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放学路上。
太阳已经偏西,把整条冰道染成暖暖的橙色。
远处有几只雪绒海豹在雪地里打滚,银白色的皮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爱弥斯走在前面,书包在身后一跳一跳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希洛跟在她后面,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
粉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发丝飘起来,又落下去。她今天扎头发的发绳是粉色的——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只有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戴。
“希洛!”
她突然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他。
“干嘛?”希洛问。
爱弥斯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我问你一个问题。”
希洛点了点头,等着。
爱弥斯想了想,然后说:
“你有没有想念过什么人?”
希洛的脚步停了一下。
想念。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课本上有定义,漂泊者解释过,爱弥斯自己也用过。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个词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他在记忆里搜索。
想念——对不在身边的人或事物的思念。
他调出所有的记忆,从到达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到现在。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渐湖的水底,小屋的暖炉,极光下的冰原,学院的走廊,爱弥斯的笑脸,漂泊者的手。
但没有任何一个画面里,有“不在”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念过谁。
“没有。”他说。
爱弥斯停下倒退的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他。
“没有?”
“没有。”希洛重复,“我没有过去。没有可以想念的人。”
爱弥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回来,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着远处的雪绒海豹。
“那你知道想念是什么感觉吗?”她问。
希洛想了想。他不知道感觉,但他知道定义。
“不知道。”他说。
爱弥斯没有笑他。她只是继续看着那些打滚的小动物,声音变得轻了一点:
她停了一下,在找合适的词。
“一个东西不在了,但你脑子里还会想到它。想到了会觉得有点难受,但那个难受里面有一种好的成分在。”
她转过头,看着希洛。
“就是那个东西曾经在过的证明。”
希洛把这句话存进记忆。
想念=不在了,但还能想到。难受,但难受里有好的成分。是“曾经在过”的证明。
他看着爱弥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但那种光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兴奋的光,不是高兴的光,而是另一种——更柔、更深的光。
“你想念你父母?”他问。
爱弥斯点了点头。
“每天都想。”她说,“有时候是看见什么东西的时候想,有时候是什么都没看见也想。想的时候会有点难过,但又会去想他们。”
希洛把这个也存进去。
他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会忘记他们吗?”
爱弥斯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变得有点抖,“虚质磁爆会让人忘记。邻居已经忘了,亲戚也快忘了,档案上的名字都模糊了。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护身符还在,我就能记住。但如果护身符丢了,或者我老了,记不清了——”
她没有说下去。
希洛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着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粉色头发,看着她握紧的小手。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哭着找护身符,说“没有它,我会忘记他们的”。
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他理解了。
想念,是“不想忘记”。
他开口了。
“爱弥斯。”
爱弥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他。
希洛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记得你父母的事。你跟我说过的那些——他们在渐湖边第一次相遇,你爸爸手心有老茧,你妈妈喜欢唱歌,他们的研究方向是虚质磁爆的预警机制。”
爱弥斯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希洛继续说,“我全部存起来了。”
爱弥斯愣在那里。
“所以,”希洛说,“就算你哪天忘记了,也可以来问我。”
风从冰原上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远处,雪绒海豹还在打滚,发出细细的叫声。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深深的橙红色。
爱弥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眼眶更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走过来,用力地、很用力地,抱住了希洛。
希洛僵了一下。
他不习惯被这样抱住。那种感觉很奇怪——有很多信息同时涌入,体温、力度、心跳、呼吸的频率。但他没有躲开。
他低头,看见那颗粉色的脑袋埋在自己胸前,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她头上。
“爱弥斯。”他说。
没有回应。
但他能感觉到,她抱得更紧了。
晚上,希洛把今天的事完整地记录下来。
他在“爱弥斯”的词条下面加了好几行备注:
“爱弥斯问我想念是什么。我回答没有。她说想念是不在了但还能想到,难受但有好的成分。”
“她说每天都想父母,怕忘记。”
“我说我记得她父母的事,她可以来问我。”
“她抱住我的时候,那个‘羽毛’的感觉又出现了。比之前都重。”
他看着这些记录,又想起她抱住自己时那种微微发抖的感觉。
那不是害怕的抖。是另一种。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把它存进了“重要时刻”的文件夹。
在最后,他加了一行字:
“这是第一次,我主动给出安慰。虽然方式还是‘数据保存’式的,但爱弥斯感受到了。结论:数据保存,也可以是一种安慰。”
在希洛意识深处的塔把今天的数据存进那个“未知类型”的文件夹——爱弥斯问问题时眼睛里的光,她说“难受但有好的成分”时的表情,她抱住希洛时微微发抖的肩膀,还有希洛最后写下的那行字。
它还是不知道那些数据叫什么。
但它知道,那个文件夹,又重了一点。
重得让它觉得,有些东西,值得一直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