三
十二月十五那天,春生学会了数到二十。
那天阿绫教他数数,他学得很快,一会儿就会数到二十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数到二十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然后高兴得跳起来。
阿雪抱着他,亲了又亲。
“春生真聪明。”
阿部也在旁边点头。
“像他爹。”
小夏生脸红了。
“爹……”
大家都笑了。
夏生跑过来,说:“春生,数给我听。”
春生看着他,数起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数完了,他得意地看着夏生。
夏生高兴得跳起来。
“春生会数到二十了!他会数到二十了!”
邱莹莹站在旁边,听着春生数数,嘴角弯着。
春生数完了,跑过来,抱着她的腿。
“奶奶,数得好吗?”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说:“好。”
春生笑了。
四
那天晚上,小夏生抱着春生,来找邱莹莹。
“教官,您看,春生会数到二十了。”
邱莹莹看着春生。
春生站在她面前,又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二十的时候,他看着邱莹莹,等着她夸奖。
邱莹莹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孩子。”
春生笑了,扑进她怀里。
邱莹莹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
春生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
小夏生的眼泪流下来。
“教官,春生最喜欢您。”
邱莹莹轻轻拍着春生的背,没有说话。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很久很久。
五
十二月二十那天,是夏生的生日。
十八岁了。
阿枫一大早就起来,忙着准备。她做了一桌子菜,还做了个蛋糕。这回的蛋糕更好看了,上面还插了十八根小蜡烛。
阿诚给儿子买了礼物,是一套新的医书。比去年的厚,字也多了。夏生接过去,翻了翻,已经能看懂全部了。
阿正和阿菊带着孩子来了,送了一套新衣服。阿菊亲手做的,针脚细细的,很精致。
相乐左之助送了一个小木马,比去年那个还大。他说夏生长大了,该换更大的了。
永仓新八送了一根小竹剑,也比去年那个长。他说夏生长大了,该换更长的了。
小夏生送了一套他自己写的医案,用纸订得整整齐齐。这是他跟着邱莹莹看病九年的记录,写了厚厚九大本,送给夏生,希望他将来也能学医。
阿雪送了一双自己做的布鞋,黑色的面,白色的底,针脚细细的。她说夏生要好好走路,走正路。
阿部送了一把小木刀,是他自己刻的。他说夏生要学武,保护自己,保护别人。
阿绫送了一个自己绣的荷包,上面绣着一朵梅花。她说希望夏生平平安安。
春生送了一个自己画的画。是他用蜡笔画的,乱七八糟的线条,但他说是“哥哥”。
夏生看着那幅画,高兴得不得了。
“春生给我画画了!他给我画画了!”
大家都笑了。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夏生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邱奶奶,您送我什么?”
邱莹莹弯下腰,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夏生想了想,说:“我想听您讲故事。讲一个我没听过的。”
邱莹莹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听邱莹莹讲故事。
邱莹莹讲了一个她从来没讲过的故事。讲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遇到一个病人,是个老人,病得很重,所有人都说治不好。但她治好了。
“那个老人后来活了十年。他活着的时候,每天都很开心。他说,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夏生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阿枫听着,眼眶红了。
阿诚听着,若有所思。
阿雪听着,嘴角带着笑。
阿部听着,点点头。
小夏生听着,眼睛亮亮的。
阿绫听着,也入了神。
阿正听着,憨憨地笑着。
相乐左之助听着,不停地抹眼睛。
永仓新八听着,抽着烟袋,嘴角带着笑。
春生坐在阿绫怀里,睁着眼睛听着,虽然听不懂,但很认真。
讲完了,夏生问:“邱奶奶,那个老人是谁?”
邱莹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摸他的头。
“不认识。”
夏生愣住了。
邱莹莹说:“我救过很多人,不记得名字了。”
夏生想了想,说:“那他们记得您吗?”
邱莹莹说:“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
夏生说:“我记得您。我永远记得您。”
邱莹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六
那天晚上,大家散了之后,邱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雪地泛着银白色的光。
脚步声响起,阿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邱大夫。”
邱莹莹看着她。
阿枫说:“您又讲故事了。”
邱莹莹说:“夏生想听。”
阿枫的眼泪流下来。
“邱大夫,谢谢您。”
邱莹莹摇摇头。
阿枫靠过来,把头靠在邱莹莹肩膀上。
“邱大夫,您救了那么多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
阿枫说:“您是我们的恩人。”
邱莹莹说:“不是恩人。是家人。”
阿枫笑了。
“对,家人。”
月亮照在她们身上,很久很久。
七
十二月二十五那天,阿诚又被派去外地了。
这回是去京都,说是那边又发了瘟疫,需要大夫。
阿枫知道的时候,正在给夏生缝衣服。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夏生问:“娘,怎么了?”
阿枫摇摇头。
“没事。”
那天晚上,阿诚收拾东西。阿枫在旁边帮忙,把他要穿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把他要用的药书包好。
阿诚看着她,心里难受。
“阿枫……”
阿枫摇摇头。
“别说。我知道。救人要紧。”
阿诚抱住她。
“阿枫……”
阿枫轻轻拍着他的背。
“去吧。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阿诚点点头。
夏生跑过来,拉着阿诚的手。
“爹,你要去哪儿?”
阿诚蹲下来,看着他。
“爹要去救人。很远的地方。”
夏生眨眨眼睛。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诚说:“等你再长大一点,爹就回来了。”
夏生想了想,说:“那我快点长大。”
阿诚的眼泪流下来。他把儿子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春生也跑过来,抱着阿诚的腿。
“阿诚叔,阿诚叔。”
阿诚低头看着他,笑了。
“春生,乖。等我回来。”
春生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阿诚又走了。
阿枫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很久很久。
邱莹莹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阿枫没有哭。她只是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看着邱莹莹。
“邱大夫,他会回来的,对不对?”
邱莹莹点点头。
“对。”
阿枫笑了。
“那就好。”
她走进屋里,抱起夏生,轻轻哄着。
邱莹莹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八
阿诚走后,大家更忙了。
阿雪主动接过了很多活,每天早起挑水、劈柴、扫院子。阿部也帮忙,跟着邱莹莹看病、抓药、熬药。小夏生白天帮忙,晚上还要看医书,还要照顾阿绫和春生。
阿枫看着他,心疼。
“小夏生,你别太累。你还要当爹呢。”
小夏生摇摇头,说:“不累。阿诚叔不在,我帮您。”
阿枫的眼眶红了。
“好孩子。”
阿绫在旁边说:“阿枫姨,我也帮忙。”
阿枫说:“你要照顾春生,已经很累了。”
阿绫笑了。
“不累。看着春生,就不累。”
春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雪花玩。
阿绫看着他,笑了。
“这孩子,精力真好。”
小夏生说:“像他娘。”
阿绫瞪了他一眼。
“像你。”
小夏生笑了。
“像我们俩。”
大家都笑了。
九
腊月二十三,小年。
阿枫一大早就起来了,忙着祭灶神。她准备了供品,烧了香,磕了头,念念有词。
夏生蹲在旁边,看着她,问:“娘,你在干什么?”
阿枫说:“祭灶神。”
夏生问:“灶神会保佑我们吗?”
阿枫说:“会的。”
夏生想了想,问:“那他会保佑爹吗?”
阿枫说:“会的。”
夏生又问:“那他会保佑邱奶奶吗?”
阿枫说:“会的。”
夏生问了一串,阿枫一一回答。
小夏生和阿绫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俩,嘴角带着笑。
春生也蹲在旁边,学着夏生的样子,问:“娘,灶神会保佑我吗?”
阿绫笑了。
“会的。”
春生点点头。
“那就好。”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顿饭。阿枫做了很多菜,把会做的都做了一遍。阿诚不在,但大家还是热热闹闹的。
夏生跑来跑去,高兴得不得了。
春生也跟着他跑来跑去,高兴得不得了。
邱莹莹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脚步声响起,小夏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教官。”
邱莹莹看着他。
小夏生说:“我今天听阿枫姨说,祭灶神能保佑人。”
邱莹莹点点头。
小夏生说:“我想让灶神保佑阿诚叔,让他早点回来。”
邱莹莹说:“他会回来的。”
小夏生问:“您怎么知道?”
邱莹莹说:“因为他想回来。”
小夏生想了想,点点头。
“对,他想回来。”
十
腊月二十五那天,阿诚来信了。
信是从京都寄来的,说他很好,工作很忙,每天要看很多病人。说京都的瘟疫很厉害,但已经控制住了。说他想她们,想阿枫,想孩子,想邱大夫,想大家。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阿诚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的照片,瘦了,黑了,但笑着。
阿枫捧着照片,看了又看。
夏生凑过来,看着照片。
“爹又瘦了。”
阿枫点点头。
“嗯,又瘦了。”
夏生问:“爹什么时候回来?”
阿枫说:“快了。”
夏生点点头。
阿雪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照片,说:“阿诚这孩子,真不容易。”
阿枫说:“他习惯了。”
阿雪点点头。
春生也跑过来,看着照片。
“阿诚叔,阿诚叔。”
他指着照片上的人。
阿枫说:“对,阿诚叔。”
春生说:“阿诚叔瘦了。”
大家都笑了。
十一
大年三十那天,下了一夜的雪。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邱莹莹推开窗,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把一切都盖住了。
夏生第一个跑出去,在雪地里打滚。春生也学着他的样子,在雪地里打滚。
两个人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浑身都是雪。
阿绫在后面喊他们:“夏生,春生,别滚了,冷!”
夏生说:“没事,我们不冷。”
春生也学着他的样子,说:“不冷。”
阿绫无奈地笑了。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那天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年夜饭。阿枫做了很多菜,把会做的都做了一遍。阿诚不在,但大家还是热热闹闹的。
阿菊抱着孩子,脸上带着笑。相乐左之助憨憨地笑着,一个劲地喝酒。永仓新八抽着烟袋,嘴角带着笑。
夏生跑来跑去,高兴得不得了。
春生也跟着他跑来跑去,高兴得不得了。
邱莹莹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窗外,烟花开始放了。一朵朵烟花冲上天空,炸开,变成五彩缤纷的花。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夜空照得亮亮的。
夏生跑到窗边,仰着头看,嘴里不停地惊叹。
春生也跑到窗边,仰着头看,嘴里不停地惊叹。
阿枫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好看吗?”
夏生用力点头。
“好看!”
春生也用力点头。
“好看!”
阿枫笑了。
邱莹莹也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她望着那些烟花,很久很久。
烟花放完了,夜渐渐深了。夏生困了,趴在阿枫肩上睡着了。春生也困了,趴在阿绫怀里睡着了。
大家散了,各自回屋。
邱莹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想起很多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都曾经看过这个月亮。
脚步声响起,阿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邱大夫。”
邱莹莹看着她。
阿枫说:“又是一年了。”
邱莹莹点点头。
阿枫说:“我们都好好的。”
邱莹莹说:“嗯。”
阿枫靠过来,把头靠在邱莹莹肩膀上。
“邱大夫,我们会一直好好的。”
邱莹莹伸手摸摸她的头。
月亮照在她们身上,很久很久。
十二
正月初五,阿诚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黑了很多,但眼睛更亮了。他站在门口,望着屋里,很久很久。
阿枫正在抱着春生,抬起头,看见他,整个人愣住了。
“阿诚!”
阿诚走过来,看着她怀里的春生。
“春生长大了。”
阿枫点点头。
“嗯,长大了。”
阿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春生的脸。
春生看着他,咧开嘴,笑了。
“阿诚叔。”
阿诚的眼眶红了。
“哎。”
他把春生抱过来,抱在怀里。
春生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
阿诚的眼泪流下来。
“这孩子,真好。”
十三
那天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
阿诚把礼物拿出来,是从京都带回来的特产,有糕点,有糖果,还有一块漂亮的丝绸。
夏生抱着糖果,爱不释手。
“爹,京都好玩吗?”
阿诚笑着说:“不好玩。一直在救人。”
夏生问:“救了多少人?”
阿诚想了想,说:“数不清了。”
夏生说:“那您真厉害。”
阿诚摸摸他的头。
“你也厉害。”
阿诚看着春生,说:“春生长大了。”
小夏生点点头。
“嗯,会数到二十了。”
阿诚说:“好,好。”
他看着小夏生,说:“小夏生,你当爹当得好。”
小夏生眼眶红了。
“阿诚叔,谢谢您。”
阿诚摇摇头。
“是你自己争气。”
小夏生笑了。
“您跟教官一样。”
大家都笑了。
十四
正月初十那天,春生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那天阿绫教他写字,他学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写。
“春、生。”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阿雪抱着他,亲了又亲。
“春生真聪明。”
阿部也在旁边点头。
“像他爹。”
小夏生脸红了。
“爹……”
大家都笑了。
夏生跑过来,说:“春生,写给我看。”
春生拿起笔,在纸上写。
“春、生。”
写完了,他得意地看着夏生。
夏生高兴得跳起来。
“春生会写名字了!他会写名字了!”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春生写字,嘴角弯着。
春生写完了,跑过来,把纸递给她。
“奶奶,看。”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春生”两个字。
她点点头。
“好。”
春生笑了。
十五
正月十五,元宵节。
那天晚上,浅草有灯会。阿枫问邱莹莹去不去,邱莹莹摇摇头。
“你们去吧。”
阿枫说:“您不去,我们也不去。”
邱莹莹看着她,说:“去吧。带夏生和春生去看看。”
阿枫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傍晚的时候,阿枫带着夏生和春生出门了。阿诚也去了,阿雪和阿部也去了,小夏生和阿绫也去了,阿正和阿菊也带着孩子去了,相乐左之助也去了。
永仓新八说不去,留在家里陪邱莹莹。
邱莹莹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永仓新八坐在她旁边,抽着烟袋。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永仓新八开口了。
“邱大夫。”
邱莹莹看着他。
永仓新八说:“我年轻的时候,杀过很多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
永仓新八继续说:“有时候想起来,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邱莹莹说:“我也是。”
永仓新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你也是。”
他看着月亮,说:“但现在你救人了。救了很多人。”
邱莹莹说:“还不够多。”
永仓新八摇摇头。
“够多了。你看阿枫,看阿诚,看夏生,看小夏生,看阿绫,看春生,看阿雪,看阿部,看阿正,看阿菊,看相乐,看我。都是你救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
永仓新八说:“你比我强。”
邱莹莹看着他,说:“你也不差。”
永仓新八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别的什么。
“老了,不中用了。”
邱莹莹说:“活着就行。”
永仓新八点点头。
“活着就行。”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很久很久。
十六
正月二十那天,是邱莹莹的生日。
她自己又忘了。
早上起来,照常看病,照常配药,照常忙里忙外。直到傍晚,阿枫忽然跑进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邱大夫,您出来一下。”
邱莹莹被她拉到院子里,愣住了。
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大碗,碗里装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还有几块肉。
阿枫站在旁边,笑着。
阿诚站在旁边,笑着。
阿雪站在旁边,笑着。
阿部站在旁边,笑着。
小夏生站在旁边,笑着。
阿绫抱着春生,站在旁边,笑着。
阿正和阿菊站在旁边,笑着。
相乐左之助站在旁边,憨憨地笑着。
永仓新八站在旁边,抽着烟袋,嘴角带着笑。
夏生站在旁边,笑着。
春生也在旁边,笑着,露出满嘴小牙。
阿枫说:“邱大夫,生日快乐!”
邱莹莹看着那碗面,又看着那些人,眼眶有些热。
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阿枫把筷子递给她。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邱莹莹接过筷子,低头看了看那碗面。
面很普通,和平时吃的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这碗面,比什么都珍贵。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面有点咸,有点软,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阿枫在旁边看着,紧张地问:“好吃吗?”
邱莹莹点点头。
“好吃。”
阿枫高兴得跳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
大家都笑了。
邱莹莹吃着面,看着那些人,心里暖暖的。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大家身上。
她吃完面,放下筷子。
阿枫凑过来,问:“邱大夫,许愿了吗?”
邱莹莹问:“许什么愿?”
阿枫说:“生日要许愿!许一个愿望,就会实现!”
邱莹莹想了想,说:“许了。”
阿枫问:“什么愿望?”
邱莹莹看着她,又看了看其他人。
“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阿枫的眼泪掉下来。
“邱大夫……”
邱莹莹伸手摸摸她的头。
“别哭。”
阿枫擦干眼泪,笑了。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
春生从阿绫怀里下来,跑到邱莹莹面前,抱着她的腿。
“奶奶,生日快乐。”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哎。”
十七
正月二十五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很大,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把整个东京都埋了。巷子里的积雪有一尺深,走路都费劲。屋檐下的冰凌挂得更长了,在阳光下闪着光。
夏生想去院子里玩雪,被阿枫拦住了。
“不行,雪太深了,你会陷进去的。”
夏生撅着嘴,不高兴。
小夏生说:“阿枫姨,我陪他玩。我看着,不会有事的。”
阿枫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好。你们小心点。”
小夏生带着夏生,在院子里堆雪人。两个人堆了一个又一个,堆得满院子都是。夏生高兴得又蹦又跳,小夏生看着他,也笑了。
春生也想出去,被阿绫抱在怀里,只能看着外面干着急。他咿咿呀呀地叫着,好像在说“我也要出去”。
阿绫说:“春生,你还小,不能出去。”
春生不高兴,还是叫着。
邱莹莹走过来,伸手摸摸他的头。
“乖。”
春生看着她,不叫了。
阿绫笑了。
“邱大夫,春生就听您的话。”
邱莹莹嘴角弯了弯。
十八
二月初,阿梅又来信了。
信是从乡下来的,说她身体还好,每天还能下地干活。说山田花的儿子十一岁了,读书很用功,先生夸他聪明。说山田的身体不太好,今年冬天熬过来了,但更瘦了。说很想邱大夫,想阿枫,想大家。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山田花一家人的合影,站在院子里,身后是白茫茫的雪地。山田花抱着儿子,山田坐在椅子上,阿梅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阿枫捧着照片,看了又看。
“阿梅姐老了。”
邱莹莹点点头。
阿枫说:“山田叔也老了。”
邱莹莹说:“老了都这样。”
小夏生凑过来,看着照片。
“教官,山田叔好像更瘦了。”
邱莹莹说:“老了都会瘦。”
春生也跑过来,踮着脚想看照片。
“看看,看看。”
阿绫把他抱起来,让他看照片。
春生看着照片,指着上面的人说:“阿梅奶奶。”
阿绫笑了。
“对,阿梅奶奶。”
春生说:“阿梅奶奶好。”
大家都笑了。
十九
二月中旬,春生学会了背乘法口诀。
那天阿绫教他背一一得一,他学得很快,一会儿就会背了。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虽然只背到一五得五,但大家听了都高兴得不得了。
阿雪抱着他,亲了又亲。
“春生真聪明。”
阿部也在旁边点头。
“像他爹。”
小夏生脸红了。
“爹……”
大家都笑了。
夏生跑过来,说:“春生,背给我听。”
春生看着他,背起来。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一四得四,一五得五。”
背完了,他得意地看着夏生。
夏生高兴得跳起来。
“春生会背乘法口诀了!他会背乘法口诀了!”
邱莹莹站在旁边,听着春生背口诀,嘴角弯着。
春生背完了,跑过来,抱着她的腿。
“奶奶,背得好吗?”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说:“好。”
春生笑了。
二十
二月二十那天,是春生的三岁生日。
大家又聚在一起吃饭。
春生已经会说好多话了,会背诗,会唱歌,会数数,会写名字,会背乘法口诀,会逗大家笑。
他坐在小夏生怀里,看着大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夏生凑过来,逗他玩。
“春生,唱个歌。”
春生点点头,唱起来。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虽然唱得断断续续的,调也不准,但大家都鼓掌。
春生高兴得不得了,又唱了一遍。
大家都笑了。
邱莹莹坐在旁边,看着春生,嘴角弯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大家又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夏生抱着春生,指着月亮说:“春生,你看,月亮。”
春生看着月亮,说:“月亮圆圆。”
夏生说:“对,月亮圆圆。”
春生说:“月亮亮亮。”
夏生说:“对,月亮亮亮。”
春生说:“月亮奶奶。”
夏生愣住了。
“月亮奶奶?”
春生指着邱莹莹,说:“月亮奶奶。”
大家都笑了。
邱莹莹看着春生,嘴角弯了弯。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
远处传来夜莺的叫声,清脆悠长。
邱莹莹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身上。
那道疤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但她的眼睛,很亮。
她嘴角弯了弯。
(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