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秋收
一
明治二十五年的秋天,来得格外分明。
九月的东京,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高远而清澈。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吹落了树上的黄叶,吹熟了田里的庄稼。下谷区那条小巷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很久很久。
夏生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柿子。
“邱奶奶,您看,阿梅姨寄来的柿子!”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柿子金黄金黄的,圆鼓鼓的,闻着就甜。
“好吃吗?”
夏生点点头,咬了一大口。
“好吃!可甜了!”
邱莹莹嘴角弯了弯。
阿枫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筐柿子。
“邱大夫,阿梅姐寄了好多柿子来,说是今年丰收了,让大家都尝尝。”
邱莹莹看了看那筐柿子,点点头。
“分给大家。”
阿枫笑了。
“已经分了。阿正家、阿菊家、相乐大叔、永仓爷爷,都送了。这是留给您的。”
邱莹莹拿起一个柿子,看了看,咬了一口。
甜,真甜。
小夏生从外面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个柿子。
“教官,阿梅姨家的柿子真好吃。”
邱莹莹点点头。
小夏生说:“阿梅姨信上说,今年收成好,明年还要种更多。”
邱莹莹说:“好。”
春生从屋里跑出来,也拿着一个柿子。他已经两岁半了,跑得飞快,嘴里喊着:“柿子!柿子!”
阿绫在后面追他。
“春生,慢点跑,别摔着。”
春生不听,跑到邱莹莹面前,举起手里的柿子。
“奶奶,吃。”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你吃。”
春生摇摇头。
“奶奶先吃。”
邱莹莹愣了一下。
阿枫在旁边说:“邱大夫,春生懂事了呢。”
邱莹莹接过柿子,咬了一口。
“好吃。”
春生笑了,露出满嘴小牙。
二
九月中旬,阿梅又来信了。
信是从乡下来的,说她身体还好,每天还能下地干活。说山田花的儿子十岁了,读书很用功,先生夸他聪明。说山田的身体不太好,今年瘦了很多。说很想邱大夫,想阿枫,想大家。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山田花一家人的合影,站在院子里,身后是挂满果实的柿子树。山田花抱着儿子,山田站在旁边,阿梅坐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阿枫捧着照片,看了又看。
“阿梅姐老了。”
邱莹莹点点头。
阿枫说:“山田叔也老了。”
邱莹莹说:“老了都这样。”
小夏生凑过来,看着照片。
“教官,山田叔好像病了。”
邱莹莹说:“老了都会病。”
春生也跑过来,踮着脚想看照片。
“看看,看看。”
阿绫把他抱起来,让他看照片。
春生看着照片,指着上面的人说:“阿梅奶奶。”
阿绫笑了。
“对,阿梅奶奶。”
春生说:“阿梅奶奶好。”
大家都笑了。
三
九月二十那天,是夏生的生日。
十八岁了。
阿枫一大早就起来,忙着准备。她做了一桌子菜,还做了个蛋糕。这回的蛋糕更好看了,上面还插了十八根小蜡烛。
阿诚给儿子买了礼物,是一套新的医书。比去年的厚,字也多了。夏生接过去,翻了翻,已经能看懂全部了。
阿正和阿菊带着孩子来了,送了一套新衣服。阿菊亲手做的,针脚细细的,很精致。
相乐左之助送了一个小木马,比去年那个还大。他说夏生长大了,该换更大的了。
永仓新八送了一根小竹剑,也比去年那个长。他说夏生长大了,该换更长的了。
小夏生送了一套他自己写的医案,用纸订得整整齐齐。这是他跟着邱莹莹看病九年的记录,写了厚厚九大本,送给夏生,希望他将来也能学医。
阿雪送了一双自己做的布鞋,黑色的面,白色的底,针脚细细的。她说夏生要好好走路,走正路。
阿部送了一把小木刀,是他自己刻的。他说夏生要学武,保护自己,保护别人。
阿绫送了一个自己绣的荷包,上面绣着一朵菊花。她说希望夏生平平安安。
春生送了一个自己画的画。是他用蜡笔画的,乱七八糟的线条,但他说是“哥哥”。
夏生看着那幅画,高兴得不得了。
“春生给我画画了!他给我画画了!”
大家都笑了。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夏生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邱奶奶,您送我什么?”
邱莹莹弯下腰,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夏生想了想,说:“我想听您讲故事。讲一个我没听过的。”
邱莹莹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听邱莹莹讲故事。
邱莹莹讲了一个她从来没讲过的故事。讲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遇到一个病人,是个孩子,病得很重,所有人都说治不好。但她治好了。
“那个孩子后来长大了,成了大夫,救了很多人。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也成了大夫。”
夏生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阿枫听着,眼眶红了。
阿诚听着,若有所思。
阿雪听着,嘴角带着笑。
阿部听着,点点头。
小夏生听着,眼睛亮亮的。
阿绫听着,也入了神。
阿正听着,憨憨地笑着。
相乐左之助听着,不停地抹眼睛。
永仓新八听着,抽着烟袋,嘴角带着笑。
春生坐在阿绫怀里,睁着眼睛听着,虽然听不懂,但很认真。
讲完了,夏生问:“邱奶奶,那个孩子是谁?”
邱莹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摸他的头。
“是你爹。”
夏生愣住了。
阿枫也愣住了。
大家都愣住了。
邱莹莹说:“你爹小时候,病得很重,差点死了。我治好了他。后来他成了大夫,救了很多人。他娶了你娘,生了你。”
夏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枫的眼泪流下来。
“邱大夫……您又讲了一遍。”
邱莹莹说:“夏生想听。”
夏生看着她,眼眶红了。
“邱奶奶,您救了我爹。您救了我娘。您救了我。”
邱莹莹摇摇头。
“是你爹娘自己争气。”
夏生扑进她怀里,抱住她。
“邱奶奶,您真好。”
邱莹莹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春生看着夏生抱住邱莹莹,也跑过来,抱住邱莹莹的腿。
“奶奶,奶奶。”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四
那天晚上,大家散了之后,邱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脚步声响起,阿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邱大夫。”
邱莹莹看着她。
阿枫说:“您又讲了一遍。”
邱莹莹说:“夏生想听。”
阿枫的眼泪流下来。
“邱大夫,谢谢您。”
邱莹莹摇摇头。
阿枫靠过来,把头靠在邱莹莹肩膀上。
“邱大夫,您救了那么多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
阿枫说:“您是我们的恩人。”
邱莹莹说:“不是恩人。是家人。”
阿枫笑了。
“对,家人。”
月亮照在她们身上,很久很久。
五
九月二十五那天,阿诚又被派去外地了。
这回是去名古屋,说是那边又发了瘟疫,需要大夫。
阿枫知道的时候,正在给夏生缝衣服。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夏生问:“娘,怎么了?”
阿枫摇摇头。
“没事。”
那天晚上,阿诚收拾东西。阿枫在旁边帮忙,把他要穿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把他要用的药书包好。
阿诚看着她,心里难受。
“阿枫……”
阿枫摇摇头。
“别说。我知道。救人要紧。”
阿诚抱住她。
“阿枫……”
阿枫轻轻拍着他的背。
“去吧。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阿诚点点头。
夏生跑过来,拉着阿诚的手。
“爹,你要去哪儿?”
阿诚蹲下来,看着他。
“爹要去救人。很远的地方。”
夏生眨眨眼睛。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诚说:“等你再长大一点,爹就回来了。”
夏生想了想,说:“那我快点长大。”
阿诚的眼泪流下来。他把儿子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春生也跑过来,抱着阿诚的腿。
“阿诚叔,阿诚叔。”
阿诚低头看着他,笑了。
“春生,乖。等我回来。”
春生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阿诚又走了。
阿枫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很久很久。
邱莹莹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阿枫没有哭。她只是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看着邱莹莹。
“邱大夫,他会回来的,对不对?”
邱莹莹点点头。
“对。”
阿枫笑了。
“那就好。”
她走进屋里,抱起夏生,轻轻哄着。
邱莹莹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六
阿诚走后,大家更忙了。
阿雪主动接过了很多活,每天早起挑水、劈柴、扫院子。阿部也帮忙,跟着邱莹莹看病、抓药、熬药。小夏生白天帮忙,晚上还要看医书,还要照顾阿绫和春生。
阿枫看着他,心疼。
“小夏生,你别太累。你还要当爹呢。”
小夏生摇摇头,说:“不累。阿诚叔不在,我帮您。”
阿枫的眼眶红了。
“好孩子。”
阿绫在旁边说:“阿枫姨,我也帮忙。”
阿枫说:“你要照顾春生,已经很累了。”
阿绫笑了。
“不累。看着春生,就不累。”
春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玩。
阿绫看着他,笑了。
“这孩子,精力真好。”
小夏生说:“像他娘。”
阿绫瞪了他一眼。
“像你。”
小夏生笑了。
“像我们俩。”
大家都笑了。
七
十月初,阿诚来信了。
信是从名古屋寄来的,说他很好,工作很忙,每天要看很多病人。说名古屋的瘟疫很厉害,但已经控制住了。说他想她们,想阿枫,想孩子,想邱大夫,想大家。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阿诚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的照片,瘦了,黑了,但笑着。
阿枫捧着照片,看了又看。
夏生凑过来,看着照片。
“爹又瘦了。”
阿枫点点头。
“嗯,又瘦了。”
夏生问:“爹什么时候回来?”
阿枫说:“快了。”
夏生点点头。
阿雪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照片,说:“阿诚这孩子,真不容易。”
阿枫说:“他习惯了。”
阿雪点点头。
春生也跑过来,看着照片。
“阿诚叔,阿诚叔。”
他指着照片上的人。
阿枫说:“对,阿诚叔。”
春生说:“阿诚叔瘦了。”
大家都笑了。
八
十月十五那天,是永仓新八的生日。
七十二岁了。
阿枫一大早就起来,忙着准备。她做了一桌子菜,还做了个蛋糕。蛋糕上写着“永仓爷爷生日快乐”。
永仓新八看着那个蛋糕,眼眶红了。
“你们……你们还记得我生日?”
阿枫笑了。
“当然记得。每年都记得。”
永仓新八的眼泪流下来。
“我……我杀过那么多人,你们还记得我生日……”
阿诚不在,但小夏生拍拍他的肩膀。
“永仓爷爷,过去的事,别提了。现在你是我们的家人。”
永仓新八看着他,点点头。
“好,好。”
春生跑过来,拉着永仓新八的手。
“永仓爷爷,生日快乐。”
永仓新八低头看着他,笑了。
“哎,好孩子。”
那天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阿枫做了很多菜,把会做的都做了一遍。
永仓新八喝了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我年轻的时候,杀过很多人。那时候以为自己是英雄,现在想想,真不是东西。”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永仓新八继续说:“后来遇到邱大夫,才知道什么是活着。”
他看着邱莹莹,眼眶红了。
“邱大夫,谢谢您。”
邱莹莹摇摇头。
“是你自己活下来的。”
永仓新八笑了。
“邱大夫,您总是这么说。”
大家都笑了。
九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邱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脚步声响起,永仓新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邱大夫。”
邱莹莹看着他。
永仓新八说:“今天谢谢你们。”
邱莹莹摇摇头。
永仓新八说:“我活了七十二年了,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邱莹莹说:“活着就好。”
永仓新八点点头。
“活着就好。”
他看着月亮,说:“我以前不信命。现在信了。”
邱莹莹问:“信什么?”
永仓新八说:“信好人会有好报。”
邱莹莹没有说话。
永仓新八看着她,说:“你就是好人。”
邱莹莹摇摇头。
“我不是好人。”
永仓新八笑了。
“你是。”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很久很久。
十
十月二十那天,是邱莹莹的生日。
她自己又忘了。
早上起来,照常看病,照常配药,照常忙里忙外。直到傍晚,阿枫忽然跑进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邱大夫,您出来一下。”
邱莹莹被她拉到院子里,愣住了。
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大碗,碗里装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还有几块肉。
阿枫站在旁边,笑着。
阿诚不在,但寄了信回来。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他站在名古屋拍的,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邱大夫生日快乐”。
阿雪站在旁边,笑着。
阿部站在旁边,笑着。
小夏生站在旁边,笑着。
阿绫抱着春生,站在旁边,笑着。
阿正和阿菊站在旁边,笑着。
相乐左之助站在旁边,憨憨地笑着。
永仓新八站在旁边,抽着烟袋,嘴角带着笑。
夏生站在旁边,笑着。
春生也在旁边,笑着,露出满嘴小牙。
阿枫说:“邱大夫,生日快乐!”
邱莹莹看着那碗面,又看着那些人,眼眶有些热。
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阿枫把筷子递给她。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邱莹莹接过筷子,低头看了看那碗面。
面很普通,和平时吃的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这碗面,比什么都珍贵。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面有点咸,有点软,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阿枫在旁边看着,紧张地问:“好吃吗?”
邱莹莹点点头。
“好吃。”
阿枫高兴得跳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
大家都笑了。
邱莹莹吃着面,看着那些人,心里暖暖的。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大家身上。
她吃完面,放下筷子。
阿枫凑过来,问:“邱大夫,许愿了吗?”
邱莹莹问:“许什么愿?”
阿枫说:“生日要许愿!许一个愿望,就会实现!”
邱莹莹想了想,说:“许了。”
阿枫问:“什么愿望?”
邱莹莹看着她,又看了看其他人。
“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阿枫的眼泪掉下来。
“邱大夫……”
邱莹莹伸手摸摸她的头。
“别哭。”
阿枫擦干眼泪,笑了。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
春生从阿绫怀里下来,跑到邱莹莹面前,抱着她的腿。
“奶奶,生日快乐。”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哎。”
十一
十月二十五那天,春生学会了背新诗。
那天阿绫教他背《登鹳雀楼》,他学得很快,一会儿就会背了。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虽然背得断断续续的,但大家听了都高兴得不得了。
阿雪抱着他,亲了又亲。
“春生真聪明。”
阿部也在旁边点头。
“像他爹。”
小夏生脸红了。
“爹……”
大家都笑了。
夏生跑过来,说:“春生,背给我听。”
春生看着他,背起来。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夏生高兴得跳起来。
“春生会背新诗了!他会背新诗了!”
邱莹莹站在旁边,听着春生背诗,嘴角弯着。
春生背完了,跑过来,抱着她的腿。
“奶奶,背得好吗?”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说:“好。”
春生笑了。
十二
十一月初,阿诚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黑了很多,但眼睛更亮了。他站在门口,望着屋里,很久很久。
阿枫正在抱着春生,抬起头,看见他,整个人愣住了。
“阿诚!”
阿诚走过来,看着她怀里的春生。
“春生长大了。”
阿枫点点头。
“嗯,长大了。”
阿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春生的脸。
春生看着他,咧开嘴,笑了。
“阿诚叔。”
阿诚的眼眶红了。
“哎。”
他把春生抱过来,抱在怀里。
春生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
阿诚的眼泪流下来。
“这孩子,真好。”
十三
那天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
阿诚把礼物拿出来,是从名古屋带回来的特产,有糕点,有糖果,还有一块漂亮的丝绸。
夏生抱着糖果,爱不释手。
“爹,名古屋好玩吗?”
阿诚笑着说:“不好玩。一直在救人。”
夏生问:“救了多少人?”
阿诚想了想,说:“数不清了。”
夏生说:“那您真厉害。”
阿诚摸摸他的头。
“你也厉害。”
阿诚看着春生,说:“春生长大了。”
小夏生点点头。
“嗯,会背新诗了。”
阿诚说:“好,好。”
他看着小夏生,说:“小夏生,你当爹当得好。”
小夏生眼眶红了。
“阿诚叔,谢谢您。”
阿诚摇摇头。
“是你自己争气。”
小夏生笑了。
“您跟教官一样。”
大家都笑了。
十四
十一月中旬,阿梅又来信了。
信是从乡下来的,说她身体还好,每天还能下地干活。说山田花的儿子十岁了,读书很用功,先生夸他聪明。说山田的身体不太好,今年瘦了很多。说很想邱大夫,想阿枫,想大家。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山田花一家人的合影,站在院子里,身后是挂满果实的柿子树。山田花抱着儿子,山田站在旁边,阿梅坐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阿枫捧着照片,看了又看。
“阿梅姐老了。”
邱莹莹点点头。
阿枫说:“山田叔也老了。”
邱莹莹说:“老了都这样。”
小夏生凑过来,看着照片。
“教官,山田叔好像病了。”
邱莹莹说:“老了都会病。”
春生也跑过来,踮着脚想看照片。
“看看,看看。”
阿绫把他抱起来,让他看照片。
春生看着照片,指着上面的人说:“阿梅奶奶。”
阿绫笑了。
“对,阿梅奶奶。”
春生说:“阿梅奶奶好。”
大家都笑了。
十五
十一月二十那天,是春生的两岁半生日。
大家又聚在一起吃饭。
春生已经会说好多话了,会背诗,会唱歌,会数数,会逗大家笑。
他坐在小夏生怀里,看着大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夏生凑过来,逗他玩。
“春生,唱个歌。”
春生点点头,唱起来。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虽然唱得断断续续的,调也不准,但大家都鼓掌。
春生高兴得不得了,又唱了一遍。
大家都笑了。
邱莹莹坐在旁边,看着春生,嘴角弯着。
十六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邱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脚步声响起,小夏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教官。”
邱莹莹看着他。
小夏生说:“今天春生两岁半了。”
邱莹莹点点头。
小夏生说:“谢谢您。”
邱莹莹摇摇头。
小夏生说:“没有您,就没有春生。”
邱莹莹说:“是你们自己争气。”
小夏生笑了。
“教官,您总是这么说。”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邱莹莹肩膀上。
“教官,您真好。”
邱莹莹伸手摸摸他的头。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很久很久。
十七
十一月二十五那天,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末一样洒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但风是冷的,刀子似的,刮得人脸上生疼。
夏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雪花玩。春生也学着他的样子,跑来跑去,追着雪花玩。
两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浑身都是雪花。
阿绫在后面喊他们:“夏生,春生,别跑了,冷!”
夏生说:“没事,我们不冷。”
春生也学着他的样子,说:“不冷。”
阿绫无奈地笑了。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春生跑过来,抱着她的腿。
“奶奶,雪。”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说:“嗯,雪。”
春生说:“好看。”
邱莹莹点点头。
“好看。”
十八
那天晚上,大家又聚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阿枫摆了一桌柿子,金黄金黄的,看着就甜。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柿子,聊着天。
夏生吃得满脸都是,阿枫一边笑一边给他擦。
春生坐在小夏生怀里,也吃着柿子,吃得满脸都是。
小夏生一边笑一边给他擦。
“春生,你吃得满脸都是。”
春生看着他,笑了。
阿绫在旁边说:“像他爹。”
小夏生脸红了。
“娘……”
大家都笑了。
邱莹莹坐在中间,吃着柿子,看着他们。
夏生忽然说:“邱奶奶,我们以后每年秋天都这样好不好?”
邱莹莹问:“怎么样?”
夏生说:“就这样,吃柿子,看月亮,抱着春生。”
邱莹莹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他们都在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她点点头。
“好。”
夏生笑了。小夏生也笑了。阿绫笑了。阿枫笑了。阿诚笑了。阿雪笑了。阿部笑了。相乐左之助憨憨地笑着。永仓新八抽着烟,嘴角也带着笑。
春生也跟着说:“好,好。”
大家都笑了。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
远处传来夜莺的叫声,清脆悠长。
邱莹莹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身上。
那道疤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但她的眼睛,很亮。
她嘴角弯了弯。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