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洛发现漂泊者最近有些不一样。
不是很明显的那种不一样。她还是会早起做早饭,会送他们上学,会在傍晚的时候从厨房里飘出烟火气。
但有一些细微的细节变了——她看他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一点,偶尔会发呆,有时候欲言又止。
他把这些数据存进记忆,在旁边标注:“待观察。”
他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莫宁站起来之后第三天,漂泊者去过一次学院。她说是有事要处理,但回来之后,她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警惕,不是担心,是另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爱弥斯睡了之后,漂泊者走到他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希洛,出来一下。”
他跟着她走到客厅。暖炉里的火还在烧,把整个房间映成温暖的橙黄色。漂泊者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他坐下,看着她。
漂泊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今天去见莫宁了。”
希洛点了点头。他知道。
“她给我看了一些数据。”漂泊者继续说,“关于拉海洛的悲鸣浓度。”
希洛又点了点头。他也知道。
漂泊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那些数据意味着什么吗?”
希洛想了想。他当然知道。那些数据是他发现的,是他和莫宁讨论过的,是他一直在心里记着的。
“知道。”他说,“是我做的。”
漂泊者没有惊讶。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希洛把那些话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然后开始说:
“我能感知到悲鸣。从我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能。我把它们吸进身体,转化成回音,再放出去。拉海洛的悲鸣变少,是因为我在这里。”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条定理。
漂泊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害怕吗?”
希洛愣了一下。
害怕。这个词他最近经常听到。陆问过,莫宁问过,现在漂泊者也问。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但有一件事,我不想要。”
“什么?”
“不想被拿走研究。”
漂泊者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希洛继续说:“有人说过,如果别人知道我做的事,会想利用我。我不想要那样。”
漂泊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希洛,”她说,“你听好。”
希洛看着她。
“这里是你的家。”漂泊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是我们的家人。没有人能把你拿走研究。”
家。家人。
希洛把这两个词存进记忆。他听过很多次,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被这样认真地说出来。
“家人……”他重复这个词。
“对。”漂泊者说,“家人就是——不管你是什么,从哪里来,能做什么,你都是我们的一部分。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
希洛看着她,大脑在处理这句话。
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
他想起爱弥斯。如果爱弥斯知道他做的事,她会怎么想?会害怕吗?会觉得他奇怪吗?还是会像现在一样,每天跑来拉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发生的事?
他想起莫宁。她知道之后,只说了“原来如此”,然后说“我不会告诉别人”。她站在走廊尽头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但那种不一样不是疏远,而是另一种东西。
他想起陆。陆知道之后,只说“这件事先别告诉别人”,然后继续给他做检查,继续问他“你快乐吗”。
他们都没有离开。
他抬起头,看着漂泊者。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漂泊者点了点头。
“猜过。”她说,“从第一天晚上,在小屋里,我感知到你身上的频率的时候。”
希洛愣了一下。那是那么久以前的事。
“那你为什么没问?”
漂泊者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温柔的东西。
“因为你在学。”她说,“学怎么说话,学怎么和人相处,学怎么感受这个世界。那些比知道你能做什么更重要。”
希洛把这个回答存进记忆。
“而且,”漂泊者继续说,“你是希洛,就够了。”
希洛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记了下来,在“重要时刻”的文件夹里建了一个新条目。
那天晚上,希洛躺在床上,一直没睡。
他看着天花板,反复想着“家人”这个词。
家人是“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东西。家人是“不会因为任何事离开”的东西。家人是——
他想起爱弥斯拉着他跑出校门时那只小小的、暖暖的手。想起漂泊者揉他头发时掌心的温度。想起莫宁站在走廊尽头时那个点头的动作。想起陆问“你快乐吗”时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那些都是家人。
他把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地翻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第一次有人用‘家人’形容我和他们的关系。”
他盯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
“这个第一次,值得存进‘重要时刻’。”
第二天早上,爱弥斯起来的时候,发现希洛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她揉着眼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迷迷糊糊地说:“你起好早……”
希洛看着她乱糟糟的粉色头发,看着她眯着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还没醒过来的迷糊。
他把这个画面也存进记忆。
“爱弥斯。”他说。
“嗯?”
“你是我的家人。”
爱弥斯愣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慢慢变亮,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灿烂的笑容。
“我当然是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你才发现?”
希洛想了想。
“刚确定。”他说。
爱弥斯笑着伸出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笨蛋。”
希洛摸了摸被戳的地方,没有反驳。
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爱弥斯的脸上,落在他手边的笔记本上。
他把这一刻也存进记忆,在旁边标注:
“爱弥斯戳我额头的时候,那个‘羽毛’的感觉又出现了。次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