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把手放进口袋,慢慢走着。
天色渐暮,街道两边的店铺亮起灯。
“知道还这样,不行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比企谷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看着它滚到路边。
前面有对情侣迎面走来,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比企谷往路边靠了靠,等他们过去。
他想起佐伯说这话的表情,那双眼睛没有期待他回应什么,只是好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告知他一声而已。
这种反应不在他的预料内。
他说了那么多话,什么“你把这件事想得太重了”,什么“换了别人我也会这么做”。
按道理,正常人听完这些应该会默默拉开距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她没有。
按照他一贯的理解,人际关系的运作方式很简单:你暴露缺点,对方就会后退;你把话说绝,对方就会离开。
这套逻辑他用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错。
走过那对情侣身边的时候,女人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他很熟悉,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不想有更多交集。
她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和男朋友聊天。
前面是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
旁边站着一个遛狗的老人,柴犬蹲在老人脚边,安静地等着,那只狗看着很温顺,眼睛圆圆的。
比企谷看着那只柴犬,忽然想起来樱羽笑起来的样子,那种眼睛弯起来,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的笑容。
他想起他在中庭说的那些话,他说天台一直是锁着的,说她可能记错了,说那个人也许根本不存在。
那些话说出口,他自己都知道有多难听。
他以为她会生气,会哭,会转身就走。
但她没有。
她最后问的是,“以后还能不能一起吃饭。”
绿灯亮了,老人牵着狗往前走,比企谷跟在后面。
他开始想一个以前很少想的问题。
如果她们真的走了,他会怎么样?
应该是松了一口气,不用再忍受那些视线,生活回到原来的样子。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吃饭。
那个画面出现在脑子里。
走到下一个路口,老人继续直行,比企谷往另一个方向拐了。
这条街没什么人,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有点暗,两边是老旧的公寓楼,墙上爬着藤蔓。
一般他都不会走这条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拐了进来。
他走了几步,看见前面不远的墙根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那里,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路灯只照着她半边身子,脸藏在阴影里。
比企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
倒不是因为好奇,单纯今天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需要休息一会发会呆。
“站在那里的人。”
声音飘过来。
比企谷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站的够远。
“好看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东西,是一只气球,线条很简单,形状有点歪,像是飘在空中又像是快要破掉。
“……还行。”
那人手里的喷漆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画完最后一笔,她转过身。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
头发是白色的,但是从发根到发梢泛着淡淡的粉和蓝,像是颜料浸透的痕迹。
刘海被染成了几缕不同的色块,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遮住了半边眉毛。
脸颊上有一道淡蓝色的印子,大概是刚才蹭到的颜料。
最引人注目到的是那双异瞳色的眼睛,右边偏深,泛着暗红,左边偏浅,蓝黄渐变。
配上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颜料印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画布里走出来的。
但这套奇怪的打扮,好像还挺适合她的。
“这条路上没什么人。”
“白天也有人,但他们不会停下来。”
她歪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的眼睛,”她说,“像死掉的鱼。”
比企谷想了想。
“应该不止眼睛。”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那个笑让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有了些许温度。
“诺亚喜欢。”她说。
诺亚转过身,对着墙上的涂鸦看了一会。
“这个。”她指着那只气球,“是诺亚今天画的最后一个。”
“嗯。”
“你相信吗,”她忽然说,“有些东西飘着飘着,就找不到绳子了。”
比企谷看了一眼气球。
“那它从一开始就没系紧。”
“嗯。”她点点头,收回视线,“诺亚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把喷漆收进背包里,拉上拉链。
“诺亚走了。”
她迈步往前走,经过比企谷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你的名字?”
“八幡。”她点点头,“诺亚记住了。”
“下次见到诺亚,要打招呼哦。”
然后她走了,消失在昏暗的街角。
比企谷站在原地,看着墙上的那只气球。
什么跟什么。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诺亚刚才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飘着飘着,就找不到绳子了”。
气球是这样。
他以前觉得人和人之间也是这样,把话说绝了,把距离拉开了,自然就会飘走,消失,再也找不到。
今天有人却告诉他,不是所有气球都会飘走。
佐伯和樱羽,她们听完那些话之后,都没有飘走。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栋熟悉的房屋已经出现在前面。
他发现自己刚才直接回答了那个人的问题,说了自己的名字,正常情况下,他应该随便糊弄过去。
但他回答了,实话实说,没有搪塞,没有瞎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答,可能是因为今天大脑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编谎话。
也可能只是因为,回答了好像也没什么。
他走到家门口,玄关的灯亮着,那是小町为他留的。
至少小町不会飘走。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