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樱花落
一
明治四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安静。
四月的东京,樱花开了满城。上野公园里,浅草寺前,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小巷,都飘着粉白色的花瓣。风吹过,花瓣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下谷区那条窄窄的小巷里,那棵樱花树又开花了。满树都是花,粉粉的,白白的,挤挤挨挨的,像一团团云。
只是树下,少了一个人。
春生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他已经十八岁了,长得高高瘦瘦的,眉眼间有他爹小夏生的影子,也有他娘阿绫的温柔。
“春生哥,你在看什么?”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跑过来,是他妹妹小花,今年六岁。
春生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看樱花。”
小花也仰起头,看着那些花。
“好看。”
春生点点头。
“嗯,好看。”
小花问:“邱奶奶最喜欢看樱花,对吗?”
春生的眼眶微微发热。
“对。”
小花说:“我也想邱奶奶了。”
春生伸手摸摸她的头。
“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二
三年前,邱莹莹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那天也是春天,樱花正开着。她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樱花树,很久很久。阿枫端茶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阿枫没有哭。她轻轻放下茶,在邱莹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邱大夫,您好好休息。”
后来大家陆续来了。阿诚、小夏生、阿绫、春生、阿雪、阿部、相乐左之助、永仓新八,还有阿正和阿菊,还有他们的孩子。大家围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没有人哭。
因为他们知道,她不喜欢人哭。
永仓新八抽着烟袋,说:“邱大夫这辈子,值了。”
阿雪点点头。
“救了那么多人,值了。”
阿枫握着邱莹莹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
“邱大夫,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春生那时候十五岁,站在旁边,看着邱莹莹的脸。她脸上的那道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跑过去抱她的腿,她总是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一弯。
“奶奶。”
他轻轻叫了一声。
邱莹莹没有应。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三
邱莹莹葬在郊外的一个小山坡上。
那是她自己选的。她说那里安静,能看见远处的山,能听见风的声音。
墓碑很简单,只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邱莹莹。
没有头衔,没有生平,没有那些杀过多少人的数字,也没有那些救过多少人的记录。
只有名字。
阿枫站在墓前,很久很久。
阿诚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不喜欢热闹。”阿诚说。
阿枫点点头。
“嗯。”
春生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枝樱花。
他把樱花放在墓前。
“奶奶,樱花开了。”
风吹过,花瓣飘起来,落在墓碑上,落在大家身上。
四
邱莹莹走后,诊所还在。
阿枫接着看病,阿诚帮忙,小夏生和阿绫也帮忙。春生也开始学医了,每天跟着阿枫,看诊、抓药、熬药。
小花有时候也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玩。
阿枫看着她,总是想起当年的夏生。
夏生已经不在东京了。
他去了北海道,在一家医院当大夫。走之前,他来给邱莹莹上坟,跪在墓前,很久很久。
“邱奶奶,我走了。我会像您一样,好好救人。”
他磕了三个头。
阿枫看着他,眼眶红了。
“夏生,你长大了。”
夏生站起身,看着她。
“娘,我会回来的。”
阿枫点点头。
夏生走了。走的那天,春生送他到巷口。
“夏生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夏生摸摸他的头。
“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就回来了。”
春生点点头。
“那我快点长大。”
夏生笑了,那笑容里有阿诚的影子,也有邱莹莹的影子。
五
永仓新八也老了。
八十多岁的人,走路都要拄拐杖了。但他还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袋,望着天空。
春生有时候陪他坐。
“永仓爷爷,您在想什么?”
永仓新八说:“想以前的事。”
春生问:“什么事?”
永仓新八说:“想邱大夫。”
春生点点头。
永仓新八看着天空,说:“我年轻的时候,杀过很多人。后来遇到邱大夫,才知道什么是活着。”
春生听着,不说话。
永仓新八说:“她救了那么多人,数都数不清。我也是其中一个。”
他转过头,看着春生。
“春生,你要好好学医,像她一样。”
春生点点头。
“我会的。”
六
阿雪和阿部也老了。
他们的头发都白了,但身体还硬朗。每年春天,他们都来东京住一段时间,看看春生,看看小花。
阿雪每次来,都要去邱莹莹的墓前坐一坐。
她坐在那里,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春生有一次问她:“阿雪奶奶,您跟邱奶奶说什么?”
阿雪说:“说谢谢。”
春生问:“谢什么?”
阿雪说:“谢她救了我。谢她救了小夏生。谢她救了我们一家。”
春生点点头。
阿雪看着他,说:“春生,你知道你名字怎么来的吗?”
春生说:“知道。邱奶奶取的,说我是春天生的。”
阿雪说:“对。她希望你像春天一样,给人希望。”
春生低下头,很久很久。
七
相乐左之助也老了。
他还是憨憨地笑着,每天去码头干活。虽然干不动重活了,但他还是要去,说闲着难受。
阿枫劝他别去了,他不听。
“我还能动,就得干活。”
阿枫拿他没办法。
有一天,他回来得很晚。阿枫问他怎么了,他说在码头遇见一个人,非要给他钱,说是邱大夫当年救过他。
阿枫愣住了。
“谁?”
相乐左之助说:“不认识。他说他小时候病得快死了,是邱大夫治好的。他一直记着,想找机会报答。听说邱大夫走了,就把钱给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叠钞票。
阿枫看着那些钱,眼眶红了。
“她救了那么多人……”
八
阿梅也老了。
她还在乡下,身体还好,每天下地干活。她每年还是写信来,只是字越来越歪歪扭扭了。
信里说,山田花的儿子也娶媳妇了,生了个儿子。说她当太奶奶了,高兴得睡不着觉。说她很想邱大夫,想阿枫,想大家。
信里夹着照片。是一家人的合影,站在院子里,身后是那棵柿子树。阿梅坐在中间,头发全白了,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阿枫捧着照片,看了又看。
“阿梅姐还在笑。”
春生凑过来,看着照片。
“阿梅奶奶笑得好开心。”
阿枫点点头。
“她一直这样。”
九
那年秋天,阿梅的信断了。
等了好久,都没有来。
阿枫担心,让阿诚去乡下看看。
阿诚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脸色沉重。
“阿梅姐走了。”
阿枫愣住了。
阿诚说:“走得很安详。她女儿说,她走之前还在念叨邱大夫,说要去陪她了。”
阿枫的眼泪流下来。
她把阿梅的信都找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从明治十四年到明治三十七年,二十多年的信,厚厚一叠。
每封信里都有照片。阿梅从年轻到年老,从一个人到一家人,从笑着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春生陪在她旁边,看着那些照片。
“阿梅奶奶真好看。”
阿枫点点头。
“她一直都好看。”
十
那年冬天,永仓新八也走了。
走之前,他把春生叫到身边。
“春生。”
春生握住他的手。
“永仓爷爷,我在。”
永仓新八说:“我这一辈子,杀过人,也救过人。不亏。”
春生点点头。
永仓新八说:“替我谢谢邱大夫。谢谢她让我活这么久。”
春生的眼泪流下来。
“我会的。”
永仓新八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有释然,也有别的什么。
“我去找她了。”
他闭上眼睛。
春生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
十一
邱莹莹走了五年后的春天,樱花又开了。
春生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他已经二十岁了,成了一名大夫,在诊所里帮阿枫看病。
小花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春生哥,娘叫你吃饭。”
春生点点头,跟着她进屋。
屋里,阿枫已经摆好了饭。阿诚坐在旁边,憨憨地笑着。小夏生和阿绫也来了,坐在桌边。阿雪和阿部也来了,坐在另一边。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
春生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望着那棵樱花树。
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
他想起很多人。邱奶奶,永仓爷爷,阿梅奶奶,山田叔,还有那些他没见过但听说过的人。
他们都走了。
但他们又都在。
在那些照片里,在那些信里,在那些故事里,在他心里。
十二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春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脚步声响起,阿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春生。”
春生看着她。
阿枫说:“想什么呢?”
春生说:“想邱奶奶。”
阿枫点点头。
春生说:“娘,邱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枫想了想,说:“她是个好人。”
春生问:“怎么好?”
阿枫说:“她救了很多人。她让我们都活了下来。”
春生说:“我也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阿枫看着他,伸手摸摸他的头。
“你会的。”
春生靠过来,把头靠在阿枫肩膀上。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很久很久。
十三
第二天,春生去了郊外的山坡。
邱莹莹的墓前,樱花花瓣落了一地。他蹲下来,把花瓣轻轻拂开。
墓碑上,那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春生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奶奶,我来看您了。”
风吹过,樱花飘落。
春生说:“我现在是大夫了。像您一样。”
他说:“我每天看病,抓药,熬药。有时候很累,但我不觉得累。”
他说:“因为我想起您。您当年肯定更累。”
他说:“奶奶,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好好救人。”
他说了很久很久。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
春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奶奶,我走了。下次再来。”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回过头。
月光下,那个小小的墓碑静静地立着。樱花花瓣还在飘落,一片一片,落在墓碑上,落在月光里。
十四
明治四十三年,阿枫也老了。
她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每天还在诊所里看病,春生和小夏生帮她。
阿诚也老了,但还在她旁边,憨憨地笑着。
小夏生和阿绫也老了,他们的头发也白了。
春生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儿子。
儿子出生那天,正好是春天,樱花正开着。
春生抱着儿子,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叫春晖吧。”
阿枫问:“春晖?什么意思?”
春生说:“春天的阳光。邱奶奶给我们的。”
阿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十五
春晖满月那天,大家又聚在一起吃饭。
阿枫做了很多菜,把会做的都做了一遍。阿诚买了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小夏生和阿绫来了,阿雪和阿部也来了,阿正和阿菊也带着孩子来了。
相乐左之助也来了,他还是憨憨地笑着,但走路要人扶了。
春生抱着春晖,站在大家中间。
“这是春晖。邱奶奶取的名字。”
大家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都笑了。
阿雪说:“像邱大夫起的名字。”
阿部点点头。
阿枫说:“她喜欢春天。”
春生说:“嗯。”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大家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春生抱着春晖,指着月亮说:“春晖,你看,月亮。”
春晖睁着眼睛,看着月亮,咿咿呀呀地叫着。
春生说:“月亮圆圆,亮亮的。好看吗?”
春晖听不懂,但还是叫着。
阿枫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很多年前,邱莹莹也是这样抱着夏生,指着月亮。
那时候夏生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夏生也大了,在北海道救人。
一代一代,都是这样。
十六
夜深了,大家散了。
阿枫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脚步声响起,春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娘。”
阿枫看着他。
春生说:“我想起邱奶奶了。”
阿枫点点头。
春生说:“她说的那些故事,我都记得。”
阿枫说:“我也记得。”
春生说:“她救了那么多人,数都数不清。”
阿枫说:“嗯。”
春生说:“我也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阿枫伸手摸摸他的头。
“你已经是了。”
春生愣了一下。
阿枫说:“你每天看病,救人,和她一样。”
春生的眼眶红了。
“娘……”
阿枫说:“她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春生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脸上。
十七
第二天早上,春生带着春晖,又去了郊外的山坡。
邱莹莹的墓前,樱花正开着。花瓣飘落下来,铺了一地。
春生抱着春晖,站在墓前。
“奶奶,我带春晖来看您了。”
春晖睁着眼睛,看着那些花,咿咿呀呀地叫着。
春生说:“他是春天生的。您取的名字。”
他说:“我会教他学医,像您一样。”
他说:“他会好好活着,好好救人。”
风吹过,樱花飘落。一片花瓣落在春晖脸上,他伸出小手,想抓住。
春生笑了。
他蹲下来,让春晖摸摸墓碑。
“这是邱奶奶。没有她,就没有我们。”
春晖听不懂,但还是摸着那块石头,咿咿呀呀地叫着。
十八
很多年后,春晖也长大了。
他成了一名大夫,在东京开了诊所。
他的诊所门口,也种了一棵樱花树。每年春天,樱花开了,他就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有人问他:“春大夫,您在看什么?”
他说:“看樱花。”
那人问:“樱花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我奶奶喜欢看。”
那人问:“您奶奶是谁?”
春晖想了想,说:“一个好人。”
那人没再问了。
春晖继续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去看一个墓碑。墓碑上刻着三个字:邱莹莹。
他爹说:“没有她,就没有我们。”
那时候他不懂。
后来他懂了。
十九
又是很多年后。
下谷区那条小巷还在,但那间诊所已经不在了。那棵樱花树还在,每年春天还是开花。
有个老人,每年春天都会来,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
有人问他:“您在看什么?”
他说:“看樱花。”
那人问:“您每年都来,看腻了吗?”
他摇摇头。
“没有。”
那人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每年都不一样。”
那人走了。
老人继续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奶奶也这样站在树下,看着樱花。
她脸上的那道疤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眼睛,很亮。
二十
最后一瓣樱花落下的时候,老人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在那个院子里,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西瓜,看着月亮。
邱奶奶坐在中间,嘴角弯着。
春生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邱奶奶!”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伸手摸摸他的头。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
远处传来夜莺的叫声,清脆悠长。
二十一
明治维新过去了。大正来了。昭和来了。
很多年很多年过去了。
下谷区那条小巷还在,那棵樱花树还在。每年春天,还是开花。
有人经过,偶尔会停下来,看看那些花。
他们不知道,很多年前,有个女子站在这里,望着月亮。
她杀过一百三十七个人,救过数不清的人。
她叫邱莹莹。
他们叫她鬼姬,叫她活菩萨,叫她邱大夫。
但她最喜欢的,是大家叫她“邱奶奶”。
因为那意味着,他们是她的家人。
二十二
又是一个春天。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
她身边站着一个孩子,四五岁的样子,拉着她的手。
“娘,您在看什么?”
女子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看樱花。”
孩子问:“樱花好看吗?”
女子说:“好看。”
孩子问:“为什么好看?”
女子想了想,说:“因为每年都不一样。”
孩子眨眨眼睛。
“哪儿不一样?”
女子说:“你长大了。”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哦,我长大了。”
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上。
远处传来夜莺的叫声,清脆悠长。
女子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脸上。
她嘴角弯了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