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后,希洛和爱弥斯没有直接回家。
爱弥斯说想去看星炬学院外边的那些鹿形遂群——最近她开始画它们,每天都要去看一眼,记住鹿的颜色和形状。希洛没有意见,跟着她绕了一段路。
快傍晚的草原很安静。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附近,把整片草地染成暖橙色。远处偶尔传来其他遂群的叫声,细细的,像风铃。
“你看那只鹿!”爱弥斯指着前方,“今天比昨天更大了!”
希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那只鹿的大小比昨天更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渗透出来。
他正要回答,突然停住了。
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但它来了,从某个方向,像一阵风,像一股暗流。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
那里,在草地的远端,靠近悬崖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普通遂群。是另一种——更暗、更沉、更“不对劲”的东西。
“爱弥斯。”他说。
爱弥斯还在看那只鹿,头也没回:“干嘛?”
“站在那里别动。”
他的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爱弥斯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怎么了?”
希洛没有回答。他的视线锁定在那个方向,瞳孔微微收缩,开始感知。
是残象。
不是他见过的那种小型的、被悲鸣感染的普通生物。是真正的残象——从悲鸣中诞生的、带着恶意的存在。它的频率很混乱,像无数尖叫混在一起,让人听了就想捂住耳朵。
但它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还不算太近。
“希洛?”爱弥斯的声音有点抖了,“你吓到我了……”
希洛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比刚才白了一点,眼睛睁得很大,正盯着他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在害怕。
“有残象。”他说,“那边。”
爱弥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什么也看不见——残象还在悬崖那边,被地形挡住了。但她听见了。
远处传来一种声音。很低,很沉,像什么东西在咆哮,又像什么东西在哭。
爱弥斯的身体僵住了。
希洛看着她。他在等——等她跑,等她喊,等她说“快跑”。正常人应该都会跑。爱弥斯还小,她应该跑。
但爱弥斯没有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脸色发白,腿在发抖。但她没有跑。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不跑吗?”
希洛摇了摇头。
“我不跑。”他说,“我去处理。”
爱弥斯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处理?!”
希洛没有解释。他转过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也不慢。就像平时去上学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跟在他后面。
他回头。爱弥斯正追上来,脸还是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跟来干什么?”他问。
爱弥斯瞪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你是我朋友!”她的声音又抖又急,“你涉险我当然要跟着!”
希洛看了她一秒钟。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别太近。”他说。
残象的样子,比希洛想象的要大。
那是一团扭曲的东西——像是什么动物的形状,又像是好多动物揉在一起。它有四条腿,但每条腿的长度都不一样。它的头有好几个,每一个都在朝不同的方向扭动。它的身体在往外渗黑色的东西,那些东西一落地就变成小小的残象,蠕动着散开。
它正在朝渐湖方向移动。
希洛站定,开始感知。
悲鸣从那团东西身上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潮水。
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愤怒、恐惧、绝望、饥饿,所有负面的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纯粹的、没有理智的恶意。
他把那些悲鸣吸进去。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那些声音背后的东西——不是残象本身的声音,而是它曾经吞噬过的那些生命的残响。
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绝望,他们最后那一刻的尖叫。
他把那些也吸进去。
然后转化。
他的身体没有发光,没有爆发,只是极其安静地——那些混乱的频率进入他,然后从他身上出去的时候,变成了别的东西。
爱弥斯后来告诉他,她看见的是:那团残象在他面前停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然后从内部开始碎。
不是被打碎,是自己散开的。像雪落进水里。
回音从他的身体里释放出去,看不见,摸不着,但那些被悲鸣污染的残象感觉到了。
它们开始瓦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那团巨大的残象发出最后一声咆哮,然后整个身体开始崩散,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被风吹散。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希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片消失在空气里。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爱弥斯。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还是白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书包的带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结束了。”希洛说。
爱弥斯没有动。
希洛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爱弥斯?”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冲上来,用力地、狠狠地打了他肩膀一下。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就这么走上去了?!”
希洛揉了揉被她打的地方。不疼,但她的力气比平时大。
“我计算了。”他说,“不会失控。”
“那你也要告诉我一声啊!”
“来不及。”希洛说,“它离我们太近了。”
爱弥斯瞪着他,眼眶更红了。
“你——你这个——笨蛋!”
她又打了他一下,这次没那么用力。
希洛站着让她打。等她的手停下来,他才开口:
“你刚才很紧张。”
爱弥斯愣了一下。
“我当然紧张!”她喊,“你是我朋友!你涉险我当然紧张!”
希洛把这个词存进记忆。
紧张。
不是害怕失去能力,不是害怕被牵连,而是害怕失去“这个人”。
他想起爱弥斯刚才的样子——脸白着,腿抖着,但跟在他后面,一步也没退。
“我知道了。”他说。
爱弥斯瞪着他:“你知道什么?”
“紧张。”希洛说,“就是害怕失去重要的人。”
爱弥斯愣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眼眶更红了,但这一次,她笑了。那笑里带着眼泪,又气又好笑。
“你……你真的……”她说不下去了,又打了他一下,这次很轻很轻。
希洛没有躲。
远处,渐湖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光。那棵粉色的大树静静地立着,枝条垂落,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什么。
“走吧。”希洛说,“回家。”
爱弥斯点点头,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心都是汗,但抓得很紧。
回渐湖的路上,爱弥斯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拉着希洛的手,走在他旁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希洛。”
“嗯。”
“你以后……再做这种事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闷,“能不能让我知道?别一个人突然就走上去。”
希洛想了想。
“我会告诉你。”他说。
“真的?”
“真的。”
爱弥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也答应你。以后遇到危险,我不乱跑,不给你添乱。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希洛把这个协议存进记忆。
“好。”
爱弥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拉着他继续走。
小屋的灯光已经出现在前方。烟囱里冒着烟,是漂泊者在做饭。
希洛看着那道光,又看了看身边那颗粉色的脑袋。
他想起刚才那个残象。想起它身上的悲鸣,想起那些被它吞噬的生命留下的残响。
然后他想起爱弥斯站在他身后的样子。
脸白着,腿抖着,但没有跑。
他把这个画面也存进记忆,在“重要时刻”的文件夹里建了一个新条目:
“第一次看见危险。爱弥斯没有跑。她说:你是我朋友,你涉险我当然紧张。”
“结论:紧张不是害怕失去能力,而是害怕失去这个人。”
那天晚上,希洛坐在窗边,把今天的事又看了一遍。
他在“社交规则”文件夹里加了一条新记录:
“朋友涉险时的紧张:表现为脸色发白、身体发抖、声音变调、事后会打人。但不会跑。不会跑的原因:害怕失去。”
他看着这行字,又想起爱弥斯打他的时候用的力气。
第一下很重,第二下轻一点,第三下几乎没有力气。
他把这个也记下来:
“打人的力度变化:第一下最重(生气),第二下轻一点(后怕),第三下很轻(放心)。结论:打人的力度和情绪强度成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